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27、湘云4

　　“铃——”电话铃响了，正在泡面的黛玉和探春同时住了手，对视一眼，撇了撇嘴。

　　期末考试期间，通常都是黛玉和探春最郁闷的时候。两个人的专业课考试是最多的，总是要考到放假前的最后一天，而这个时候可卿、惜春、湘云早就回家去了。就像这会儿，应天的冬季开始发力，前一天刚刚下雪，小小一间宿舍也仿佛冻僵了一般缺乏生气，所有冷空气分子都好像忽然加重下沉，紧紧挤压住身上的每一寸皮肤，让人冷得窒息。两个人被两天一门的考试频率折腾得分身无术，因为耗不起路上奔波的时间而勉强抵制住探春家暖气的诱惑，又因为惧怕外面的温度而懒得下楼吃中饭。于是考试的这一段时间，黛玉和探春就和香菇炖鸡面卯上了，以致后来每次看到“结构主义”之类的字眼，鼻子就自动闻到一股香菇炖鸡的味道，屡试不爽。这都是因为语言学是那个学期的大头，艰深得不知所云，每每让人背到想去找块豆腐撞。不过她们的复原能力也堪称超强，心灰意冷的时候喝一口面汤也就伸个懒腰接着干了。

　　听到电话铃，黛玉看看探春：“想得到吧，靠实是她们谁打电话来‘慰问’我们。”

　　探春笑，对，“慰问”，每次都撩拨得人军心不稳、心理失衡。她接起电话：“你好。啊，湘云啊！”

　　湘云躺在阔别数月的自己的床上看着电视，志得意满：“探春啊，你们在干什么呢？”

　　“我们还能干什么啊？”探春冲黛玉眨眨眼睛，果然，看来两年半以来大家形成默契了，又是一个来“慰问”的，“我们俩正在泡面啊。”

　　“你们没有看澳网吗？”湘云不知死活地问。虽然她因为课比别的专业少，担心四年下来学不到真才实学，早就抱怨过自己的专业非长非嫡不受重视；不过到了考试的时候，她还是深深庆幸并且尽情享受。

　　“哈，你这个人，纯粹是来气我们的啵？不怕开学我和老大甩起来整你？”探春就知道她要找个什么碴子来动摇军心，作势恫吓湘云。

　　湘云暗自吐了吐舌头：“嘻嘻，我随便问问的嘛。”

　　探春也笑：“在家爽吧？”

　　这话正好搔到了湘云痒处，只听她打了个哈哈，语气兴奋起来：“那当然啦，我妈对我最好了。我现在呆在空调房间里，从头到脚裹着大棉袄，一边看休伊特打球一边吃我妈给我做的团子。我感觉我好像一个阿拉伯酋长哦！”

　　探春想象到湘云那副尊容本来已经忍俊不禁，听到“阿拉伯酋长”更加笑不可抑，招手叫过黛玉：“来来来，和我们尊贵的阿拉伯酋长讲话来。”自己退到一边接着泡面。

　　湘云挂了给宿舍的电话，贼头贼脑地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家里没人，妈妈可能上街去了。她得意地笑了一下，迅速拨通了往卫若兰家的电话。

　　湘云和卫若兰刚认识的那个寒假，虽说是热恋期，但两个人都还不敢太明目张胆地打电话，只能用手机发发消息，着实饱受相思之苦。随着湘云的消息越来越幽怨，想必老卫也越来越心痛，于是某一天湘云忽然收到了一封从卫若兰家乡寄来的信，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首小诗。湘云看到卫若兰那不甚帅气的字迹，却格外亲切感动，忍不住掉下泪来——诗的质量不论，民拳的领导人能写诗，还愿意拿到中文系的女朋友面前来献丑，这份心田也就难得了。

　　然而卫若兰的发挥要看状态，有的时候他也不解风情得让湘云吐血。有一次，湘云楸着手机上的熊熊对他说：当初觉得这个熊熊很可爱，现在觉得它好丑哦。可是为什么我看了你一年多了，还是觉得你很可爱呢？这很明显是句甜言蜜语嘛，可是卫若兰却没听懂。他愣了半天说：“你不喜欢它啦，那就换一个吧。”湘云挫败得简直要晕了！而这种鸡同鸭讲的事情不一而足，让湘云不敢对她的老卫抱太大希望。

