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22、探春4

　　在正式上课以前，听了这么一堂课，探春后来觉得，比校方正式安排的那些留学讲座都要有教育意义。而学习的内容毕竟不仅仅是听故事，那些重金求来的“烤鸭秘笈”里，还是一本正经的东西居多。刚开始上课的时候，一个课堂中三四百号人无不神色严峻、凝神静气、正襟危坐、一言不发，只是因为穿着短袖，不能摞起袖子以表示大干十二天的决心，但那气势却还是挺唬人的。座位是按照报名号排的，探春的位子正好与邢岫烟和薛蝌挨着，三个人刚进教室就被那种气氛震慑住了，不复谈笑风生，迅速找到位子坐下。

　　课是从听力开始的，开始前一个很不起眼的黑瘦的男人上台来，介绍自己是班主任，然后让大家试无线耳机。接着耳机里就传来一阵音乐声，后来发现每次听力课之前都会如此，有时是梁咏琪，有时是陈慧娴，有一次居然是赵传。

　　接着另一个更不起眼的男人夹着一只同样普通的黑色皮包一阵风似的刮进了教室，大大咧咧地站在讲台上。探春的座位虽然在第十排，但她也判断出那人身上那件绿白间条的T恤简陋得不会超过十元。然后通过头顶上的电视机（因为教室太大，为了后面的人看清板书，不得不这么安排），她看清这个顶着一头风格新潮得与他的衣着不太统一的“短穗”发型的人，仍旧黑瘦（千万别就此对太虚幻境的老师失望，听说读写四个老师其他三个都算天庭饱满地颏方圆），个头不高，年纪不大，眼睛狭长却聚光有神。后来探春证明自己的眼力不错，“短穗”是他被宰了50元的“心中永远的痛”之一，而他自己也以“耗子”自居。

　　不过毕竟还是因为坐得有些远，很多外形上的细节是由报名较早坐在前排的李纨后来补足的。首先是他的白色旅游鞋，这年头白色旅游鞋实在少见，最有个性的是耗子老师不喜欢穿袜子，还经常脱下一只鞋金鸡独立着写板书。

　　很快他用沙哑的嗓音开始说话。先讲了他号称“金嗓不倒”的嗓子意外生锈的原因，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正式开始了激情澎湃式的讲课。

　　一个上午三个多小时上下来，学生们的真面目很快就暴露了。正襟危坐的上着上着就开始歪七扭八，一言不发的也趁课间开始滔滔不绝。倒不是说大家原本藏着什么狐狸尾巴，只是在不断的练习、讲评、总结、笔记中，想一直保持精气神似乎不大可能，很多外表的功夫渐渐做不出来。耗子老师的讲课风格可以用“马不停蹄”来形容，笔记是四门中最详细和实用的，而作业自然也是最多的。他把“鸭子”听力归纳了N种题型，一一讲解，还带着大量课上练习。他非常注重单词的记忆和归纳，除了详细讲解听力材料中出现的生词和习惯短语，还经常归纳同类的单词让大家记下来，要求当天就背会。

　　所幸听力老师是个抖包袱的积年老手，几乎每一句话，不管在公在私，讲课程还是胡扯，总是能把一间课堂里的人听得愣神、琢磨，然后哄堂大笑。

　　除了他说出来的“每一道题都与自己的未来相关”“对自己的分数负责，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这些正经的所谓“真理”之外，更可爱的是他的事迹，其中充分表达了他对于出国的态度——“师夷长技以制夷”即可，不用把自己漂白了。对于讲台下面热着心思要出去的一票人马来说，这种态度无疑极其有效地遏制了今后“假洋鬼子”的数量。

　　比如做到游行的题，他就说到那年大使馆被炸后“你们看到电视上，美国大使馆墙上黑的红的绿的蓝的，什么颜色都有——那都是我干的！”

　　又比如说到偶像，就有了如下慷慨激昂的演说：“我最崇拜的是李白同学(李白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同学？)，因为他写过……的诗句（他很骄傲地流利地背诵了一连串诗句，而探春这个中文系的人竟然没听清，让她深以为耻），还有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总算够敬重，不‘同学’了），再就是孙悟空同学（和他也有交情？），当然还有乔峰同学（他的同学可真多，但跟他都不是一个档次的）——情深似海，义薄云天（总算找到了他的E-mail“丐帮帮主”的出处）！”

　　再比如说到“烤鸭”之难，他就说：“以后我们一定要把我们的HSK推广成为国际化的考试，绕死他们，难死他们。”而他说的那个“绕死他们难死他们”的题目是：小李和女朋友上街，小李看到一个美女，女朋友就说：“看什么看，看你个大头鬼！”What does the sentence mean？A美女很美B小李看到了鬼C女朋友吃醋了。最后他再解释一下HSK——汉（H）语水（S）平考（K）试，全班狂笑。

　　遗憾的是探春她们本来以为他的幽默细胞浑然天成、独步武林，课程结束后上多了考“鸭子”的网站，才知道不同时期的班级听到的版本都是一样。“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作为消费者大家倒是利益均衡，不但得到了相同的“烤鸭秘笈”，还附赠了相同的“笑话大全”。虽然有点惆怅，可是探春还是觉得物有所值，在那样艰苦繁复庞大的学习工程面前，总算还有老师舍得在机械的跋涉之外苦中作乐，让探春在冰冷的条框中感受到了一点温暖的人情。

