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21、探春3

　　探春说的，是她假期里北上京城学“鸭子”的经历。

　　虽然京师的烤鸭很有名，但不要忘了应天的桂花鸭、盐水鸭、板鸭也是可与之分庭抗礼的美食。但探春并不是要改行做《天下第一楼》里的刘金锭，她要考的这只“鸭子”是个泊来品——IELTS，International English Language Test System，中文译名是“雅思”。不知是爱是恨，所有上了这条贼船的兄弟姐妹们在行内都把它昵称为“鸭子”。

　　之所以说考“鸭子”是上了贼船，因为在所有留洋的考试中，它的费用是最贵的，1250啊，换成银子要满满当当一大包，这么着当然太招眼，因此探春去报名一般都是带张银票去兑。“鸭子”的考试制度也在“人性化”的旗帜下赚足经济分，半个月一次，每个人两次考试之间只需隔一个半月，对于那种铁了心出国的人来说，多扔几个1250在时间上比托福什么的要实用，愈加让人欲罢不能。

　　至于形形色色的留洋考试，恐怕大明王朝的大学生们没有几个不曾跃跃欲试过。早十几二十年，“留学”是光耀门楣的终极手段，并且也是最无可争议、最有说服力的手段。“流”出去的人多半也就“留”在那里，拿到名牌大学的PHD，有的入主超白金实验室，有的在华尔街纵横捭阖，开起名贵房车，住上花园洋房，闲来在游艇上跳舞——总之在这一代人看来，是达到了人生的终极目标，此生无憾矣！

　　然而随着这个国家改革的推进，与国外物质上的差距在逐渐拉近，“留”在外面的人发现，“流”回来的人往往获得了更大的发展。最关键是，在国外，毕竟非我族类，纵然能够打拼得一席之地，却不能指望人家视如己出，很多游离于主流社会外的辛酸苦楚只有个中人自己知道。相反，对手执洋文凭回来的“海龟”，国内的“土鳖”们奉若神明，好吃好喝地供着，爱国主义的帽子扣着，提供一切施展拳脚的便利，只等阁下伸出尊脚。于是他们如鱼得水，以国家为强大后盾，挺直腰板，无往不利。

　　“海龟”的成功不仅刺激了“留”在外面的人，也更加刺激了人们对留洋的向往。差别在于以前希望“流”出去就“留”下去，现在人们却希望能“流”回来。而市场经济真的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巨大到了人们心态上的这点微妙的变化也逃不过商人的洞悉。于是，伴随着中国人的钱包好不容易鼓起来，大量的外国学校以超市限时特价销售时大爷大妈们抢购鸡蛋的姿态冲进了中国，形成了所谓的“留学市场”。

　　任何事情在初期总是混乱无序的，这点在“留学市场”中体现得格外明显。人们蓦然发现，原来我们这个星球上还有这么多地方可去，还有这么多不要任何资质证明就可以入学的便宜事。在这片新开发的土地上，良莠不齐、鱼龙混杂，招招骗术皆针对国人心理弱点，上当受骗简直是家常便饭。于是，大量怀着美梦的傻孩子们得以乐陶陶地上了飞机，同时把父母搜刮干净，不可胜数的钱有的诚然用得其所，但也便宜了好些江湖骗子。这“大量”的人“流”出去，质量却已难与当年并论，更多的人“镀金”之后就灰溜溜地回来了。而此时，“海龟”们已经今非昔比，僧多粥少，眼界又高，职位低了放不下身段，薪水少了抹不直心肠，于是高不成低不就，“海龟”就成了“海带”（待业）了。想想也是，除了个别国家的奖学金优渥足以自给自足，更多的人是家里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才“镀”上这层金的，回来后一心想升值，岂料世易时移，投入产出迟迟扯不平，失意之下难免踯躅。

　　经历了这三个阶段，对于留学，国人基本已经有比较理性的认识。但无可救药的是，人们仍然执着地迷信着“洋文凭”，对个体而言，尽管投入产出不成比例，但个人毕竟还是升了值。只是在留学国家和学校的挑选上，大家都学会谨慎从事，瞻前顾后，从职业趋势到个人资质，考虑逐渐周到。于是结论也是让所有人肃然的，即，凡事没有捷径，那些语言关的硬骨头，必须要去啃。这个时候，一个英雄横空出世，把这些看似遥不可及、不知如何去达成的目标，转换成了只要“魔鬼训练”就可以到达的彼岸——这就是探春去上的那个专门培训外语的学校——新太虚幻境书院。

