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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惜春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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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缘是一份温馨,但痴缠太久,逐渐成为一笔情债,那份温馨荡然无存,未免让个中人时时凄怆。惜春原本以为她和木鱼即便做不成恋人,但也可以是朋友;即便不是好友,也可以是在街上遇见了点头致意、需举手之劳时义不容辞的相识。然而桩桩件件,无不残忍地涂黑了她的愿望,让她觉得自己天真得可笑。但她毕竟向来是是非分明的人,瓶破了说瓶罐破了说罐,并无意迁怒于人。她只是感到凄怆,却并不能改变自己以德报怨的宗旨。
暑假里的一天,惜春因为做市场调查,很晚才到家。惜春妈妈作为医疗专家去新疆支边,身为工程师的爸爸又陪着京师工部下来的人到外地去考察,家里黑灯瞎火空荡荡的。惜春进门后连灯都懒得开,把背包往地板上一扔,就一头倒在自己床上——太累了,一个晚上跑了十几幢居民楼,爬了几十个单元的六层,腿肚子直转筋。惜春正昏昏欲睡,电话铃声尖锐刺耳地划破了她的睡意,她伸手摸到玉米形状的话筒,拿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却没有声音,惜春又“喂”了两声,想来可能是爸爸或者妈妈打电话过来,但是线路不好,于是放下电话等。
电话铃声却迟迟没有再响起,惜春反而倒上了心。她走到爸妈房间去,开了灯,看话机上的来电显示。
当她的目光一接触到那一屏数字,她的大脑就好像被重重一击,一下子坐在了床上,腿脚仿佛灌了铅,拉得整个人都往下沉——那是木鱼的手机。
惜春咬着牙愤懑地闭上了眼睛——是他打过来的,在这样的时间,并且沉默。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心如止水,她恨自己为什么抑制不住好奇心,她恨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时机以这样引人遐想的方式出现。她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放下来了,她花了这么多时间费了这么多力气才把自己对这个人长久的迷恋从头脑中铲除。为什么当她刚刚把它铲除——或者说只是刚下了决心、还没有铲彻底的时候,他又出现了呢?这样,使她不得不去面对自己根本无法从根上铲除这种迷恋的事实,使她不得不把这场一个人的战争拉回起点、重新开始。惜春颓然地坐在那里,挪不动步子,房间的闷热煎熬着她的肉身,一如这种愤懑煎熬着她的灵魂。
也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再次响起。惜春跳起来,颤抖着手接了电话,声带也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边也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了声音:“惜春?”
隔了那么久没有听到木鱼的声音,惜春仿佛不敢确定似的攥紧了话筒,把它紧紧贴在自己的耳朵上。她仍旧开不了口,只是“唔”了一声。
木鱼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只听他说:“你能出来一下吗?”
惜春这才听出来,他的鼻音很重。她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你在哪儿?”
“我在玄武湖,我刚从火车站出来。你能来吗?”木鱼的声音近乎恳求。
惜春不说话了,她犹豫着,心里的两个声音在彼此交战。以德报怨?不,惜春知道自己是不忍心,是心疼。她也不言声,放下电话,收拾了一下东西,出了门。
已经十一点多了,惜春很费了一番周折才搭上了夜间线,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半。一座城市即使再安静,火车站也是个永不停歇的地方。尤其是晚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有人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人满面尘灰烟火色,人生的高音和低音在此交汇,纷乱如麻,偏偏又雄浑激越。
惜春过了马路,顺着玄武湖沿岸一路寻过去。夜那么深,这一带并没有什么人,树叶被夜晚的风吹得簌簌作响,算是唯一的生气。远远传过来车站里的广播播报站名的声音,还有一两声火车的鸣笛,漾在水面上,余音不绝。
惜春找到木鱼的时候,他正在抽第N支烟。烟头的光亮一明一灭,在沿湖大道路灯的照耀下实在是不起眼,但惜春还是很快找到了它,然后找到了他。
木鱼趴在栏杆上,脚边放着一个旅行包。“意大利面条”(湘云的损语)式的长发随着风的节奏起伏着,一只脚习惯性地翘起来架在另一条腿上,瘦骨嶙峋,两块肩胛骨直直地从薄薄的T恤里戳出来,看得惜春触目惊心。想到他定是为了别人形销骨立,她又有些黯然神伤。但惜春迅速稳住神,走到他身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木鱼扔了烟,缓缓回过头来。惜春的心一拎,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如此富于灵性的眼睛,从来没有看过他这样哀惋的神色。他们对视了很久,惜春的眼里不自觉的升腾起一层泪翳,她拼命眨巴眼睛想把泪收回去,却徒劳无功。只有转过头去掏出面纸,印去眼泪。
木鱼此时也是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太过分了,不敢奢望惜春会来。然而惜春却来了,带来了她的悲伤、她的脆弱以及她全部的善良。从这一刻起,木鱼终于体会到什么是付出、什么是无怨无悔——善姐,还有他自己,都没有做到这一点。
这个时候他其实很想去拥抱惜春,但惜春忽然转过身来,她象牙般的面孔在路灯的照耀下呈现出圣洁的坚强,他生生克制住。然后道明原委:“我刚从直沽回来。”
