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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探春5 ...

  •   新学期伊始,探春直觉地感到每个人身上的变化。关于大学女生,一向有这么一个说法,“大一是樱桃,好看不好吃;大二水蜜桃,好看又好吃;大三猕猴桃,好吃不好看;大四西红柿——你以为你还是水果啊!”急急流年,滔滔逝水,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转眼便过了最娇俏的阶段。探春接手新生的班主任工作,报到的时候看着那些顶着一头没有被离子烫烫过的毛毛的短发的女孩子,一脸新鲜,一脸兴奋,一定是热切地期待着脱出樊笼的自由。然而大学给予的自由,令人难于消受。“前后才隔一个暑假,之前什么都受管制,之后一切凭自主选择,太奇妙了”,这是探春最深切的感受。想到她们一样要走过荆棘丛生的自我调整阶段,她眺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群山难免有一些伤感。

      探春回过头去看自己入学,觉得第一年基本是像个新移民一样笨拙地适应着环境,才疏学浅,头脑混乱。一时在对比强烈的自由氛围中乐不思蜀,浑然忘了学习是主业;一时又紧张悲愤,自怨自艾做不得志状。“精神家园坍塌”“精神家园坍塌”,整个宿舍的人一直在念叨着这句话,无非是因为从前的金科玉律到今天统统被打破,而打破的行为还可以堂而皇之宣扬显摆——那之前遵循它们到底是骗局还是权宜之计?人的既成价值观刹那被颠覆,无所谓上进,也无所谓沉沦。只是后来,探春在本性中那股最不甘沉沦的原始动力下,像动物求生的本能一样鼓起斗志,却一直到给自己出了“烤鸭”这个题目、去了京师,才算真正在精神家园的废墟有了个简易的落脚点。

      其他人呢?探春看着走廊上来往的女生们越来越袅袅婷婷的装束,难以判断这种安详是胸有成竹还是尚未觉悟。

      那日探春在院办帮忙,结束后惦记着回宿舍换书去上晚自习。吃了晚饭匆匆从食堂出来,远远望见一对身材颀长的男女站在宿舍楼下面呈对峙格局,过往行人都不免侧目而视,看得出火药味颇重。走近了,探春惊讶地发现竟然是林黛玉和贾宝玉两个人,都红了脸,怒目相向,仿佛气得不轻。探春正踌躇着,打不定主意究竟是应该上前去问一句,还是装作没看见悄悄走开。而贾宝玉忽然看见了探春,脸色稍霁,冲探春点点头,然后对黛玉说:“探春来了,你上去吧,不要生气啦!”一边对拉着她走到探春跟前来:“你们上去吧,我先走了,晚上还有课。”

      探春狐疑地和黛玉上了楼,一路上黛玉一言不发,仍旧虎着脸。进了宿舍,黛玉支了半天的表情忽然全部委顿下来,刚想发作,两个人却发现宿舍还有其他人在,是隔壁宿舍的林小红。

      林小红是探春高中老班林之孝家的女儿,老班当年为了避嫌,并没有把女儿放在自己班上,可能也是觉得自己的孩子反而不太服管之故,是以探春和小红在高中的时候并不太熟。倒是到了大学,大家做邻居,小红宿舍里的人都是埋头读书的模范生,像小红这种活泼的性格不免没地方发挥。而340的人甚对她的脾胃,于是她时常过来聊天,什么美容减肥之类的知识大家多半都是靠小红这个宝库,而探春她们淘到了什么难得的片子也会叫上她一起看。

      虽然大家关系很好,但宿舍里一直有一个默契,很多事情也只是在宿舍范围内流传,隐私毕竟是隐私,因此黛玉看到小红才会把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然而小红显然也是心事重重,并没有觉察出这一点。她一看见探春就站起来:“探春,我在等你呢,你晚上去上自习吗?我和你一起去吧!”

