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30、惜春5

　　SARS的消失与它的出现一样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它在人类重重戒备中来去自如，好像德国人绕过马其顿防线，轻巧得让人觉得受到羞辱。不过撇开人类的自尊心不谈，SARS风暴总算平息，无论如何也让紧张了好几个月的人松了口气。虽然隐忧仍在，但有准备之后，终于不会再有无谓的恐慌；而得失消长，也让人类得到了另一份沉甸甸的收获。

　　惜春在学校解禁后特地去做了个头发，数年如一日的两条辫子换成了活泼的“空气灵感烫”，还特意染成了淡黄，以配合她象牙白的肤色。她自嘲自己没心没肺、太善于遗忘，顾不得追悼在这场风暴中牺牲的生命，也无暇悲天悯人，就重新开始吃喝玩乐了！

　　回宿舍后一屋子的女生拥上来，嘁嘁喳喳地赞叹，湘云奋力学吹口哨：“喔，超可爱啊！你现在可以去冒充红毛国的人了！如果你哪天在车上讲应天话人家肯定会昏死过去——咦，这个外国人竟然还会讲应天话！——还好你从来不讲方言。”

　　应天方言与官话的区别更多体现在方言词汇和语调上，发音方法并无太大差异，因此很少给人造成理解上的麻烦。所以一间宿舍里最没有隐私权的都是应天人，因为打起电话来说什么别人都听得懂，不像行省其他地方的方言有神秘感。即便这样，可卿和惜春两个土生土长的应天人也不会说应天话，可能也因为应天话一向给人“土”的印象，更因此使应天人背上“大萝卜”的绰号，让她们有些心理障碍。

　　而探春恰恰相反，虽然官话考试进了一级乙等，但为了表达她丰富的感情，她还是时常得借助方言：比如把“没有”说成“没（么）的”、能干的人说成“能豆子”、“完蛋”说成“歇”，常常能起到令人捧腹的效果。而关于方言，探春最经典的案例还不在应天方言，而在她掌握的山西方言中。在一派吴侬软语中听到语气硬朗、发音铿锵的山西方言，她们都觉得很新鲜；更何况，探春是用三句山西方言概括了宿舍里的三对恋人——

　　可卿和水溶：“亲儿，肉亲儿”

　　——可卿与水溶举案齐眉从无争执，浓情蜜意从不掩饰。

　　黛玉和宝玉：“一巴掌打得你看天也不来了”（注：“看天”指“整天”）

　　——宝玉最初成天黏着黛玉，黛玉总会火暴地把他冲得一丈三尺远，之后宝玉往往要偃旗息鼓一阵子才能恢复元气。尽管探春说这话的时候这种情况已经是老黄历，但也算曾经合衬。

　　湘云和卫若兰：“袅得滴格甚”（注：“袅”类似于“拽”，“格甚”指碎屑簌簌往下掉的样子）

　　——湘云最常做的事就是昂起脑袋做目空一切状，像只高傲的鸟；如果逢到卫若兰有什么事求她，她更要摇摇身子，就仿佛要把羽毛都晃下来般。

　　惜春没有直接回应湘云的打趣，她忽闪着两个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瞪瞪那个，四个人直觉地感到她有话要说。

　　惜春酝酿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刚刚提气准备开口，却懈下来：“哎呀我还是不说了。”说着低下头。

　　“什么啊什么啊，这么难开口的样子！”湘云歪着脑袋从下打量惜春的表情。

　　探春乍然也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会让惜春这样为难。这么久以来，大家都习惯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惜春了，不时冒出些“刻薄”却精当的概括，让人拊掌赞叹，很久不看到她欲语还休的样子。探春把她最近的行为前前后后地想了一通，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她舔舔嘴唇，正色说道：“惜春，你不会吃了回头草吧！”

　　一言既出，除了惜春，其他三个人倒都并没有太多意外。惜春被探春一语道破，有些如释重负又有些慌乱惊讶：“你怎么知道的？”随即担心地看向大家，“你们不会骂我吧？”