直沽就是天津卫,因为是在成祖皇帝时才改的名,很多人还习惯叫它的旧称。惜春点了一下头,她知道,那是善姐的家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木鱼才会这样匆促地回应天。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一定要去读托福,逼着我也去读。你知道我志不在此。一个女生,为什么在达不到目的的时候面目会变得这样狰狞?她——”
“嘘——”惜春用食指盖住嘴唇,“不用告诉我,不要在别人面前诋毁自己的女朋友。”
“我们已经分手了!”木鱼把这句话吐出来,紧张地看着惜春。
惜春的反应让她自己都很意外,接到那个电话时的震撼感犹在,此时她却觉得仿佛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瓜葛的事情。她凝视着木鱼瘦削的脸,笑了一下。木鱼的魔力不会因为他和善姐的开始而消失,也就更无所谓因为他们结束而复活。对她自己来说,这个人,永远是游在身边鱼缸里的一只鱼,虽然他们可以看见彼此,却永远不能碰到对方。惜春心灰意冷之余反而安详了,能看着就可以了,何必要求更多?于是木鱼与善姐的决裂,就在惜春这一念中成为她的终身之谜。
木鱼却不知道惜春的想法,惜春这样平静,不能不让他有些失落。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潜意识里的那点非分之想,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不是不认为惜春始终是一个忠实的拥趸,一旦自己抛出橄榄枝,她一定会接受。但惜春却不是以前的惜春了,他感觉得到,她不是拿腔作势,这种不怒自危的矜持她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木鱼意识到,他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再也不会像他心中时时念起的那样,在他身后默默哭泣了。他第一次仰望惜春,而惜春正对湖沉思,眼光深邃、神色肃穆。
惜春并不是一个愿意和别人别扭着的人,她从来不知难为人为何物,尤其是对木鱼。她已经正视了这样一个现实:既然无力忘却那绵绵无尽期的迷恋,无力打破那铜墙铁壁般的鱼缸,那也只有顺其自然下去。于是他们像两个纯粹的朋友一样相处和对外宣称,尽管他们也经常做些一起来去、一起看电影这种不那么像普通朋友的事情,不过鉴于他们的渊源,大家也都愿意相信惜春的宣称。而在大学里,“吃回头草”是件忌讳的事,所以对于他们的前景,外界深知心障难除,普遍没有什么奢望。
惜春也想过“复合”这种事,尤其木鱼的态度,嗅都嗅得出来。但惜春太知道自己,也太知道木鱼,她实在想象不出会有什么新气象。如果历史重演,那一动不如一静,还是维持现状的好。
后来便是SARS那段时间。每个人面对灾难都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应对。相同的“末世情绪”,有人因此产生虚无主义,停下奋斗的脚步,一味高乐;也有人像湘云,苦中作乐乐在其中。惜春却觉得人类的坚强生命力注定难关一定会过去,重要的只是过去后究竟是颠覆翻案还是维持原判。外文史老师的那段“末日将近”的理论有醍醐灌顶之效,让她忽然找到了事情的症结所在——人类无法解释的悖论随着人类历史的推进与日俱增,这本身就是末□□近的脚步。承平日久,人们习惯在“人性”的理由下使一切行为合理,很多事情无法撕掳清楚。而因为整个世界都是这样,惜春逐渐以为明辨是非是不可能的事,反而以为自己这个明辨是非的要求不合理。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惜春多么希望人类能就此实现一次涅盘重生,振奋精神,破除她积郁已久的心理阴影,拨云见日,重现朗朗乾坤。
于是惜春对SARS持平静态度,虽然不像湘云那样饶有兴致地开发新产品,却也把生活料理得井井有条。相形之下,木鱼的表现就让人有些看不下去,不由让惜春想到那句判断,“男人们应对新环境总是笨拙的”。封校之后,去不了网吧,男生们开始关在宿舍里没日没夜地杀游戏,杀得天昏地暗废寝忘食。那段时间学校特地为校外的南区宿舍开辟了“绿色通道”,两边皆有保安,只有带着南区胸卡的人才能从大门出入。木鱼正好住在校外,因此惜春并不能时常见到木鱼。一日正好是下课时间,楼宇间尽是疾步穿梭的人群,惜春拖着来不及收拾整齐的包快步跟在湘云和入画后面,匆匆往另一幢楼走,冷不防被人一把抓住,是木鱼。只见木鱼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衬衣,挎着一只军绿色的包,乱发遮得他那张本来就不怎么大的脸只剩下一点点,却也是面露菜色。他仿佛羞明畏光似的眯着眼睛,在十点钟的阳光下不知所措地静止着,与身边对流的人群极不协调。惜春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知怎么想到“潦倒”这个词。要是从前她一定会掩饰自己的这个想法,但这次没有。她轻轻挣开木鱼的手,一大堆安排连珠炮般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潦倒啊!打游戏的吧!还不去上课吗?我要迟到了!如果没钱吃饭的话,中午食堂门口见吧!上课别发我消息,我们那个老师的笔记狂多,稍微愣一会儿就跟不上了。”一边说一边把刚才乱糟糟的包收拾好,说完冲木鱼摆摆手,拔腿跑掉了。
留下木鱼傻在楼群中间,因为过度打游戏而不适应人间辞令的大脑过了一阵子才把惜春的话消化干净。他蓦然想起自己隔了这么多天重见天日的主要使命也是要去上课,而此时上课的音乐适时响起,他摞了一把包,快步向教学楼跑去。
然而这却开了个好头。惜春不忍心看着她心目中神祗般的人物就此沉沦,原本打定的那个不咸不淡相处的主意自动后退,同情与拯救作为她对自己的心理安慰被推到前台。从此以后,她主动扮演起supervisor的角色,提醒“潦倒”的木鱼上课、吃饭、睡觉、洗衣服,逢到宿舍里炮制出什么好的粥,或者是几家家长送来什么好菜,她也都主动与木鱼分一杯羹。惜春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总是瞒着宿舍人悄悄给;后来被探春无意撞破,而撞破后大家的反应平静,遂也就光明正大地让木鱼在楼下等食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