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湘云6 ...

  •   形势不断紧张,“封校”终于从小道上的传言跳到了学校的通知。正式封校前几天,人们开始在校外的大型超市里“哄抢”物资,囤积饼干泡面。超市的面积原本可观,可是此时却仿佛神池大学城所有学校的学生都倾巢出动,购物用的车子、篮子全一抢而空,每个货架前皆人头攒动。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中,没有人忘记带口罩,放眼望去白花花一片,而那种近似洗桑拿的滋味看来每个人都得以感受。

      如今宿舍有什么集体活动都少不了贾宝玉和卫若兰的参与,也亏了有这两个免费劳力,五个女生才把她们预备“囤”着的大批物资运回了学校。至于上楼就惨了,五个人只有分工,留惜春下来看东西,其他四个人往返两次才算把一切搞定。

      上了楼大家已经没什么谈兴,毕竟SARS的阴影无处不在。几个人毫无章法地躺在一起,天色渐暗,让人昏昏欲睡。这也是女孩子们的绝活,窄窄一张单人床加上两张凳子就可以躺得下五个人了。忽然湘云听见手机响,她轻轻踢踢最外面的探春:“探丫头,帮我拿一下手机。”

      探春睡意朦胧,动作迟钝,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够到湘云桌子上的手机递给她,转了个身接着闭目养神。

      “咦,妙玉?”湘云自言自语。妙玉是她高中同学,两个人坐过一段时间同桌,不过根本已经百多年不联络,怎么她会发消息来?她不是考在京师了吗?湘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只见妙玉的消息上写:“最近好吗?”

      因为是被困危城的故交,湘云回得格外热情:“是啊,我还好!你们那儿还好吗?”

      看来妙玉的打字技术也很高段,瞬间铃声又响:“谢谢关心啦,我还不错的,封在学校里上课,就是闷一点。”

      妙玉的回答出乎湘云的意料之外,天天看着电视上一辆辆救护车呜呜地响、一幢幢楼整体被隔离,在她的想象中,京师早就等同于张爱玲笔下战后的香港,末世情绪无边泛滥,正是上演倾城之恋的时刻。于是她说:“我好佩服你哦,我们这儿没几个SARS就慌得不行了,成天喊‘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妙玉的消息很快过来,只见她先打了个笑脸“:)你们是臆想多了,越想越怕。其实几千万人口的城市里也就几千人染病,万分之一的机率,并没有那么可怕。”

      湘云倒从来没这么想过,不过妙玉的这一说并没有使她释然:“可是万一挨到了就完蛋了啊!不是说只是靠激素硬扛,并没有对付病毒的切实手段吗?”

      “既然没有办法也只有安详啊,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还不如平静地做好手头的事,能防就防,能躲就躲,没准儿运气好给躲过去了呢?”

      湘云看到“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会心一笑,这是高二那年看的《还珠格格II》里面的一句俏皮话,妙玉和她常用来形容考试,没想到用到这儿也这么对景。真不愧是妙玉啊,静心参禅,连言语中都流露出不同于凡人的境界。她接着发:“败给你啦,赶明儿我也要收拾旧山河,不能再这么慌下去了。”

      自从有了手机之后,人类的交际方式就又经历了一次变革。其实这也有不好,很多荡气回肠让人扼腕揪心的爱情悲剧在这个年代几乎都不可能发生了。比如《苔丝》,如果她给安吉尔发个短消息告诉他自己往门缝下面塞了信,这个关键瓶颈就不会阴差阳错地梗阻了;又比如《夜半歌声》,如果杜云烟是发消息而不是派人送信,那她和宋丹平也就私奔成功了。所以这个年代要演绎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感情实在很难,原本大家都太知道要明确表达意见,而所有联络手段又断绝了误读的可能,于是最该如云似雾迷离暧昧的感情逐渐像钢筋水泥般冷硬通透,丧失了让人柔肠百结的魅力。

      扯得远了。大学生们之所以最热衷发消息是由于经济因素,一角钱一条,比电话合算。所以技术越练越高超,渐渐可以在速度和表达两个方面都满足需要。

      于是妙玉接下来的一连串消息像在写文章:“我觉得支持我的力量就是很多人大家在一起,上面还有政府做主呢,又不是孤军奋战。社会应急系统反应还是很及时的,而且这件事让我由衷尊敬那些守在抗非第一线的人,这种勇气真是太难得了。我反而觉得这是件好事,这么多年来为了功利目的,人们各自为战,早就习惯了冷漠封闭;但SARS逼着人们通力合作,合作中又感到人性还是美好的,让我觉得满振奋的。”

      湘云看到妙玉的这些话,陷入了沉思。这样一席话,大概只有真正亲历了灾难的人才会说得出来吧,豁达乐观、铿锵有力。而像她们这样的,无疑是犯了所有大学生的通病,像堤坝上的柳条一样对风吹草动过于敏感、沉不住气。前一年反省世界杯的话言犹在耳,今年竟然又依样来一遍,真是羞愧啊!她不禁从床上坐起来振臂高呼:“姐妹们,打起精神,我们一定要把这段时间过得更有意义噢!”