　　黛玉笑：“你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提木鱼的频率与日俱增，他吃了我们宿舍那么多皮蛋粥、牛肉粥，当我们是白痴啊！我倒反而是等这个结果等了很久，就是看他什么时候开口、你什么时候点头而已。”

　　“是他主动的吧？”湘云追问一句，“按我想，要你这种人吃回头草，无论如何也要经历长时间的心理斗争，要是我们这种风象的人肯定想到哪儿就走到哪儿了。”她最后总还是要落在星座论上。白天林小红和贾芸的星座被湘云分析了一通，口无遮拦地说人家水（象）火（象）不容，偏讲得头头是道，听得林小红频频点头心灰意冷，临走封了她个“巫婆”的称号，她也就欣然接受。

　　“嗯，他先开的口，其实我倒没有怎么斗争。”惜春老实地交底，怯生生地问“你们怎么想？”

　　黛玉看着惜春一步步从当日与木鱼分开的阴影中恢复过来，却是压抑低落了无生气；又眼见近半年她变得妙趣横生活泼妩媚，她的进步是看得见的，答案已经是不言自明的事。大家都知道木鱼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好像是阳光之于植物，或许不是水那样维持生命的必需，却是提升生命质量的关键。于是黛玉收敛起她的担心，尽量热情地说：“我觉得是件好事啊，你总算苦尽甘来。”

　　湘云也积极回应：“耶！恭喜木鱼同志重列340门墙！”

　　可卿和惜春是资深交情，她沉吟道：“他和他那个女朋友真的彻底了断了吗？”

　　黛玉和湘云都是一愣，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木鱼当日给惜春的伤害，倒还不如木鱼后来的这个女朋友带来的痛楚更大。她们担心地看了惜春一眼，后者只是好脾气地微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探春看惜春难于开口，自己顶上去：“应该是没问题的吧，有去年暑假的那些事情，木鱼总该识好的。”大三开学前的那几天，探春因为百年校庆的排练一直在学校，惜春来得又早，就被她拉去看排练。正好处在憋了一个暑假后的“倾诉高峰期”，惜春又没有参加卧谈，探春就最早得知了她暑假发生的一些事情。但也就是因为知道这一层，她反而有另外一重担心，担心木鱼或许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宗旨，只是觉得前任女朋友太过不食人间烟火，故此换了一个能解风情的，渐渐又觉得刁钻算计应付不来。于是一朝福至心灵，觉得玩够了，立刻回归主流做模范状，——对他来说，对象是谁已经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自己在需要安宁的时候能有一个陪伴的人。而这个时候介入的人，可能是新人，可能是旧人。对于惜春来说，你很难讲她是幸运还是不幸。所以她觉得很难表态，但又不忍给惜春泼凉水，心里说只有以观后效了。

　　至于那些事情，还得从大二那个夏天的期末说起。□□上一个女生主动和惜春搭话，两个人在很多方面都聊得来，时常讨论那时候红得发紫的世界杯。不久就互通了姓名和地址，也说起要到对方的学校去玩。一般在网络上，对于男生大约还有点戒心，对于女生惜春基本就不设防了。过了一阵子，这个叫善姐的女孩子要到神池来参观，因为她的学校在市区，对神池根本还很陌生，恰好交一个惜春这样的网友，就有了地陪。于是惜春特地去接善姐，还请她吃了一顿饭。

　　有了这样的交情，两个人的话题就更广泛了，渐渐涉及自身。善姐一直对惜春说起自己的男朋友和自己的种种琐事，也表示担心他心软和原来的女朋友藕断丝连。惜春对这种事情实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由自己推及他人，自己一直记得《心动》上面金城武的一句话：“要分就要分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所以从来没有想过“藕断丝连”。更何况，她的故事像是断裂的骨头，纵然绑着石膏也时时隐隐作痛，自己又怎么敢在还没有复原的时候敲开石膏目睹伤口？还有善姐对男友前程的要求以及对方的抵制，惜春很容易联想到处于相同拉锯状态中的黛玉和宝玉。不同的是，善姐他们是她提出前程的命题而对方不敢接受，宝玉却是自己主动提出命题同时推卸干净。总之，女生们都希望天长地久，一切以此为前提；男生却总是想骑驴看唱本，不愿意放弃眼前的风景，和未来更好的可能性。

