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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黛玉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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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人对于感情,大约都是有各自不同的期许。黛玉深中言情小说之毒,一心希望能够亲身出演一幕荡气回肠的爱情。但缘分来了,并不顾及当事人自己的愿望。贾宝玉不是她想象当中那种冷峻犀利霸气的男主角,这时代歌舞升平又没有血雨腥风的考验,黛玉一度以为生活会这样平静地进行下去,甚至让她觉得有些寂寞。然而生活就是生活,黛玉惊奇地发现不需要生离死别也会经历大悲大喜,而言情小说之所以缺乏说服力,是因为王子公主都只是在巫婆的诅咒下团结得格外紧密,而外界的压力一旦消除,蜜月期过后,他们是不是还可以在城堡中幸福地生活直到永远,就成了作者们讳莫如深的问题。那些天蓝色或者是粉红色的绮梦,逐渐在现实中变得黯淡,被种种事故一层一层地剥掉鲜亮的色彩,最终成为可乐色。然而纵然不是绮梦,黛玉一样将现实中的感情视为珍宝,因为惜春的那句话,“礼物”是Present,“现在”是上帝赐予的礼物;过去是历史,将来是未知,现在才是最真实的。
于是她强迫自己压抑住两年来养成的种种骄矜的习惯:习惯了贾宝玉每天短消息报到、习惯了两个人一起吃饭上自习、习惯了下雨的时候有一把伞在头顶适时出现、习惯了每次出火车站的时候都有那张酷似德鲁比的面孔在门口张望……她努力地去养成另一种习惯,习惯这些习惯逐渐从生活中淡出,习惯他从偶然到不时的小疏忽,习惯改变自己的计划去适应他的要求设想。当初黛玉费力地在贾宝玉一片空白的头脑中建立起成人世界的条条框框,——前程、责任、义务,效果显著。但这个一心K书的贾宝玉、这个宁愿在宿舍里睡觉也婉拒一起出来散步的提议的贾宝玉,却已经不是黛玉当初认识的那个率真热烈、义无返顾、眼睛发亮的贾宝玉了。
十月即位日长假后,应天府在玄武湖搞主题晚会,又有罗刹国的歌舞团来助兴。探春正好在电视台实习,手头搞到几张票。偏偏那段时间她在做“烤鸭”的最后冲刺,根本无暇他顾,就把票分给了室友。黛玉湘云都约了各自的男朋友一起去看,却因为构筑“二人世界”的需要,默契地分头行事。
黛玉和宝玉白天的时候就到了市中心,作为难得的疏散,两个人先去打保龄球,中午到高丽餐馆吃饭,下午在商业街闲逛,预备晚上再去湖区看表演。隔了这么久不曾出游,节目又丰富,两个人都乐在其中,一路嘻嘻哈哈。
宝玉是那种看到名牌专卖就两眼放光的人,一定要到每个店去看当季新款的秋装。黛玉与宝玉在一起两年,也练出眼光,熟悉每个品牌的特征,逐渐可以给得出建设性意见。只看男装,贾宝玉兴犹未阑,拿出女服给黛玉:“去试试。”
黛玉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十块钱的T恤也穿得出自己的风致,又兼还是学生的消费观念,量入为出,故此一向不着意讲究穿着。她看了看价格,想到国庆后拿的生活费是要支持到元旦的,显得有些勉强,又不便直说,只得说:“这个袖子我不喜欢,太拖拉了。”
贾宝玉听了却不以为然:“我不觉得啊,你平时的衣服都太运动了,一点女孩气都没有,又不打扮,成天灰头土脸的,换这件变变风格。”
本来这种话两个人私底下说黛玉并不会太在意,可却是在这间不大的店堂里,旁边还有一个拿着衣服的售货员,贾宝玉又并没有想到要压着声音讲话,一间屋子的人都停下来看向黛玉,黛玉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悻悻地摔下衣服,也不理贾宝玉,径直走出了店。
贾宝玉从后面追上来,黛玉也就止住了脚步。但他并没有如黛玉所料地赔不是,而是劈头盖脸来了一句:“怎么搞的啊?你就是不高兴也不要把我扔在那儿啊!让我多下不来台啊!”
黛玉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一下,不由出离愤怒:“呵,宝二爷你也知道要下台啊!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下台啊!知道我会不高兴还要说那些话,还要求我百忙之中顾及到你下台,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贾宝玉流露出理亏的神色来,但随即表情一变,口气还是很强硬:“我说错你了吗?你不看看人家女生都怎么穿衣服的,你就是不打扮嘛!你们3幢的女生下来谁不是一个顶一个的,女为悦己者容,你不打扮把我置于何地?”
黛玉听了这些话不禁气得双手冰凉,她抚了一把面孔,冷笑着说:“我是我你是你,我最反感人家指摘我的个人生活,你简直是侮辱我的人格!我衣着得体大方,没有筚路蓝缕就行,什么叫把你置于何地?”