      要是别人说“更有意义”,多半是指一切如常,好好上自习。不过既然是湘云,大家都拭目以待看她发挥创意。果然,封校第一天,她就跑到校园里的教育超市去买了一个十字绣的抱枕来绣,上面是一只打蓝色领结的男猪猪和一只穿粉色裙子的女猪猪,预备赶好了送给老卫做生日礼物。

      有这个前奏,注定了封校的这段日子过得丰富多彩。首先是学校似乎打定主意安抚民心,校台从早到晚不重样地播一些超级有趣的电视剧;既而原本一本正经的教育超市忽然拓展业务,不大的空间里密密地摆上碟子。3幢是学校公认的风水宝地,因为离食堂、银行、超市、开水房都很近,如今有此便利,女孩子们何乐而不为?遂保持一天一部片子的速度,而且专门拣那种“不费脑细胞”的片子——因为所谓有深度的闷片实在看得太多,如今封校的郁闷期再看闷片,岂不是要加倍郁闷?能和“有意义”搭上点边的大约就是为了应付外文史论文,整间宿舍开始“恶补”俄罗斯文学。而19世纪的俄罗斯文学如此庞大,一部《战争与和平》就可以把人看到老朽,她们之所以长久不去碰也正是太敬畏之故。为了应急,她们只有到图书馆去找那些“经典文学作品导读”“外国文学普及丛书”,一本本薄薄的小册子,基本涵盖所有作家作品。不过她们一边看一边自责不已,用湘云的话来说,这是“中文系败类看的书”。

      然而影响最为深远的还不在于此,而在于阿姨们法外开恩,对所有电饭煲手下留情,简直是莫大德政。其余不用,只要这一只电饭煲,这帮会吃想吃能吃的家伙就已经可以折腾出不少“经典食谱”了。

      这事儿是探春开的头。封校期间,家长每周都会来学校探望一次。其实即便是本地人,像探春可卿惜春她们,也经常因为学校活动半个月一个月地不回家。然而在非典这个非常时期,一者环境险恶,二来想回回不去,她们就把“好忧伤啊”挂在嘴边;尤其又有学中文人的好口才,电话上大肆渲染情绪,搞得爸爸妈妈格外割舍不下。于是每周他们亲自开了车子过来,隔着学校大门和孩子说一会儿话。见到了人似乎就是比电话更有安慰作用,以致这个情景后来成为学校的经典场景,封校的几周内,每个双休日都可以看到大门两侧零星散布的人群,有时是父母与子女,甚至还有情侣。虽然也有置疑的声音,因为这样等于破坏了封校的一部分目的,不过校方并没有禁止,这样的“非一般探监”也就在很长时间内连续演下去。

      不管大局上如何,学生是这件事的直接受益者。除了精神上的慰藉,爸爸妈妈总是担心食堂的饭刮光了油水,每次来都要带上丰盛的食物。而因为对抗“非典”需要良好的抵抗力,那段时间全社会都暂时放弃了“以瘦为美”的审美倾向,彻底清除了女生们的心理障碍,无所顾忌大快朵颐。探春家的土豆烧牛肉、可卿家的香菇鸡汤、惜春家的紫菜包饭都成了湘云许多年后仍会想到就流口水的“至尊美食”。而探春显然是被这些刺激了灵感,竟然用她妈妈送来的皮蛋和香肠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这一来无疑是打通了一宿舍人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上的任督二脉,而成绩最突出的莫过于湘云和黛玉了。

      湘云和黛玉在许多事情上都是黄金拍挡,因为湘云通常只负责提供创意,而小脑太不发达,亲自操作总会搅局。黛玉正好补足,心灵手巧,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是那种做得出无米之炊的巧妇,最辉煌的业绩就是在探春家用吃薯条剩下的番茄酱炒了一锅番茄炒饭,令人叹为观止。那天晚上湘云在食堂买了个煎饼当晚饭,因为酱给少了,想到开学初吃火锅剩下来的甜面酱,就找出来蘸着吃。黛玉冷眼看着湘云一脸自得其乐,忍不住“打击”她:“我说云妹妹,你看你这个形象多‘侉’哦!敢情你和北方人谈恋爱口味都变了,要不要我再买两根大葱给你?”

      湘云才不上当,把头一偏,“哼”了一声接着蘸酱。不过她向来胸无城府,也不记仇,等她把煎饼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干净,她忽然睁大眼睛转向黛玉:“哎,老大,我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自制老北京鸡肉卷,怎么样?”