　　后来便出了那件著名的事件。捅了篓子的人是巧姐，是惜春高中的同学。那天惜春在牛盘街淘碟，正低头聚精会神用她得意的“翻碟手法”，眼睛的余光看见旁边的女孩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大辫子，她心一动，看过去，笑出来：“巧姐，真巧啊！”

　　巧姐也很惊喜：“嘿，竟然是你啊！多久没见啦，上次聚会以后就没见过啵？”

　　两个人在街对面的肯德基坐下，天南海北地聊起来。末了，巧姐瞅着惜春脸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和木鱼还有联络啊？”

　　因为学校考到应师的人很多，抬头不见低头见，惜春和木鱼的事也在短期内在那一届中人尽皆知，以致因为消息传播的速度不一样，他们分手很久之后还有人兴奋地来问：“惜春，听说你和木鱼终于成啦？”让惜春好一通伤怀。

　　看来巧姐的消息满灵通，也对，分手都一年了。惜春摇头：“没有，我们基本不联络。”

　　巧姐“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下，一拍大腿：“哎，我这人嘴上缺把门的，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忍不住，你还知道他又谈了一个女朋友啊？”

　　“哦”，惜春剧烈地心悸了一下，很快定下了神。

　　巧姐接着说下去：“那女生是我们隔壁宿舍的，那天拿了她男朋友的照片来炫耀说长得好，我一看，吓死了，不是木鱼吗？那个善姐也是的，大概太满意了吧，巴不得普天同庆。本来我也理解，看她那样我倒气不打一处来了。惜春，惜春？”

　　惜春在听到“善姐”两个字的时候就呆住了，耳边“嗡嗡”做响，心像被人狠狠一踹，钻心地疼。她贪婪地喝了一大口冰水，似乎这样才可以把她满腔怒火浇熄。转念又想是不是自己太多心，或许真的是旷世巧合。无论如何，此事对她都太过震撼，让她不知道究竟应该去求证还是装糊涂。

　　于是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木鱼：“你和你女朋友说过我们的事吗？”

　　木鱼很快回消息，消息很长：“不好意思，她不知道从哪知道你的名字和我们以前的事，一直问我，我就告诉她了一些事情。我觉得如果为了这个征求你意见很怪异，所以就没问你。怎么了？”

　　惜春真的出离愤怒了，不需要其他证实，她也不屑再去回木鱼的消息，她知道自己被耍了！很多以前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草灰蛇线，渐渐明朗起来，让她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掉进了人家的圈套。

　　从那以后，善姐的一切消息电话留言惜春均置之不理，每每她想到曾经对着这样一个伪装者都毛骨悚然。室友们得知这件事大为震怒，连“人渣”这种词都用到了，实在不可理解怎么会有这样奇异的人种存世。但她们毕竟都不是江湖客，做不出打上门去兴师问罪的事，出不了气便格外窝火。很久之后，怒火平息，惜春的善良天性泛滥，渐渐可以从善姐的立场上去看待这个问题——不安心吧，一定是不安心，太在乎他了，所以才煞费苦心接近自己，知己知彼才能安下心来。室友们对惜春的解释嗤之以鼻，认为她就是因为慈悲心肠才让小人有了空子钻。纵然其心可悯，但其行也非君子行径，太让人不齿。

　　而后来木鱼不知从哪个渠道知道了这件事，非常内疚，一直道歉。惜春此时已非当日之吴下阿蒙，木鱼对她的魔力虽在，却已不足以模糊她的判断力。她丝毫不为所动，打定主意把这两公婆抛在脑后，好好过她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