　　听力之后，阅读、口语、写作相继登场。探春终于意识到太虚幻境“化腐朽为神奇”的神力不在于提高语言的实际能力，这的确不太现实，亦是不可能仅凭别人的智慧就完成的任务。太虚幻境的高妙，在于这些智慧超群的人物将中国人千年对考试积累起来的心得发挥得通透淋漓——见招拆招，有的放矢，对症下药，另辟蹊径。然而即便如此，要在短期内演练得这么一套全挂子武艺，也殊属不易。于是，上课时愈觉得精妙、愈觉得见效，课后的那种应验的愿望就越急切。因此，太虚幻境的教室里即便晚上九点后也仍旧是灯火通明，连操场上也满是朗朗诵读的人。从开始时那种外化的郑重其事，到如今每个人心中巨大的张力，群体的力量就在于一两个领袖人物将大众的情绪煽动得形成集体意志，也便一直向这个目标努力下去。特别是做阅读的时候，这种力量表现得更加明显。探春每当被那些模棱两可的YES、NO、NOT GIVEN搞得晕头转向，每当看到那些仿佛看不到尾的数千字长文的时候，抬头看向周围虔诚的同伴，头顶上就好像忽然挨了一下巨灵之掌，趴下头的同时反而神清气爽起来。

　　几天课下来，前后左右都熟络了很多，交际范围开始扩大，练口语的时候逐渐打探到川中的口水鸡、云南的气锅鸡，以至所有人都表示困惑，在各大学的菜单上，鸡似乎是荤菜中无可争议的主角——宫爆鸡丁、京酱鸡丝、咖喱鸡块、孜燃鸡柳、卤鸡腿、炸鸡腿、盐水鸡腿、小鸡烧毛豆——难道是猪牛羊鸭鹅鱼全都死光了？

　　一日专门演练对Application的提问，问到为什么想去这个国家。探春发现，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一个浪漫主义的理由，山水风景、小说电影、个人抱负，而真正的原因呢？课后探春和岫烟、李纨坐在人声鼎沸、油烟弥漫的饭堂里，捧着排了拥挤甚于70路的队才辛苦打上的饭，喝着永恒不变的西红柿蛋汤，听得对桌两个女生一段颇有意趣的对话——

　　“哎，星期五上完这个班，我星期六就要去考了。上个礼拜去看考场，还好口试排在第二天下午。真烦，我觉得我全身经脉到今天还没有打通，怀疑自己上了考场会吓得奔。”

　　“才不会，有那么一个坚强的信念支持你，你复习起来都披星戴月的，劲头比谁都足。天道酬勤，到了考场，肯定自动练到乾坤大挪移第九层。”

　　“你少来，我说正经的呢！你说我们这帮人心急火燎地到底为了什么呢？你现在给我张飞机票，我未必敢接过去。”

　　“哎呦，你这是典型的考前综合症，决战前夕开始思考起战争的意义来。我劝你还是抱着葫芦摇吧，这个时候胡思乱想当心动摇军心。”

　　“哎，我说真的呢！这里的人太义无返顾了，反而让我觉得不现实。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只是在单纯赶时髦，来满足自己喝洋墨水的虚荣心呢？”

　　“你当心犯了众怒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烧钱的白痴毕竟还是少。其实来考一次挺长见识的，出国也是为这个啊，不见得物质上能有多好，但听到的看到的耳目一新，我觉得就值回票价。”

　　“你是不用算经济账的。像我这种要打算盘的，怎么能不把投入产出算进去呢？”

　　“所以说每个人期望值不同啊！总之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不安分就对了。对潮流敏感，对新事物热心，不管个人情况如何，都有强烈的参与意识。我觉得这也不能说是赶时髦，还是归结在上进心上比较好，不然太肤浅了。”

　　“呵呵，我看你是一叶障目，其实今天在这儿的这么多人，能去考的有几个，最后能出去的又有几个呢？我觉得执着的人并不多呢！”

　　“哎，我觉得这刚好说明了大家‘重在参与’啊！反正未知因素还很多，自然要试试了，试的时候自然也是要用全力的；但是之后想法随情况适时改变也是对的，怎么说也算是‘参乎’过了，不能死心眼儿啊！”

　　探春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拼命把那碗很烫的汤尽量迅速地喝下去，以便早些去占浴室。一头一脸汗的同时，周围一片嘈杂，偏偏这两把声音异常清晰。再者，她们的谈话架空了这件原本十分具体的事，尤其让探春这种本来就没什么Es muss sein（非如此不可）的理由的人听来，便觉十分有理，而愈有不真实感。

　　岫烟也听到了这些话，进退有序，她也深为赞同。当在异国孤立无援的时候，她时常会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正确。每每欲哭无泪之时，也只有“明天会更好”这个信念支撑。不过，人总是会捍卫自己的立场和决定，上了这条船绝对不会轻易说后悔。这种冷静客观的话也只有还在观望的人才能说得出来。她一眼瞥见探春听得神思恍惚，拍拍她：“嘿，别愣了，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做，听多了意见要耽误事的。”

　　十二天的课程很快过去，当探春和李纨两个人走出这个“集中营”的时候，传说中那些将太虚幻境笼罩得雾气氤氲的奇幻色彩已经逐渐消退。掌握通道之后，更严峻的现实摆在面前——师傅只教了口诀，如何应用如意还要自己慢慢参详。探春惊觉自己汇入那股大潮是如此之投入，以致脱出身来看向那里，仍旧会产生为理想奋斗时才有的荡气回肠的感觉。而另外一个惊天之变就是，在以前，探春是不太愿意想失败的；在那里，却发现大家都不避讳这个话题。于是，探春的思路一直走得很远很远，在大学的中点上，前瞻后顾，种种规划逐渐成型，并且把百折不挠提上议事日程。

　　上考场？那是自然。只是能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还得看老天肯不肯日行一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