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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湘云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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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来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找可卿交流在父母面前公开的心得,顺便关心可卿去广州“婆家”过春节的“盛况”。所以说可卿是春江里的鸭子,属于革命先锋,凡事有她践道,大家也算有了底气。不过这次回来,可卿明显失去了平时气定神闲的大将风度,张罗白醋、板蓝根、口罩之类的东西,并且谈感冒色变,反复提到一种叫做“非典型肺炎”的疾病。不过那个时候,纵然是搜遍整个网络能查到的相关报道也不超过十条,而bbs上的言论又是不权威的,再加上能接触到的媒体对此都只字未提,大家也就对可卿的紧张不以为然,既而可卿自己也从防御的状态中懈怠下来。
当然如果是清闲的大一大二,女孩子们或许也会为此紧张一阵子。然而现在,生活中有更刻不容缓的事情要去关注——到了大三下,海报栏上新一年考研辅导班的广告忽然又贴得铺天盖地;而做广告的人心细如发,宣传单直送到每间大三的宿舍里来;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年级的人都在讨论关于考研的种种话题。与此相伴,似乎到了大四才需要揭开的关于前程和出路的谜底,瞬间成为所有人最关心和深入思考的问题。
湘云是那种外弛内张的狠角色,早在二年级时就确定了考研的目标,并且成为整间宿舍里最有胆色的人——跨专业考新闻系的研。为了这个目标,她甫开学就去联系听新传院的专业课。再加上她的本专业在这个学期骤然加了好几门专业课,整个学期她就从课最少的人变成了课最多的人,常常从前的两个“苦人”黛玉和探春还睡得不亦乐乎,她就得“挣扎”(湘云语,极形容起床之难)起来,蹑手蹑脚地收拾出门了。于是原本眉眼就很深的湘云,总是像涂泛了眼影,整天黑着眼圈,垮着脸,睁着失神的大眼,猛记笔记。
最早与湘云结成铁杆的考研同盟的人是探春,两个人踌躇满志地表示每天要自习到十点半。后来这个队伍陆续扩大,黛玉、惜春、可卿甚至是大姐夫贾宝玉都加入进来,几个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赶着第一批报了暑假的考研强化班,不惜血本地买考研词汇、新概念4、政治习题、英语阅读。考研其实也是个考验财力的事情,大家都万分庆幸总算不要考数学,比起其他专业又可以省不少辅导费、资料费了。每天上自习的时候这只队伍浩浩荡荡,捧着足以把人砸出毛病来的砖头书,放弃九点就闭馆的图书馆,直奔教学楼而去。神池的自习教室的行情通常是两头热中间冷:开学时是抱着“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心态,来上自习的人很多;中间逐渐故态复萌,教室开始空;到了期末,有考试这只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上,自习教室再次红火。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他们发现在最初的几周过去后,抢座位仍旧是每天生活的必修课。而因为他们人太多,想找连座通常不易,大家也只有化整为零、各自为战。
然而这种“好好学习”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多久,到了四月中旬,整个中国的天空忽然炸了一个响雷,它的震撼如此剧烈,以至影响到了每一张书桌。湘云清楚记得那天她刚刚结束了一门自考,下午回到宿舍打开电视,正好停在新闻台,是卫生部的新闻发布会。一点没有思想准备,湘云听到了令她震惊的消息,证实了坊间一直流传的一些事情的真实性,以及那个学名是SARS的非典型肺炎的巨大杀伤力。
对很多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个晴天霹雳。但是因为有可卿在开学之初打的提前量,对于340的人来说,只不过是下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雨,很快就联想起了相关的很多事情。湘云正寻思着怎么做才能应对这场风暴,可卿与探春的电话接踵而来,两个人的声音都有些激动,不约而同地向她报告网络上面的种种惊悚的说法。湘云放下电话,怎么都坐不住了,急忙找黛玉回来一起去超市。她们原本想买点白醋、口罩之类用得着的东西,却发现这些东西早已经被抢得精光。末了两个人反而是拎了一堆吃食回来,虽然累得贼死,但美味总算冲淡了她们的恐慌心理,也不谓不值。
晚间可卿、惜春、探春相继回到宿舍,不约而同带了白醋和口罩,毫不吝惜地对着各处一通猛喷,仿佛这样就安了心。学校忽然仁慈起来,原本一天只有三个时段给电视,现在却不拉闭路了。但是大家已经顾不得关心新闻以外的节目,频道定格在一个位置,即便是滚动新闻也不厌其烦,关注那个瞬息万变的“全国非典型肺炎疫情通告”。央视国际频道在这场新闻战中异军突起,从伊战直播开始崭露头角的那个一脸浩然正气的男主播俨然成为四套的当家小生。这个时候觉得人长得正还是有些好处,全国人民看到了这样一张面孔不觉要对新闻内容多相信几分,也就平静一点。
然而一头是官方话语中专家胸有成竹地让大家不要恐慌,而另一头坊间流言甚嚣尘上,把病理解释得头头是道,却是病因难寻、应对无方。那个时候大家对“呼吸机”“激素”“机化”之类的字眼熟悉到了极点,却也因为这样,明白一旦沾染必然一剑封喉难以逃生。更有关于传染途径的渲染,似乎真的遁无可遁,让人绝望到了极点。
湘云的外文史老师是个基督徒,在课上宣讲“末日将近”,因为末日的两大要素:战争、瘟疫,在这一年中皆已具备。湘云和惜春听到不禁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虽然这话不无因为悲愤到了极点而危言耸听的意思,但也确有道理。SARS一出,让人类因为近代科学而建立起来的信心在瞬间坍塌殆尽,禁不住去反思“改造自然”这句话是不是具有太多主观性的色彩而最终因此遭到自然一波又一波愈演愈烈的反击?从石广生和巴尔舍夫斯基签署中美入世协议开始,“双赢”就成了一个时髦的词汇和各方都想达成的境界。然而在人与自然这个问题上,无疑是要“双输”了。
而建立在人类对自身改造力的信心之上的,是人类日益膨胀的本能欲望。排除一切障碍之后,人类在这个星球上活得越来越张牙舞爪、随心所欲。这种放肆不仅仅表现在处理种群之间的关系上,也表现在人类在处理自身纷争中公理的逐渐丧失。所以湘云觉得外文史老师的话未尝没有道理,也许是礼崩乐坏得让造物主都看不下去了吧,于是发动一场灾难,让他的子民从头再来。以前可能是洪水、可能是地震、可能是彗星撞地球,为什么不可能是SARS?人类历史上不乏因为瘟疫而灭亡的文明古国,自己又为什么不可能是遭遇到了这样一个历史时期?湘云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有点变态,竟然没有恐惧,还是笃定自己一定可以上得了诺亚的那只方舟?