　　不过在打电话这个问题上，还好，卫若兰与湘云的步调非常一致。整个寒假，除了家长都在家的七天公休年假，他们保持每天通电话。没有家长在旁边，这个粥煲起来自然没完没了。湘云絮絮叨叨地热心打听卫若兰假期生活的方方面面，小到每天吃什么，大到断然制止他打牌。因为湘云和卫若兰都是典型的双子座，性格冲动，对一件事情特别感兴趣的时候总是勇往直前无暇他顾，他们忘记了一项很重要的技术性细节——电话是要付钱的！哎，真的不能怪他们，如果用手机，1860还会通知他们的话费低于十元，提醒他们去充值，实在没付钱还会停机。可是电话呢，就只有到了湘云妈妈去交费的那一天才露馅了。

　　那是一个星期六，已经临近开学了，湘云打好包准备第二天出发。中午湘云爸爸要参加同学聚会，而他们这些同学间渊源甚深，都是从小学一直同学到高中的人，每隔几年总是要聚一次的。湘云正好想去路口的书店买杂志，遂送爸爸到马路上，爸爸却站在路边不走，她诧异地问：“爸爸，您怎么停下来啦？”

　　湘云爸爸张望了一下说：“我要打辆车去！”

　　“咦”，湘云不理解，以前爸爸倒也是打车的，不过都是因为路远，“今天你们去吃饭的那家酒店不是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吗？走路也用不了十分钟啊！”

　　湘云爸爸咧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说：“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了，每次聚会都大奔啊奥迪的开过来，得意洋洋。我也不能丢份啊，没有私家车，打的我也要坐个车去！”

　　“啊？嗯——”湘云疑惑地看看爸爸的脸色，“不会是真的吧？”的确，这十几年虞山的乡镇企业发展很好，做个桌布啊、微波炉盒什么的就发家致富了，湘云爸爸当年的同学很多也是这样。正因为他们的致富经验中只有勤劳而没有知识这一说，难免轻视只有知识而没有财富的人，湘云爸爸不幸属于这一类。虽然湘云家吃穿不愁，但在那些暴富的人看来不免成了贫民了。不过爸爸不是一向很安贫乐道的吗？怎么忽然这么说？湘云想不通。

　　“哎，就是这样嘛，这样我也算恭逢其盛啦。”爸爸摇头晃脑笑嘻嘻地说。

　　湘云松口气，看来老爸是开人家的玩笑呢：“哎呦，吓坏我。我也说，我们家一向不是贫贱不能移的嘛，怎么先从您开始移啦？”

　　正说着有一辆出租车停住，爸爸刚要上车，湘云看见妈妈远远冲他们父女俩跑过来，赶紧让司机先等一下。

　　湘云妈妈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身边，步子还没停稳就开了口：“老公啊，你吃了饭回来的时候顺便到电信局去一下，把我们家这个月的话单打一下噢。我刚才去银行，你知道我们这个月电话费要交多少吗？八百多！我真气疯了我！你先去打一下，看看是不是出错了！”

　　湘云听了这句话宛如当头棒喝，心里说大事不妙，要穿帮！偷眼看爸爸的时候，正好爸爸意味深长的目光也扫过来，湘云心虚地低下头。

　　湘云爸爸答应一声，钻进车子。

　　整个中午湘云都心慌意乱。到家后妈妈并没有对电话费发表过多评论，但湘云总是有大祸临头的感觉，爸爸临走时丢下的那个眼神分明有深意。可是湘云又觉得自己的保密的工作做得还算好，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能让爸爸妈妈察觉到。同时深深懊悔自己百密一疏，看来要栽在那张话单上。

　　转念一想，大学谈恋爱这件事难道真的大逆不道？湘云从心底没这么认为，印象中爸爸妈妈好像也没有这么严厉地说，但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用过“最好不谈”这样的字眼，分明与学校的意见一致——不赞成。

　　哎！湘云在心里编着辩词。大家都是成年人，年满18岁，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至于说什么学习之类自己心里也有分寸。但忽然一个念头窜起来，即便爸爸妈妈赞成，自己是不是就愿意说了呢？不会，好像还是不会主动说。

