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26、黛玉6

　　黛玉回到宿舍并没有说什么，但一边是欢天喜地的湘云在唠叨她蒙住老卫眼睛不给他看罗刹美女的趣事，一边是裹挟着一身寒气湿淋淋回来的黛玉，她们再钝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卿惜春探春非常默契地放洗澡水、冲姜枣茶、倒热水袋，早早让黛玉休息。晚上贾宝玉并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黛玉的心始终不曾解冻。

　　第二天，探春主持开贾宝玉班上一个同学的民主评议会，结束后探春在教室整理会议记录。贾宝玉故意堕后，等人走光了，坐到探春对面：“昨天黛玉回去还好吗？有没有感冒？”

　　探春抬头看向宝玉，平淡地笑：“还好，昨天回去洗了澡喝了药，今天早上没什么症状。”

　　贾宝玉点点头，刚想开口，忽然抑制不住打了个喷嚏，幸好条件反射似的偏过头去。回过头来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不出话，只有傻笑。

　　探春看着贾宝玉狼狈的样子，递上面纸：“我多一句嘴噢，你们怎么回事？黛玉昨天回来一句话也没有说，你又这副样子，很严重啊？”

　　贾宝玉下意识地摇头，男子汉的自尊心，他不愿意祥林嫂似的把自己的事情到处说，即便对方是熟人也不行。他含糊地说：“反正都是我不好，都是我错。”

　　探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宝玉，想到黛玉那句著名的考语“勇于认错，死不悔改”。黛玉与她都是处女座的人，对待感情的态度比较一致，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探春也就比其他人知道得更详细、也更能理解黛玉。眼见宝玉不愿意多说，她只有泛泛地劝了一句：“你们在一起也这么久了，难免有点疲沓，但感情肯定是深的吧，起码我旁观看是这样，别为了争一时的意气闹僵掉。”

　　贾宝玉本来打听到黛玉无恙便要告退，但探春的这句话与前一天晚上黛玉丢下的那句话何其相似，像是忽然攻到了他的软肋。他的声音于是变得诚挚：“也许黛玉说得对，我真的是没有了当初那份心了。”

　　“那是难免的，其实黛玉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心态，毕竟那个时候你是在追，现在进入平稳状态，走到这个阶段是每段感情的必然。”

　　宝玉好像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人人都是这样？啊！那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度过这个难关的。”

　　探春愣一下：“啊？”

　　宝玉顺着自己的想头说下去：“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有一部电影刻画的男性心态最典型，就是《Fanfan》，是苏菲·玛索和文森特·佩雷的。你看过的吧？”

　　探春点头，心一沉，天啊，她当然看过这部片子，当然知道亚历山大的心态。

　　“追求的过程，就是实施追求行为的人与自己的一个蜜月，一旦追求的过程结束，两个人就沦为平凡的匹夫匹妇。不知道是女人变得不可爱，还是在男人的眼里变得不可爱，总之是不觉得可爱了。以前见到她就好像通了电，是那种要命的感觉；至今见到她已经自动免疫，自己也就不自觉地松懈下来，想保持那时候的服务质量是不可能了。”

　　探春心里一片悲凉——这是一个男性的真心话，让人还有什么指望？但她面子上却没有带出来：“这么说太残忍了！我们是饱读诗书的人，不能只放纵人性中的欲望，还应该考虑到责任啊！我们不但是自然人，更是社会人，应该懂得自控的啊！”

　　贾宝玉眉头一皱：“求求你别和我谈责任，我现在听到这个话我就烦。以后的事谁能料定啊，现在就让我背我背得起吗！”

　　探春急了：“大姐夫你别偷换题目啊！你是因为能力背不起还是因为热情退去不想背？”

　　贾宝玉没有想到探春这么直白尖锐，只是摇头，却中途停住点了头：“都有一点吧，压力大是真的，真的，探春。但如果你非要说我热情不再，我也承认。”

　　“其实谁也没有要你做二十四孝男朋友”，探春为黛玉正名，“一开始女孩子摆架子也是通常爱情戏码的桥段，到了这个时候我看她是绝对以你为中心的，所以才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你要让她安心啊！”

　　“可是她要怎么安心啊！我什么都承诺不了啊！”

　　探春讲到这自己也被绕昏了，她终于知道家务事有多难断，只有坚持：“那即使你不能许她一个美好的未来，至少许她一个美好的过程啊！”话音落了她忽然很有挫败感，说到最后仍旧是于事无补，妥协到言不由衷。

　　而这句话显然很合贾宝玉的意，他一口应承：“这我会尽力的，我也是爱她的呀！”

　　探春一贯不欣赏把爱不爱挂在嘴边当口号的人，只得噘了噘嘴：“我也鸡婆了，总之我们大家是希望你们好。你说《Fanfan》，可是亚历山大最后还不是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安定、结束了追求？女生付出的是真感情，只是看你会不会被她打动。”

　　贾宝玉肃然：“嗯，我真的知道，你们放心。”