　　说起来，学中文的人放弃语言优势到国外去念书，大家都觉得有点不现实。而探春向来又是一个最扎实的人，惟其如此，才更让人觉得诧异。套用弗洛伊德的童年决定论，探春高中班上的同学们在数学老头的鼓动下，在高中时期就对留学有了最初的认识。而正因为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这种情结固执地在心里生根，轻易拔之不去。事实上，那个暑假，探春他们班在京师学各种语言考试的人前后大约有二十个，盛况是某一天大家彼此的时间有交叉，一起在京师大学的同学那里搞了一场同学会。探春自己对出国倒没有太大的幻想，她可不忍心让老爸老妈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但是，那个时候只有大二，探春对自己的前程还没有确定的把握，她解决这种不确定性的方法一向就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做准备，看情况再说。于是像对待自考的态度一样，她报考了雅思。而她的宗旨总是，要么不做，做了就要全力以赴，所以把心一横，她报了“住宿班”。

　　新太虚幻境书院以其卓越的功效在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语言考试培训学校中独领风骚，而太虚幻境中的种种逸事也就在网络上广为流传。因此“住宿班”这三个字的分量大家都是清楚的，环境最为单纯，任务也最为单纯，到了住宿部里的那些天，生活中就只有英语那么一个内容了。

　　探春单独北上，家人颇有些不放心。其实探春自己也有些底气不足，从小到大一直跟在父母身边，原本考大学是一个单飞的契机，偏偏她又胸无大志地考在家门口，每周回家打牙祭，大衣服都打包回家洗，逢到冬天还有贾宝玉羡慕得留口水的暖气，生活委实太安逸、太缺乏历练。纵然曾经北上南下西进到很多地方，甚至连法兰西也走过，但都是在父母或者老师的庇护下；此番行事用探春自己的话来说是“无组织、无纪律”，不免让她这个“正义之师”担心自己找不着北。

　　等探春在京师的瓢泼大雨下狼狈不堪地赶到了地方才发现，原来所有网络上的言论都聪明地回避了关于食宿条件的问题，不知是因为记忆不堪回首，还是为了不给后来者太多阴影。传说中至高无上的“新太虚幻境书院雅思住宿部”坐落在京郊的一座垃圾场的旁边，所幸恶臭只在校园外作威作福，校园里虽说看得出有年头了，但也还算整肃。探春在路上结识了一个同样来自应天的女孩，李纨，两个人一起去领了看上去不是特别干净的床单枕头，摸上宿舍楼，遽然发现大热的天儿里床上赫然横着几床被子。此时两个女生万分庆幸自己挑对了来的时间——若是在冬天，自己硬着头皮也不得不用这些不知上过多少人身的被子，还好现在京师的三伏威力并不逊于应天，大可置之不理，总算还有新床单——其实，最后一天交还床单的时候，探春她们连这点心理安慰也被摧毁了，她们发现所有床单只是在太阳下面暴晒了一番，就直接拿给了后来的同志——天啊！探春想到自己来的那几天京城连日暴雨，那岂不是连消毒这道程序也没经过？她简直要晕死过去了。

　　所有来到住宿部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目标明确、勇往直前，相信人定胜天，腐朽一定可以变成神奇。于是还没有开课，教室里、走廊里就满是自习的人，捧着新发的资料悉心钻研。而尽管是A类（Academic学术类）雅思，一间宿舍四个人，大家彼此的教育背景、生活经历还是有很大的不同。与探春同宿舍的一个东北女生，本科学了四年俄语，毕业后去了英吉利，两年预科生涯，雅思迟迟达不到要求，本科遥遥无期。此番与男朋友一起来到新太虚幻境书院，也是因为相信了那个“化腐朽为神奇”的美丽传说，两个人要做最后一搏。

　　虽然这样算起来这个叫邢岫烟的女孩子足足大了探春四岁，不过不知是岛国水土养人还是怎么，邢岫烟肤如凝脂、俊眼修眉，更有一副精致如赫本的下巴，美得让人惊心动魄。而更难得的是她那种不以自己为美的态度，这大约和东北人的性格有些关系，豪气干云，十公斤重的皮箱一只手就能举到柜子上面，令探春叹为观止。邢岫烟也个暖色调的人，尤其在这种地方，大家熟络的速度随着接收资讯的速度呈几何级数上升，一宿舍四个人很快聊起来。鉴于其他三个人都还是在校的大学生，快人快语的邢岫烟就讲起了留学生活中的一些遭遇。