　　进入二十岁，其实早已过了所谓“叛逆”期。真正拥有成人感的同时，更对成人世界的责任义务产生了恐惧，情愿抓住年少的尾巴，在父母面前扮天真。爱情其实是一种本能，但对于爱情带来的一切，自己还没有做好承担的心理准备，也不知道应当怎样去做。这点即便自己不愿意承认，父母也看得很清楚。湘云想到黛玉说，自从贾宝玉突然袭击式地跑到她家自报家门开始，她妈妈就不停打听他们相处的点滴，时常担心得睡不着觉，自然而然地为他们以后的种种打算起来。黛玉说这话的时候是有点不胜其扰的样子，湘云那个时候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在父母面前瞒住自己与卫若兰的事，此时她却忽然明白了家长们原来是有理由担心的。可是理解归理解，湘云觉得有些道理就是要经历了岁月才能参透的，不撞南墙不死心，直接把父母的人生经验拿过来用，再有理也让她觉得“吃别人嚼过了的馍没味道”（这是湘云考的《中外新闻作品研究》里焦裕禄的一句话）。在这个问题上，父母和子女不可避免地各执一词，湘云觉得只能妥协以求双赢，却绝对不可能有一方取得压倒性胜利。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湘云的心里忽然涌上凄凉，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样冷静地看待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母了？甚至摆出对峙的架势？他们在乎什么输赢，不过是希望小孩幸福罢了。于是湘云也安详下来，拆穿了反而好，这样也就安心了。

　　傍晚的时候湘云爸爸回来了，手里攥着折得方方正正的话单，刚坐下来就把单子递给了湘云妈妈。湘云在妈妈后面偷偷看去，虽然安详，心里还是很不好意思——真的全是卫若兰家的号码啊！真的打了八百多块钱啊！下午的时候她的确是想通了，觉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可是事到临头，那点大无畏精神还是土崩瓦解，她觉得自己要是能晕倒就好了，那样一定可以逃过这一劫。

　　“那个男生是不是叫卫若兰啊？”湘云妈妈看过单子，并没有像湘云想象中的拍案而起，而是转过头来笑吟吟地问湘云。

　　“？”湘云呆立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是爸爸说的，她还能想得通，因为爸爸像是事前就预料到，也许他照着号码打过去问了。可可可可可，是妈妈，湘云不但说不出话，连思维都结巴了。

　　爸爸妈妈看湘云紧张成这副样子，两个人都呵呵一笑。湘云爸爸主动说出谜底：“哎，你以后肯定不能去参加国家安全部的选调了。我们家怎么出了个会说梦话的傻孩子呢？”

　　叮——！爸爸的声音不大，湘云却觉得声如洪钟，震得她鼓膜生疼。她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

　　“好了，乖女儿，别傻了。你爸爸年前就知道了，来和我讲，让我探探你的口风。我想还是等你主动告诉我们比较好，谁知道你这个孩子憋到要开学了也不说。今天去交话费，我一看就知道是你搞的，正好趁这个机会大家说开了也是件好事。”湘云妈妈格外得意，这也算个圈套呢，看来满成功。

　　“谁让你自己嘴不紧呢？我晚上听到你在说话，以为你魇着了就起来看你，哪晓得你美滋滋的。”湘云爸爸想到就要笑，“第一次我还不疑心，可是两次三次的都是这个名字，你爸爸再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太迟钝了！”

　　湘云此时简直想掘地三尺挖个洞钻进去，她的脸滚烫，感觉血液都要从毛孔里涌出来了。她机械地回答了妈妈的“你们开始多长时间啦”“哪里人”“什么专业的”“比你大比你小”之类的问题，一边擦了一下脸，才知道从毛孔里涌出来的都是汗。果然没名气的人专门干没名气的事，湘云懊恼地想，自己怎么干出这么乌龙的事来？她的腰弓成了一只大虾米。爸爸对女儿没有当007的特质肯定很痛心，因为他很有间谍天赋嘛。据说当年爸爸为了证明自己的方向感强，半夜十二点背上猎枪去树林里打鸟；而与此相对的是，她小学时有一次妈妈去开家长会，散会了以后妈妈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湘云正胡思乱想着，湘云妈妈发话了：“好了，妈妈觉得说穿了是好事，虽然我有点失望，你好像对爸爸妈妈没什么信心，拖了这么长时间都不告诉我们。”

　　湘云此时舌头终于会转了：“不是的，一开始我怕我们很快就玩完，后来越不说就越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什么玩完？这什么话啊？还是学语言的呢！”湘云爸爸轻轻批评，“对感情要慎重，开始结束都是，不然我和你妈怎么放心你！”

　　湘云只有点头的份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母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平静许多，更让她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可笑。

　　“不过真是浪费，竟然打了这么多电话，你打长途好歹也用个IP卡什么的啊！”成熟的人都关心经济，湘云妈妈没有在那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很快过渡到这个问题。

　　“嘻嘻”，过了大关之后，湘云老脸皮厚地做了个鬼脸，“我忘了这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