　　探春晚自习后回到宿舍，她并不打算把下午的事情告诉黛玉——又不是什么成果斐然的说服，况且她违反了自己对别人的感情抽身事外的原则，让她对自己很不满意。她双手捧着大摞的材料，上了楼到了门口却发现宿舍没有灯，只有抬起一条腿用下巴顶住书，颤颤微微地单脚立着，腾出手在包里搜索着钥匙。

　　门却忽然开了，可卿从里面探出头来：“咳！是你啊！我听到外面钥匙的声音还以为是阿姨查房来呢！赶紧进来！”

　　探春踉跄着步子撞进门，抬眼一看却发现大家都在——其他三个人直直躺在三张床上，垂下一只手臂，而自己的床空着，很明显可卿刚才也以相同的姿势躺在那儿。房间里只有可卿桌上的台灯亮着，探春不禁失笑埋怨：“你们在这儿搞什么造型啊，行为艺术吗？还是要省电？连大灯也舍不得开。”

　　说起来“省电”也是宿舍里的“典故”之一。与贾宝玉“这个年代不提倡艰苦朴素”的论断针锋相对，这间宿舍里人人都可谓是“艰苦朴素”的主儿。不不，千万别为此感动，她们的“艰苦朴素”多半都是被经济危机逼出来的“伎俩”。鉴于她们各有所好，时常“玩物丧志、一掷千金”——探春惜春可能会抬进两本砖头似的书，而如今的书谁都想不通它们怎么会有那么贵；湘云在拿到生活费的那一天会跑去买一堆面膜唇彩洗面奶睫毛膏回来，煞有介事地描眉画眼，但不出一个星期她就把它们丢到了一边去落灰；而锦衣华服对任何女生都是诱惑，有兴致的时候她们也不免狂掀一波“云裳风暴”。于是几个人经常同时面对缩水后的荷包做同一件事：低头反省——抬头对视——异口同声——“开源节流”！

　　老实说“开源”是指望不上的，说出来只不过求个心灵安宁罢了。几个女生花拳绣腿，做不得苦力；到了大三，该忘的数理化都已经忘的差不多，教私塾也没了市场；唯一能做的就是写写稿，但投稿好像买体彩，运气的成分居多。所以具有可操作性的实际只有“节流”，比如“省电”——少看电视，热水器每天只开一小时，全去上晚自习以保证不开灯等。其实她们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真的能省电吗？未必。唯一的意义就是节约能源够环保了。

　　所以可卿听到探春打趣也就顺水推舟：“可不是，因为今天我们都不想出去上自习，又想到还是要继续我们的省电运动，所以就少开灯了！”

　　“那你们还摆个造型！”探春放下书去洗手，隔着墙接话。

　　“嘻嘻，这个造型是我设计的，本来就是为了吓唬你的。谁知左等右等十点了你还不回来，又听到钥匙的声音，以为是阿姨，心想不能把阿姨们吓到了，赶紧起来开门——哎，真没劲，功亏一篑！”可卿若有所失。

　　“啊！我支持不住了！”湘云好不容易等可卿道出原委，迫不及待地坐起来，“哎，探丫头，你有没有看出来我们摆的是什么啊？别辜负了我们！”

　　探春从盥洗室出来，看看上铺冲自己挤眉弄眼的黛玉和惜春，闭上眼睛做虔诚思索状：“让我想想啊！”忽然她抬起左手伸出手指：“叮！有答案了！”睁开眼睛：“马拉之死啵？”

　　“耶，灵的来！”湘云赞道，“孺子可教啊！”

　　“好了，把奖励拿出来吧！”黛玉拊掌，“桌上有大姐夫买的茶叶蛋，他说要特别要感谢你的，不过我们说还是设个小关卡让你闯闯，这样才有乐趣嘛！”

　　探春故意把眼珠子转了两转，看向可卿，可卿点点头。她蹦起来，开了大灯：“神速啊，他都来忏悔过啦？其实我没说什么，无功不受禄啊！”

　　“好了，你就吃了吧，我们这些更无功的都吃过了！”惜春慢吞吞地从可卿的床上爬下来，收收包，“明天早上我和湘云有课，我要早点上去，不能每天都到熄了灯才上去。”

　　“哦”，探春嘴里塞着鸡蛋，赶紧喝了一口水，“惜春BYEBYE！”

　　门关了，可卿看探春吃得贪婪，忍不住揶揄：“你还要不要减肥啊，都过了十点了还吃。”

　　“哎，人家做了一个晚上高强度的脑力劳动，累吗！再说放到明天万一坏了多浪费啊！”探春相当不担心，“而且我今天还没喝到八杯水呢，正好补足。”

　　“哎哎，我来纠正，说一天喝八杯水美容并没有错，但是晚上十点以后喝水会生眼袋也是事实，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湘云最会发布这种小道消息，吓得探春赶紧从饮水机边上退回来：“哎呀，真是毒啊，我发现伺候皮囊真是件麻烦事。”

　　一句话又让黛玉想起什么来：“昨天贾宝玉和我吵架就是为了这事。”

　　“你还要减肥？”可卿故意文不对题地插上，“你瘦得都可以去给楚王当妃子了，我和探春才是巴不得要回到唐朝去呢！”