      “哦?好啊!”探春奇怪小红晚上一向是和男朋友贾芸在一起的,偶尔看到他们都是在那种典型花前月下的地方。两个人好得好似蜜里调油,也是3幢里有名的一对,有名到阿姨每次看到小红,都会顺带问候一句贾芸。

      探春看了一眼黛玉,对可卿做了一个暗示的表情,拿了书和小红出了门。到了楼下小红才对探春说:“探春,我们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吧,我有点事情拿不定主意。”

      “好啊,去暖香坞吧。”

      一杯咖啡在手,人很快松弛下来,探春并没有急于询问。虽然说探春全力投入新环境,很快会形成新的圈子,但和小红的友谊是基于大家一起经历的那些苦读的岁月,心中更有一份因为对老班的尊崇而产生的亲切。高中考到这间学校里的人并不多,两个人的感情也就更深挚。小红的个性与探春迥异,探春知道自己是个特别理性的人,感情总会屈从于理智;而小红是那种敢想敢作、行动力超强的人,时常出人意表。探春觉得自己缺乏冒险的勇气,深深钦佩有这种天赋神勇的人。

      “怎么啦?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啊!”探春看小红沉默这么久,觉得有些不寻常。

      “哎,今天上学期成绩下来,你考得不错吧?”小红反问了一句。

      “哎呦,我还有什么本事,不过就是会答张卷子罢了。六级还折损了。你就为这个不开心?你不是这种人啊!”小红也是爽利潇洒的性子,好玩吗,成绩上难免欠一点火,不过她从来是不烦这些神的,探春愈加觉得有些反常。

      “也是也不是。”小红呷了一口咖啡,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觉得我自己离我以前的希望越来越远了。”

      “怎么这么说?”

      “记得以前我妈怎么教你们的?服从命令,孜孜不倦,获取胜利,对吧?”

      “嗯,是啊是啊”,谈到高中老班的语录,探春笑得很开心,“你妈那时候也算整惨我们了,不过效果显著,而且影响深远。这个暑假我时常在想是什么让我停不下前进的脚步,除了家庭教育,也不过是你妈当年的那几句话罢了。”探春说说就沉重起来。

      要按照平常,小红一定会顾左右而言他。不过今天,探春的这几句话却很合她当下的心境,她托着腮愣了一会儿:“你说,老师为什么都教不好自己的孩子呢?可能因为太亲近了,我妈对我,就没有我们老班对我的那种震慑力。”

      “哪儿啊,天下的孩子都更听老师的话。不过你们老班和我们老班的风格满一样的,你也不亏啊!”

      “可是我觉得,上了大学我让我妈更失望了。其实我满羡慕你的,哎,不能说‘羡慕’,还是说‘佩服’,你很能控制住自己,我觉得大学我堕落了。”

      “小红!”探春制止地喊,“你今天真的不正常啊!假期你干吗啦?住到寺里参禅去啦?”

      “没有。只是我奇怪为什么高中的时候能那么勤奋,现在却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其他事情上面——应该怪自己吧,可是我却做不到把心思拉回来。”

      探春忽然真正严肃起来。她本来好不容易才打通思想,各人活各人的,没有必要要求大家都像自己这样,上进又不是什么金科玉律,所以对小红偶发的诸如“佩服”的感慨,她才不当真。但小红说到这儿,让她意识到这个全情投入自由化境的女生,似乎也遭受了真正精神上的困扰。于是探春从宽大柔软的沙发中直起身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手指轻轻地敲着玻璃台面:“其实最近我老听到这个话了。可能是到了大三,大学转眼过去了一半,大家忽然都开始年中总结盘点,所以回过头去的时候难免有些虚无情绪。天下大学生,像我们这样活着得多,苦行僧少,你别想太多啊,按部就班终归会有所得,本来大学也没有要求你用高中那种劲头。”

      小红苦笑,探春这么说并没有打到她的要害,她修长的手指顺着高高的鼻梁触到眉心停住,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我有时在想,如果高中索性把这些事情都经历掉——跷课、恋爱、打游戏,或者我们都不会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忙不迭效仿,一下子分裂成两个人。我们在高中的时候只学会了应付考试的知识,而现在它们早就分解得无影无踪;却没有学到在任何环境下都忠于自己的本领,随波逐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而代价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我对于现在和以前的自己一样陌生,不知道真正的自己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应该是什么样子?”探春也忽然有些恍惚。是啊,两年前刚进大学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而自己当时又想变成什么样子?是今天的样子吗?探春抬头,却意识到这里没有苍穹,无从问天,只有若干只色泽各异的顶灯嵌在天花板里,亮了眼睛,却无助于净化蒙尘的心灵。

      “也不能怪高中什么呀,毕竟那时候升学是第一要义。进了大学,看各人生命力,有人上得来,也有人只能永远沉下去。这个本领,恐怕没有学校可以教得来吧!事实上,学校里能教多少实用的东西呢?”探春的论调逐渐露出颓废的本来面目。

      “对,考试从来不考应该怎么作表面文章、自欺欺人,教科书也从来没有教我们面对男朋友那方面要求的时候该怎么回应。”小红把一杯冰淇淋捣得面目全非,语气却轻描淡写。

      探春的身子猛得向前一倾,她忽然抓住了要害:“原来你今天兜个大圈子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什么时候,你怎么处理的?”

