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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惜春7 ...

  •   又是一个周末的傍晚,适逢可卿家送了自己做的豆腐皮和素鸡,可卿大包大揽,拨了一点给惜春,惜春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带着饭盒下楼与木鱼会合。

      吃完了饭以后,惜春从包里变出一打口罩,塞给木鱼。木鱼讶异:“干吗?给我这么多口罩?我有的呀!”拆开一看:“哇,这么厚!这得有十几层啊?”

      惜春“噗嗤”一笑:“你别做感动状啊!你记不记得我大姨有个女儿叫迎春?这是她从美国长途空运回来的。外电肯定都把我们报道成人间炼狱了,我表姐急得不得了,把最近写论文得的三百美金全部买了口罩,你说得买多少啊!据说是一百多个,让我大姨和我妈分。哎!为了托运她还花了好多钱!我大姨都心疼死了,两千多正德通宝买什么不好,全部买口罩了。又不能拿到街上卖,虽然倒都是好东西,不过藩司衙门的人肯定会把我们当奸商抓起来的。你就当帮忙,帮我分分吧!”

      木鱼听了也忍俊不禁,外电总是有点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隔河看干涨也便罢,偏生喜爱添油加醋,害苦了留学生。他把口罩团团收进包里,手指上绕着钥匙,叮当作响,吸引了惜春的注意。

      “咦?你什么时候添了自行车啊?”神池那么大的地方,学校偏偏禁止骑自行车,说是为了学生的安全考虑。但这样的结果无疑变成“为了学生的健康考虑”,神池东西南北四区,走一圈将近一小时,所以神池人的一个共性就是太会走路,太能走路。当年军训时五公里拉练就叫苦不迭,如今想起来简直是小case,每天走的路都够这个数了。

      实际上学校的“禁止”只是“不鼓励”,没有车棚,所有破车炫车一视同仁,都在宿舍楼的护栏外风吹雨淋,更兼有不翼而飞的危险,所以数量也就自动减少。不过像木鱼他们,为了早上多睡一会儿,只有顶风而上。他看着惜春有些兴奋的表情,憨憨一笑:“你想不想兜兜风啊?在神池这种机会不多哦!”

      惜春仰头看看天花板,考虑了一下:“好啊!我们绕一圈吧!”

      木鱼看惜春首肯,站起身来:“不过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哦,我买的这个车可是二八大杠,破得要死,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的那种——我也买不起太贵的。”

      “知道啊,我本来没抱太大希望,你是穷人嘛!”惜春不忘“损”一句。

      见到车惜春愣了一下,埋怨道:“木鱼,你也太看得起我的弹跳力了,这么高,我怎么跳上去啊!本来我体育就不好!”

      “对哦”,木鱼一拍脑门,“那怎么办?”他忽然回过神,“哎呀,好办的,你先坐上来我再骑。”

      惜春把饭盒放在车前千疮百孔的车篓里,依言坐了,车子也就顺利“开动”了。果然是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的车,惜春后悔自己在上车前没用面纸捋一遍书包架,那上面一定锈迹斑斑,她哀叹她的新裙子在劫难逃了。

      “怎么样?这辆游览车还好吧?”木鱼在前面顾盼,惜春很轻,即便他也瘦得可怜,却并不费力。

      惜春发自下丹田地“切”了一声:“我刚才还在想我的裙子上肯定擦上了N多铁锈。”

      “对哦,我没想起来,应当先擦一下的。”木鱼佯装忿忿,“哎,人穷就是志短啊!本来想讨好一下你,却讨来好一通排揎。可是吃人家的嘴软,我只有低头认罪的份了。”

      惜春暗笑,却没有再说什么。车颠簸得不稳当,她的手不想抓在满是铁锈的书包架上,幸好木鱼今天穿了一件松身的衬衫,她伸手抓住他两边的衣服。

      夏日的傍晚,太阳刚刚从山后隐没,远处还有一大片晚霞浓墨重彩地铺排在浅蓝色的天空中,似乎时时变化,仿佛一杯调俨了的鸡尾酒。没有了阳光的温度,傍晚的风轻盈干爽,从皮肤上一划而过,立刻带走了燥热和汗意。暮色下的神池慵懒安详,人行道上只有寥寥几个人,大约不是去自习就是进了宿舍,黄金时间已经开始。广播里传出若有似无的light jazz,更让人有醺然欲醉的感觉。

