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24、黛玉4

　　暖香坞到点打烊，探春和小红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来接小红的贾芸。探春看到长手长脚的贾芸像只八角章鱼般一见到小红就猴上来，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熟视无睹，更堆不起笑意，木着脸和贾芸打了招呼就急急和他们在图书馆门口分了手。

　　从图书馆回宿舍的那一条路上，对探春来说总是吸引多多。绿化是应天人的好传统，因此即便神池建成不过数年，校园里的绿色植物也已经初具规模。晚间当然看不见那些逼目的色泽，空气里却弥漫着青草的甜香，让人一下子也耳聪目明起来。从案牍之中挣脱，被习习凉风濡染，探春通常都会很有兴致地在路上闲逛。她先在勤工助学基地买一份报纸，再顺着海报栏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到超市下面的书店去看流行的书籍杂志掌握动向，接着上超市买早饭，不免带包瓜子薯片或者冷饮什么的回宿舍共产。到了宿舍楼下茶叶蛋的五种香味就来勾馋虫，那是管理站阿姨们的创收项目之一，价钱和食堂一样，但味道就要好许多，探春通常也就放弃抵抗，买一包带上去。因此上楼的时候探春吮着手上只剩下半根的百乐宝，另一只手的五个手指上夸张地套了五只塑料袋——苹果、书报、瓜子、菠萝包、阿姨精心烹制的茶叶蛋，因为小红而晦暗的心情已经明朗起来——是自己太道学了吧，总是不免以己度人；又有些杞人忧天，担心人家遇人不淑。探春想妇解分子看到自己肯定要大摇其头了，封建时代的烙印还真不是一般的深啊！

　　到了宿舍门口，探春扬着嗓子喊起来：“开门啊——”随即听到拖鞋趿拉的声音，是湘云。

　　探春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把一堆东西往自己的桌上一搁，“快快，我今天买了鸡蛋和瓜子，你们赶紧来吃！”

　　湘云刚在嘟囔着：“这家伙怎么也有前手没后手，门也不关”，美食当前喜出望外，跳到探春的桌子旁边：“哇，探丫头你今天怎么这么有心情，我今天晚饭正好没吃饱，你真是太太太好了！”

　　惜春一边剥蛋一边嘲笑湘云：“探丫头你不知道啵，她和老卫两个人又——山穷水尽了！”她故意把那个“又”说得又重又长以示强调。

　　探春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啊？这开学才多久啊？你们的钱都哪去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湘云顺手把一只剥好了的蛋塞进探春的嘴巴里（因为探春这种处女座有洁癖的人没洗手是绝对不会拿东西吃的），可卿眼明手快地递给探春一杯水。湘云噘着嘴戳了一下探春的额头：“真是的，探丫头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不知道我和老卫两个人都是双子座，出了名的迷糊，最怕人家问我们钱花到哪里去了，啊？最可怜的是他家人和我家人一样，都是一个月给一次生活费，我们俩现在可惨到太平洋去了。”

　　黛玉在旁边笑道：“不然她为什么说她没吃饱，因为他们俩现在晚上这顿只能吃烧饼，真是惨哦！”

　　探春伸直了脖子才把一只蛋解决干净，她补喝了一口水，心满意足地“唔”了一声：“二姐你真是周到。湘云你们两家倒是步调挺一致的哦，苦了你们两个倒成全我做了一次好人。这点上面还是大姐夫随心所欲，老大上次不是说他一双鞋子都一千多？浪费情节比你们严重得多了。”

　　探春原本是想打趣一下“小资”的贾宝玉，话音一落却发现宿舍几个人的脸色都不自觉地一沉，她意识到大事不妙，眼睛在其他人的脸上逡巡，却也知道这样找不到答案。

　　黛玉看探春诚惶诚恐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只有出来说话：“老贾如今今非昔比，晓得心疼人了，晓得要对得起父母培养了！”话里的嘲讽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探春这才意识到，在她进宿舍前，宿舍里一定已经讲了很久。有小红的事情隔在中间，她几乎要忘了傍晚时分黛玉与宝玉在楼下对峙的情形。探春的太阳穴又疼起来，只有用手指按住，看向黛玉。

　　说话的却是可卿：“老贾今天写忏悔录了。”