      “上个周末。我憋了好几天,总是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本来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总是开不了口。”

      探春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挥了几下,小红看着她咬牙切齿有些惴惴,末了探春挥着的手回到了唇边,她觉得自己非常难开口:“你不会是怕我这个‘正义之师’拿出卫道士的款指着你的鼻子骂吧?”

      小红坐下后第一次笑出声来:“怎么会,不过怕你说我倒是真的。”

      “我看上去就是这么古板的人吗?”探春觉得这个消息像一下子给她灌了一罐冰水,灌得太阳穴生疼。她用手指顶住穴位,手掌恰好遮住了半边脸,以致小红看不出探春的真正表情:“最重要是你自己,既然过去了,你还有什么不安的呢?”

      小红低下头:“说实话,我不可谓不是新潮的女生,但是这件事情总是让我有点心障,在想如果自己当初坚决拒绝掉了,事情或许反而会单纯许多。”

      “你狠不下心来拒绝他?”探春的声音有些闷。

      “他说我们以后一定会在一起的,我又看他那种样子,真的是有点不忍心,可能男生的本能欲望那方面确实比我们女生要难控制。”

      “哼!”探春像是听到了最没有逻辑的遁词,抑制不住恶狠狠地冷笑道,“不吸毒会死啊?”她一瞬间收敛了自己厌恶的情绪:“你相信他的话?”

      “我当时真的很相信”,小红继续捣着那杯面目全非的冰淇淋,并没有看探春,“其实我后来意识到这种关系让整件事情都变得不单纯了,我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看得开,我觉得它直接影响了我对这段感情的取舍。”

      “那贾芸呢?”探春整个人蜷在沙发里,看着埋着头的小红,像对着空气说话一般。

      “我不知道,他现在对我很好啊,他说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小红讲到这句话,自己也没有什么兴奋。

      “哎,不管以后怎么样,贾芸现在还不错,你也别这山望着那山高,两个人一起努力吗,也满好的。”探春自己觉得自己言不由衷,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前言不搭后语,只有草草住了口。

      小红也听得出来老友的情绪不高,眼见得老友愁眉苦脸,却坚持不说肺腑之言,她有点恼怒:“你这个人!人家真心来问你意见,你把这些客套话搬出来干什么啊?!跟我也这么虚伪!”

      探春听到不由浊气上涌:“事情摆在这我说什么?难道我说我打心眼里反感婚前性行为?倒是真心话呢,对你有什么用?其实是你自己有心障,多少人还乐在其中呢!真是你说的,高中做苦行僧,大学做酒肉和尚,两头搭不到岸,所以你有心理负担。其实除了自己心里得不到救赎,也不会有更大的代价。这是真心话,你觉得呢?”

      小红被探春一席话抢白得气馁,她摩挲着冰凉的双手:“其实你知道我的,说到底我就是有心理负担,可卿说的,破不了心中贼。我原本想持斋,现在却破了戒,更烦的是反正在佛祖面前已经是待罪之身,拿不准该回头上岸还是咬牙渡过苦海。”

      探春听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你说你何苦呢!如果说你真的也是以从一而终为最高境界,那你就一棵树上吊死算了;如果你放得下,那是不必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座森林。但我看,你现在不是在担心自己,而是在担心贾芸。”

      小红不自觉地一凛,“担心贾芸”这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刻进她的脑子里,让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说话能力。她深吸一口气:“是,你说得对,旁观者清,我的心不安,说到底就是担心他心不安。”她自嘲地拍拍自己的脸颊:“如果一段感情中有主动权的话,那我是拱手把它让给贾芸了。”

      探春看着小红,一时语塞。半晌,她站起来摇了摇小红的肩膀:“别这样,形势还没有到要你选择的那一天,今后你和贾芸好好处就是了,我刚才说的话也不为搪塞之言,目下能做的不就只有这些吗?况且女生好像都是这样,娇俏的阶段极短,自己掌握分寸见好就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探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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