      木鱼果真在骑着车环游学校,他们从食堂绕到最西边的风雨大棚,走篮球场前的大路,过世纪广场往东区和后山行进。两个人的话越来越少,惜春坐在木鱼身后,看着宽广的校园,宿舍楼教学楼前挂着无数“抗击非典,珍惜生命”的横幅,忽然想起高中有一年暑假在街上看到木鱼骑车过去,竟就傻傻地跟着跑了三条街,直到看不到才作罢。并不是要追上,追上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仿佛本能般冲着车子追过去,心像是悬在半空中,那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她忽然觉得车上破旧的零件发出的“叽叽嘎嘎”的声音都变得悦耳起来,她由衷地快乐,由衷。却也因为这份快乐来得这样迟,于事无补,于情有伤。惜春认定这就是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刻,也许未来再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快乐,来得纯粹却五味杂陈,那样沉重,那样排山倒海,冲击得她从心底涌上一股凄怆。她感觉到面孔凉凉,知道那是泪,也不去擦,只是抽泣着想把源源不断的眼泪收回去。她觉得这种情形本身就很可笑,快乐却流泪,人果然是矛盾的。然而嘴角的笑意却仍抑制不住眼里涌出的泪水。

      木鱼立刻感觉到惜春在身后默默哭泣,他有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他想她是委屈的吧,她应该委屈,她有道理委屈。这么久以来,自己一直只把被人喜欢作为一件有面子的事,对惜春,他一直抱着一种施恩的心态,觉得给了她这个爱自己的机会,就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但是年来的事情,像是点醒了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心态有多自私、多猥琐,给惜春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如果一定要说是恩惠,那受恩惠的人应该是自己,而施恩的人应当是惜春。

      木鱼知道自己很过分,因为意识到了,一直刻意回避去面对那些过往。现在回忆起两年前,那样心安理得、那样任性妄为,他都会觉得无颜见惜春。那都是些什么理由啊?因为不珍惜,“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理由。每次看见惜春,她都仿佛若无其事,而他知道,她不可能忘记,她怎么能忘得掉呢?但他不知道怎样抹去他和惜春中间的这些伤痕,也只有若无其事,对惜春的一切付出照单全收,寻找契机。

      而现在惜春哭了。木鱼觉得惜春的眼泪像是能够洗荡涤一切不愉快的甘露,忽然给予了他面对过去的勇气。他把一只手伸到背后,握住了惜春的一只手,轻轻把她的手拉到身前,然后去拉另一只手,让它们环住自己的腰。他把这些动作做得那样笃定,仿佛在向天地宣告他的决定,也向自己的心宣告。惜春颤抖的手忽然一紧,她一下子趴在木鱼单薄的背脊上,痛痛快快地恸哭起来。

      木鱼的一只手就这样一直停在惜春的手上,这一刻,他们终于彻底了解了彼此的心意,也终于彻底拔除了心中的蒺藜,良心与灵魂统一在一起。这统一,足够使他们成为彼此心中不可替代的一根刺,扎得痛、准、狠,但引起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激荡与清醒,以及永恒伴生的神话。

      惜春像是从冬眠中醒来,又像是登上了山顶,旷日持久的噩梦已经结束,以至于看到朝阳的时候,她总以为那是噩梦中侥幸的美梦。心里仍旧紧张着,惧怕幸福的感觉稍纵即逝,最幸福的时候,凄凉感往往适时袭来,总是让她倍加珍惜眼前的一切。太爱一个人,不幸便会这样患得患失。

      但她毕竟不同了,从他们达成谅解的那一刻,惜春便攀到了一个新的台阶。站在这个台阶上,足以让她掌握人生的全貌,逼视到木鱼的心里去。

      然而还是幸福,幸福使她迅速忘记悲天悯人的积习,为一己之得意而尽欢。宿舍里的人不时捕捉得到惜春发自内心的笑,以及那刹那松弛中的明艳和朝气。

      仅仅是那刹那的明艳,就足以成为说服一切置疑的证据。感情也是成王败寇的,一番周折之后终于以团圆结尾,大家视之为传奇,只余啧啧赞叹,忘却曾经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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