“这是什么年代了,难道还提倡艰苦朴素?!我憋了很久了都没有说过,你还以为你是对的了!我是你男朋友,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贾宝玉脱口而出。
“哦!”黛玉已经意外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斜睨着眼睛轻蔑地看着一脸顽固不化的贾宝玉,跺跺脚掉头便走。
贾宝玉一看黛玉汇入人群中,也意识到问题严重,后悔自己一时气昏了头,心魔入体口不择言,赶紧跟上去。
黛玉一边走一边拼命擦去脸上的泪水,急怒攻心,她抑制不住心里的挫败感和肆意喷涌而出的眼泪。她不曾料到两年后才发现,自己与自己逐渐产生爱情的这个人在精神上有这样巨大的差距;更不曾料到自己是被蒙蔽看不清真相,对方却是积怨良久,不知还有多少让人触目惊心的事实等待发掘。一瞬间黛玉想到分手,然而五脏六腑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立竿见影地剧痛起来,让她终于正视自己泥足深陷、脱身无望。她再次伸手抹去眼泪,却感觉豆大的雨点也打在脸上,同样冰凉。她才发现天色已暗,自己不自觉之中已经走到了玄武门前。老天应景地下着雨,让她的心仿佛冻住一样缺乏生气,尽管周围游人如织,却并不能使她温暖。
黛玉看见人们都打着伞,才想起来自己来时也是准备了雨具的。然而这个时候,浑身已经湿透,她只是怔怔地停住了脚步,却没有撑伞。她站在湖岸边,注视着被岸上的灯火倒映得五彩缤纷的玄武湖,周围的热闹却仿佛与她并不相关。
贾宝玉万万没有料到黛玉的脚程这样快,再加上闹市区人多得摩肩接踵难于穿行,自己跑解马似赶过来,却一直到她止步才追上。两个人带了的那把伞还在黛玉包里,所以他也是湿淋淋地站在黛玉面前。
黛玉漠然地看着气喘吁吁的贾宝玉,眼泪却自然地止住了。宝玉借助灯光看到黛玉脸上清晰的泪痕,怜香惜玉的情绪让他很内疚,他低下头:“对不起,刚才我错了。”
黛玉心灰意冷,表情复杂。还能怎么样呢?自己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原谅他,但也知道他勇于认错死不悔改成为积习。但今天的事实在伤了自己的自尊,她不想这么轻易地屈服:“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一时说我是独立个体,要为自己打算,凡事不能依赖你;一时又说我是你女朋友丢你的脸。你怎么自圆其说?”
宝玉是著名的诡辩论专家,一切理论皆可以自圆其说。果然,他诧异地说:“这是两回事啊!未来是未来,现在是现在,你要说我伤了你自尊我道歉,但你干吗扯到其他事上面?”
“贾宝玉!”黛玉绝望地喊,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要给彼此自由,要我做独立的人,另一面却在不停地左右我的一切?!先是我的感情,再是我的前程,连选什么课考不考研都要你通过;现在连我的吃穿作息你都要干涉!你不愿意为我而重新设计你的人生,却强迫我顺从你的脚步颠覆我的规划,你真是天下第一号自私自利的混蛋!你真是一个卑劣到了极点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变得面目全非,却不愿意给我一个结局,我该怎么办?”
贾宝玉被黛玉这样旁若无人地控诉吓乱了阵脚,先是庆幸游人都跑去看演出了,湖岸安静;随后不得不为黛玉的话动容,但他仍旧有自己无法撼动的立场:“黛玉!说话要摸着良心,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大家好!是你说要为以后在一起而努力的,那我的路是早就规划好的,你也知道是没有办法改变的。至于说改变,我也改变了许多啊,是谁当初说要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改造我的?我配合了吧,我服从了吧?我为我们这段感情也付出了许多,为什么你付出一点就要这样委屈呢?”
黛玉惊讶自己在情急之下终于说出了压抑很久的话,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她冷笑:“贾宝玉,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立场,你有你的原则,我有我的原则。说到底,不过是我更在意这段感情。我是个傻瓜,忍不住,这么快就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因为我觉得感情不是拉锯战,不需要用计谋,大家还是坦诚些得好。你也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我还有没有当初那份感情,很多时候不管你怎么掩饰,真相只有一个,不要骗自己。”黛玉深深抽泣了一下,肩膀颤抖着阻止不争气的眼泪,却酸涨了一鼻子。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慢慢转过身,缓缓走远,被雨水浸湿的衣服包裹在她身上,越发显得骨瘦如柴。
贾宝玉并没有再去拦黛玉,黛玉最后的话打愣了他。他扎煞着手,雨水顺着手臂流下来,沿岸的灯火摇曳,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