　　“啊？”探春不明白。

　　湘云和惜春的脸上都流露出愤慨的表情来，可卿经历过的大阵势何止如此，故而并不太震怒，只是把消息一五一十地翻给一脸茫然的探春：“现在他患上恐未来症了，让黛玉不要和他谈未来，先混着。”

　　“不是啊，他也没有这么说”，黛玉皱着眉头，并没有肯定可卿的说法，“其实今天本来好好的，他去等我下课，然后和紫鹃互相取笑对方身上的红衣服像盱眙龙虾。后来不知怎么扯的，那天用扑克牌算命，不是算出来紫鹃给我做伴娘吗，于是她就和宝玉开玩笑，说一定要他给她搞一套超名贵的礼服，趁机榨他。然后他就不高兴了。”

　　“怎么呢？”探春逢到这种时候，声音总是很冷静。

　　“紫鹃在的时候他倒没有发作，后来紫鹃走了，他就说紫鹃这个人怎么有点缺心眼儿，这种事情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探春敏感地挑起一条眉毛，看向可卿，可卿的表情趣怪，示意她听黛玉的说法。

　　“后来我也有点诧异，他一向听到这种话就兴致盎然的，所以我就问他怎么了。他一开始死都不肯说，后来被我逼急了，就说——”

　　“哎，他的那套话我听一遍就背下来了”，湘云把双手背在身后，站起身昂首挺胸地来回踱步，做朗诵状，“现在社会竞争那么激烈，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为前程多考虑，大学两年浪费了太多时间在一些无谓的问题上，真是很对不起父母的培养。以后的事情会怎么样还很难说，第一要务应该是为自己考虑，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以后才能谈感情，所以这种结不结婚的事情是不能随便说的，说了要负责任的。”

　　“他不会是要和你分手吧？”探春觉得自己听了这样一席话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哈！”可卿失声笑道，“探春你真天真啊！怎么是分手呢？至多不过是为以后的选择铺垫一个前奏罢了。”

　　“可卿你别笑探春啊，我一开始听到他这些话也以为他要分手呢！”黛玉慢吞吞地说。

　　“那他到底为什么啊？”探春一头雾水，越听越迷糊了。

　　“今天这件事情像条导火索，他后来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他是预谋良久了，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说，今天算是正式和我摊牌说清楚，至于我听了以后怎么选择就是我的问题了。”黛玉打开了话匣子，“总之，他表态是很想和我在一起，也很想对这段感情有个交代。但主观的想法虽然是这样，客观上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起这样的责任，于是每次听到讲未来的话的时候他总是会很害怕，很有压力，所以让我对以后不要有太多的规划，他受不了。”

　　“？”探春愕然，“有规划才有努力的方向啊，这有什么让他有很大压力的呢？”

　　“当时我很生气啊，所以也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噢，当初追我的时候信誓旦旦，连以后的家用什么样的地毯都在计划范围之内；现在忽然全盘推翻自己以前说的话，忽然跟我说什么都定不下来，什么都承诺不了，让我怎么接受？我当初接受这份感情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有信心、有冲劲、有求一个结果的愿望，让我充分感觉到他的真诚，而现在他把这个基本点都颠覆了。我说，我和你在一起图什么啊，又不是那种一见钟情式的，还图一个触电的感觉；可是现在快两年了，也有深厚的感情了，你却和我说这些，让我怎么能不震怒，怎么能不失望呢？我甚至感觉我被骗了！”

　　“怪不得我在楼下看到你的时候你的脸色那么难看！”探春总算把前因后果连在了一起。

　　可卿忍不住发表意见：“他其实算准了你不会为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和他分手，至多不过是闹点小别扭，所以才那么从容。是啊，反正先和你说清楚，后果自负啊，但女孩子吗，总归日久生情，他不用付出代价就抛掉了一个道义上的负担，高段！”

　　“哎呀，也不能这么说的”，黛玉有些不悦，“其实我也理解他的，看到人家大四的在忙考研、找工作，家里面也把他考研的事情提到了议事日程上面，所以他的压力的确很大，那种不识愁滋味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所以他才会有这么反常。”

　　可卿没有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冲探春眨了眨眼，探春会意一笑，人家两口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她们做旁观者的还是有利于团结的讲、不利于团结的不要讲为妙。不过，可卿一向是宿舍里的革命分子，事事比别人早料到一步，春江的水暖还是寒冷，她总是第一个预报，因此在这件事上，探春心里还是更倾向于可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