      黛玉露出一个恐怖的表情:“云丫头,你不会想KFC想疯了吧?那种东西多吃不好,再说现在封校,我是爱莫能助。”

      湘云看黛玉没有会意,更加兴奋,抱膝猴到椅子上:“不是啊,刚才我看到甜面酱忽然产生灵感,那,我们到食堂去买煎饼皮,再去卖炸鸡的地方炸一只鸡柳,加上甜面酱,不就是老北京鸡肉卷啦?”

      黛玉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湘云:“可是老北京鸡肉卷里面还有黄瓜呢!”

      一句话问愣了湘云,不过天意成全她,她一眼扫见可卿的脸盆,拊掌大叫:“有了,怎么没有黄瓜?这个星期可卿和探春家不都送了黄瓜让她们贴脸吗?你一问我都懵了,这么现成,差点忘了!”

      黛玉也被湘云带得起了兴致:“好啊好啊,我们马上就行动,做好了等她们回来让她们吃一惊!”

      湘云得意地眯起眼睛:“嘿嘿,煎饼皮三毛钱,鸡柳两块钱,那一个卷子最多两块五,比肯德基合算太多了!我真是天才!Perfect!”然后她意犹未尽地筹划:“不如我们推个车子在学校里叫卖吧?封校期间赚点外快,不要太有意义噢!”

      黛玉一脸“不能跟你急了”的表情:“不要想啦,我们下楼吧!”“不能跟你急了”是应天方言中广为人知的一句话,也是黛玉和湘云这样的外地人最早学到的一句方言。

      第二天,湘云带着得到宿舍“突出贡献奖”的喜悦,再接再厉开发了苹果香蕉葡萄干合壁的水果沙拉,并且兴高采烈地把肉卷和沙拉装了满满一饭盒带给老卫。适逢校内足球联赛音乐学院的比赛前夕,两个人坐在人丁寥寥的食堂里,湘云兴奋地把她的专利展示给卫若兰,一边絮叨室友们的赞不绝口。说起去买煎饼皮的时候,那个女服务员怎么也会不过意,理解后又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只要那张薄薄的面皮。湘云说她和黛玉故意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大约那女的想得头都要抽筋了。

      卫若兰吃得津津有味,不过今天他的状态很好,百忙之中还记得夸赞湘云。然而湘云通常是“头脑风暴”的典型人物,卫若兰的夸赞话音刚落,她忽然一把夺过饭盒:“哎呀,说起踢球我才想起来,不能让你这么吃了,当年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多瘦,现在都胖一圈了。唔,你要是走形了我就不要你了!”末了她把脸贴近卫若兰的脸强调:“我很好色的哦,卖相很重要哦!还记得上次我们吵架我打你都舍不得打脸,因为你破了相我就会有心理障碍了!赶快恢复当初的水平吧!”

      可怜的老卫苦恼万分,不仅仅是因为自己难得记起说的甜言蜜语没有取悦湘云,更是他想起当初湘云针对他的体重是这么说的:“你太瘦了,这么大的骨架这么瘦是很难看的,赶快增肥啊!”

      他委屈地看着湘云:“我倒!你一直就是这么容易自相矛盾的吗?”

      湘云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卫若兰接着哀求她去看他的比赛时,虽然她这种从小学起就开始看意甲的资深球迷实在不想看这样的比赛,但她还是不忍心拒绝,只是说:“可是,不是每次我去的时候你都进不了球吗?我不是福将啊!”

      卫若兰可没有这么唯心:“你去就行了,我难得踢前锋,进球又不是我的事。”

      于是湘云就去了。女朋友难得给面子,卫若兰少不得要踢得奋力一点。因为封校,联赛这样的事情吸引了比往年更多的观众,拉拉队也颇有山呼海啸的气势,让场上的队员很有感觉。卫若兰趁比赛间隙偷眼向看台看去——我倒!他在心里又倒了一次——湘云竟然睡着了!这么吵她竟然睡得着?卫若兰不禁也“不能跟她急了”,他顾不得众目睽睽,向看台上大喝一声:“史湘云!”

      湘云正睡得香甜无比,幸福中还抽抽嘴角,忽然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卫若兰的声音,蓦然惊醒,一眼望见卫若兰“悲愤”的表情,身子不禁一矮,心虚地伸出右手在额头上做了个敬礼谢罪的姿势,打起精神看比赛。

      事情也就这么巧,湘云的眼神刚刚聚焦赛场,球就到了卫若兰的脚下,前方无人盯防,他也就顺势一蹴而就,竟然进球了!破天荒头一次在湘云面前进球,卫若兰激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人家都有庆祝动作,他却反其道而行,冲着坐在场边的湘云傻笑,得意洋洋,忘了比赛还没结束呢。湘云刚想提醒他,终于球飞过来“啪”地砸在他头上!真是太惨不忍睹了!湘云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

      短短一分钟,卫若兰从否极泰来到乐极生悲,他想不倒都很难。于是他大喊了一声“我倒!”倒在草地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