　　黛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三个人都在张罗着洗洗睡觉，一点入睡的心情都没有。这次他们的和好像之前很多次一样，都是以他的认错开始，以她的妥协告终。黛玉觉得，虽然每次都是贾宝玉主动低头，但那只是表面上的低头而已，自己总是实际上的失败者，节节败退，逐渐放弃立场。她想不通局势为什么总是不能按她的设想，她是多么想把一切都撕掳清白，明确是非对错，却总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无法快意恩仇。发展到后来，连开始时她对感情的那一点自信也在一次次的不了了之中逐渐消逝，对于局面的无力感时时困扰，让她对很多事情都无法积极应对。

　　“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黛玉的话伴随着掩饰不住的忧伤脱口而出。

　　湘云在盥洗室听见黛玉的话立刻关上的水龙头，听得黛玉继续说：“我现在开始怀疑谈恋爱这件事是不是明智了，很明显我和他在很多事情上完全不合拍。可悲的是他有热情的时候我会迁就他，而我有感觉的时候他却万万不会迁就我，所以我总是单方面的烦恼，在他看起来却觉得这不过是庸人自扰而已。”

　　可卿已经爬上了床，听了这些话怔怔坐着想了想，她已经很久不为这些事情困扰了。黛玉这么说她并不以为然，水溶敏行讷言，与她的性格也并不合拍，但她并不没有像黛玉般强烈的不适应感。于是她现身说法：“两个之前完全没有交集的人怎么会相同呢？性格差异大也没什么啊，我和水溶不就很不一样，还是要看自己。”

　　“那我究竟要怎么做？”

　　“要么将他同化，要么被他奴化。”探春忽然福至心灵，说出一句她自己都难以置信她会说出来的话。

　　“同化他的过程我节节败退，被他奴化我不甘心。”黛玉的嘴角倔强地翘起来，忧伤过去，她又是那个骄傲坚毅的黛玉了。

　　“是不是因为两年是一个比较难过的阶段呢？七年之痒什么的。”湘云偏着头，以她乐趣无穷的爱情旅程而言，她想不出感情本身有什么是可以这样踯躅的。

　　“拜托，那是七年！”探春觉得湘云果然能想他人之未曾想。

　　“不是啊，我觉得湘云说得挺有道理的。”可卿钻进被子，把留了四五年的头发从枕头上方放下去，因为太长，她自己不方便梳，每天晚上是都请在下铺的探春代劳的。“日子不是能指望爱情过的，有多少可以终生不渝的爱情呢？你们在一起两年了，互相之间的历史也倒得差不多了；热情过去，生活又平淡，大家又天天见面，一点刺激一点新鲜感都没有，难免双方都很疲沓。”

　　“那怎么办啊？维持现状直到自然死亡？”探春急了。

　　“哎，其实他们现在最好去结婚，婚姻生活中有很多的新的内容，又变成一种一致对外的局面，那样就不会因为太闲了生出这些事来。而且男性对家庭总是有责任的，那他俩在未来上的分歧也就不存在了。可惜不行。”可卿撇嘴。

　　湘云和探春两个人呆呆等着可卿发表高论，忽然听到这个说法，不约而同“切——”了一声，转念又觉得有理，于是并没有声讨可卿。

　　黛玉哭笑不得：“你这是在出主意吗？”

　　可卿展现出她招牌式的高深莫测的笑容：“所以说啊，既然不能结婚，又不愿意自然死亡，最好的办法就是少胡思乱想。你说阿Q也好，自欺欺人也好，总之眼下你也不能做出更积极的努力来，更多的挣扎只会让套在你脖子上的这根索越束越紧，那也只有视而不见。”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的原则你还是要有，该为自己打算还是要为打算。这点上贾宝玉说的并不错，到时候你总不能两手空空，事业爱情有一样也好。”

　　“对对，他的动机也许也是好的呢？你总不能只沉醉在自己的感情世界中，还该打起精神来掺合些其他事情，大学生活里不仅仅只有谈恋爱一项事业而已。”思路一对，联系白天贾宝玉的话，探春有的放矢，“别对一些小事过于敏感，大节不错就行了。而且你们黏得太紧一点空隙也没有，我觉得如果有点距离是不是会好一点？真心就好，未必要和盘托出，人家应该也会感受得到的。你要相信自己真心的魅力啊！”

　　黛玉给她们讲得振奋起来，笑了笑：“真心的魅力？真心对他是压力吧！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婆妈，让你们笑话了吧！”

　　“是啊是啊，都不像你了！让人失望！”可卿佯装轻蔑的嗔到。

　　“朋友是干什么的？耳朵借给你，能帮到你自然鼎力相助。”探春忽然不觉得自己错了，哪怕她的多事能有一点作用，那就让自己鸡婆到底好了。

　　“一句话，无条件支持室友哦——”湘云正正义凛然振臂高呼的时候，电话响了，湘云拿起来，“喂”了一声就开始哇哇大叫：“老卫你这电话打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我刚想煽一把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