　　彼时美国还没有打伊拉克，英国还没有冲锋陷阵地凑热闹，因此对于那个岛国，探春还有些好感。毕竟，现代化秩序是从那里发端并构建完全，牛顿之于自然科学、莎士比亚之于思想界的贡献，就足以让那个国家自鸣得意了。而邢岫烟的讲述让探春意识到，百科全书背得再好，并不能对海外生活有什么实质性的助益。邢岫烟和男朋友薛蝌同在一家饭店打工，女生做客房服务，这还好，至多不过是练得一手揭床单铺床单的好功夫，而孔武有力也全是拜其所赐。男生则惨了点，没有明确的工种，用岫烟的话说像块膏药，哪里需要就往哪贴。每天必须要做的工作是套上长臂塑胶手套猫着腰搅拌一箱做沙拉用的蔬菜，那箱子的尺寸大约有1m×2m×3m，岫烟形容搅拌蔬菜为“天龙八部”，极言其动作幅度之大。一天下来，腰弯手肿，做了大半年，落下腰肌劳损的毛病。而资本主义国家劳资矛盾历史悠久，剥削毫不掩饰，薛蝌中午吃工作餐时多夹了一块肉，边上冷眼旁观的老板也非常不爽，冲上来警告。薛蝌也终于没能在那家饭店做长，因为老板第二次发现他多吃肉的时候就把他炒了。邢岫烟说到这儿的时候，薛蝌正好上来送行李，探春得以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腰肌劳损、因为吃肉而丢了工作的“天下大苦人”，他明显没有岫烟那么珠圆玉润，一张脸晒得黑红，基本属于劳动阶级。

　　然而岫烟的叙述还没有结束，意味着薛蝌的磨难还没有结束。薛蝌丢了工作，两个人的收入来源少了半壁江山，生活顿时拮据。岫烟本来想去兼另一份客服的工，薛蝌觉得那太辛苦，阻止了她；自己一边四处打零工、一边寻找稳定的工作。其实就凭这点，探春已经对他肃然起敬——世风日下，如今的男生，晓得在危难之际担当责任、照顾妇孺的人濒临灭绝，薛蝌这么克己，实在让人感动。打零工最是折腾人，岫烟说一日找到一个扫雪的工作，虽然七点上工，可是因为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薛蝌凌晨四点就借了车子出发。屋漏偏逢连夜雨，车子开出了很远忽然出了故障，停在高速公路上进退不得。偏偏此时天还没亮，手机又没电，无从求救。薛蝌急怒攻心，横了心往回走。岫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探春已经听得呆了，急着问：“那后来他就走回来了？”

　　岫烟看看周围三个未经磨难、一派天真的女孩子，触了情肠，眼圈一红，语气已经从先前那种平静的调侃变得深沉：“唉！那件事情让我相信世界上真有心灵感应这回事啊！我不知怎么忽然心悸，就拨了他的手机，说是关机了，我就特别心慌，直觉一定有事，越想越担心，就走出家顺着公路走。”

　　“天啊！”李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岫烟。

　　“是啊，我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呢，我就踏着雪，鞋子又不好，雪水一直渗进来。可能因为走得太急，一点也没有觉得冷。” 岫烟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们就在路上碰到了。”

　　“哦！”三个女孩子都放下心来，一齐感叹，“真不容易啊！”

　　邢岫烟淡然一笑：“其实过去了也没那么可怕，但当时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无法形容的，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有多么害怕，而他也很惊讶。我听他讲了情况，脚不自觉地一软，他一把抱住我蹲在雪地上。我们两个人都又饿又累又冻，想想工也做不成了，当时真是挫败，觉得普天之大，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两个人就在大路上抱头痛哭了好久，等我们哭好了，天也大亮了，才想起要找人去拖车。”

　　探春听了恻然，想想当时的场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邢岫烟看着她们肃穆的表情，赶快转了语气：“哎，你们别被我吓住了，有苦有乐吗。既然准备出去，就豁出去了！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我就是这么想着过来的。看我现在不也活着回来了吗，并且还想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