说不恐惧肯定是假的,更何况群体传播的力量那么大,怎么可能置身事外、无动于衷?整间宿舍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终日,或者说整个学校都是。无论男生女生都不惧麻烦地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原本不允许带饭上楼的宿舍也大开方便之门,于是少有人坐在食堂吃饭。她们开始按照专家建议,进门就洗手、与人讲话都在一米开外、图书馆的书一律曝晒——如果不是因为要写学年论文,大家简直不想去借书了。而学校里的一切大型活动皆偃旗息鼓、无限期推迟(因为非典严禁20人以上的集会),原本最爱往城里奔的应师人也奉行保命第一,70路辉煌不再。即便是万不得已需要坐公车,公车上的人也都捂着十二层的大口罩。当日哥哥张国荣的葬礼,大家看到屏幕上的人个个带着防毒面罩似的口罩还很隔膜,现在却巴不得买一个过来才好。在大家严阵以待、恨不能与世隔绝的时候,惜春却反向而行进城看了一场电影,整个电影院的观众不超过二十人,惜春从来没看得这么惬意过。回来却被宿舍人骂得头臭,“你不要命了你!”可怜的惜春被那几个忽然变得如夜叉般凶悍的室友推进浴室,大洗大涮了一通才算过关。惜春怀疑要不是有三年的香火情,她们肯定会把自己扫地出门的。
不过倒也怨不得大家恐慌,各路消息如过江之鲫,说得有鼻子有眼,更让人惊恐莫名。先是大道上,学校要求各班每天统计感冒、发烧、拉肚子的情况,劳动节的长假也缩短为五天,且应天本地人也不能回家。管理上这般郑重,消毒却只是阿姨拿了把刷子蘸了消毒水在宿舍四处点点了事,让盼望良久的学生们放不下心。而小道消息则更是纷繁芜杂,首先是关于“隔离”的描述,说隔离的地方有热水器有电视,伙食也很好,但不给出宾馆,打电话倒不受限制。而去深圳找工作的某大四男生,冒死去京城看男友的某院女生,还有原本准备去敦煌考察、上了火车就听说西安出现“非典”、马不停蹄往回赶的古典文献班,全都被隔在那里接受观察。可卿听说后的第一反应是万分感谢老爸前一年刚刚带她去过敦煌,不然她就要与宿舍人含泪相隔了。
随着全国疫情的大爆发,一直不见动静的应天戒备更加森严,市府号召市民做好防护,守好门户,争取降低SARS在应天爆发的可能性。一向温柔敦厚的应天人此时也不禁对外地人生起戒心,特别是原本在全国趾高气扬、此时却最避之不及的京师人,进出本埠的检查格外严格。可是这种事情毕竟不是谁说了算的,劳动节当天,应天终于报告了第一例非典病例。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名患者从京师返回的航班号被通报、抵步后接触的人群被隔离,而整个社会就“讳疾忌医”的命题进行了广泛的讨论。
应天的疫情,其实很值得人玩味。广州、京师作为第一批爆发的城市,迅速的传染和扩散皆因不设防之故,不但是城市卫生系统,还有人的心理。由于缺乏认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到偷袭,反映的是人们面对灾难时的应激性和意志力。而对应天市民而言,SARS是笼罩在头上的阴云,为何防护、怎样防护,皆有专业人士的指导和指挥,考验的是人们的社会责任和集体意识。讳疾忌医,其实是由来已久的心态,尤其是SARS,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的运气就那么差,中了金刺莓奖。但也正因为是这样一个传染性、杀伤性都极强的疾病,不仅是个人安危,还牵涉到很多其他人的性命,避讳之后只能造成更惨痛的后果。从疫区回来的人,有人选择主动隔离,有人却到发热后仍百般掩饰。从不同人不同的选择中,已经可以看出这个急速现代化的社会对公民现代化意识的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