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19、可卿4

　　可卿与贾蓉究竟怎么了断，大家谁也没有亲见。经历了这一役，对可卿，大家都有些肃然起敬。因为她们深悉可卿对这段感情的依恋，更目睹她长久以来的挣扎。这个像水一样的女孩子，有着如磐石一般坚强的心志，锲而不舍过，却也当机立断，并没有在一段感情中兜兜转转；及时脱离苦海、一早上岸。

　　不久之后，一场席卷全球的热潮旋风般刮进了应师的校园。应该说，大学校园，总是对社会热点反应得最为灵敏的地方，所以这种躬逢其盛的事，没有哪个人可以漠视——这便是新世纪的第一届世界杯了。

　　相信大明的子民对这届世界杯一定有着难以磨灭的记忆，因为国家队历史性地进入了世界杯的决赛圈。长久以来，中国人一直不能理解，自己拿着当小玩意的蹴鞫，怎么混着欧风美雨改头换面地冲进国门以后，竟然引起了那么大的反响，甚至郁结成为了国人无法释怀的足球情结。更令人迷惑的是，换了名字的蹴鞫从此水土不服，任何一项体育运动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都能够成就奇迹，惟独蹴鞫长期停滞、迟迟不能实现突破。这一次，好不容易借高丽和扶桑联办世界杯的东风，在国际赛制的成全下，又撞上了分组避开波斯等强队的大运，大明王朝国家队总算险险拿到入场券。据说国家队的出线在很大程度上刺激了一衣带水的邻邦高丽的旅游业（因为我们的小组赛都在高丽进行，更何况，国人因为倭寇对倭国很感冒），大批球迷热情高涨地要过去见证历史。

　　不过达到这种境界不但要有闲，更要有钱，再铁杆的球迷没钱没闲也是白搭。而大学生的两个突出特点，一者是饿，一者是穷，显然对此不作幻想，老实在校园里看电视转播好了。对于可卿他们这个年级来说，这一届尤其世界杯意义非凡。头尾的两届欧洲杯，要么是横贯高考，要么是赶在毕业，都无暇旁顾，只有这次的世界杯，真正形成了群体传播的盛况。可卿她们宿舍，对足球谈不上狂热，但在女孩子中，还算是早早由“看人”过渡到“看球”的那一拨。那两年社会上的“美女”称呼泛滥，美女作家、美女主持、美女记者……，而在被称为雄性运动的足球界中，舆论让人们形成一种印象，除了身体语言的畸形放大和女性特征的妖魔化，连女性记者也被扭曲，似乎沾上“美女”便在采访中无往而不利——女性与足球的关系就此被曲解，而女性看球也因为“审美”（审战术之美or审球员之美）的不纯粹而被男性们讥为“伪球迷”。

　　关于看球究竟要看什么这个问题，宿舍里并不曾明确答案。但在各种因足球而卖得格外火暴的报章杂志都对女性看球口诛笔伐的时候，女孩子们有些物伤其类了。

　　世界杯开幕的第二天正好是个星期六，并没有可卿关心的比赛。按照习惯，她来到兰台公园，那里有应天最热闹的一个“英语角”，就是练英语口语的地方。毕竟还是因为世界杯这种盛事，尽管天气凉爽，公园里的人还是比一般情况下少了很多。月朗星稀，凉风习习，人们三三两两喁喁细语，而话题竟也离不开世界杯。

　　可卿去的时候，经过一个比较大的“包围圈”，正听到一个大汉在沫星四溅地说着什么。看来那人的水平不错，情绪高涨也不影响表达。可卿并没有能听全，只是听到大意在素描女生看球，说看到长得好的球员便“惊声尖叫”，连比赛的基本规则都不懂之类。这也是实情，可卿听了只一笑。末了，那大汉却俨然下结论，说除了女足精神可嘉，而且那比赛的可看性还不强，其他所谓“女球迷”简直就是证明了女性的肤浅，滥竽充数，尽可忽略不计。

　　可卿怎么也没想到这大汉竟下了这么个结论，陡生反感。偏偏参与的人当中男性居多，这个话题显然让他们产生共鸣。于是丝毫不顾及周围女性的脸色，老实不客气地说将起来，又把“美女主持”“美女记者”拿出来说事儿，齐东野语不一而足。这正好打到了可卿最近的那根敏感神经上，让她有些忍不住。

　　“那我请问看球究竟要看什么？”可卿忽然扬起清澈的嗓音开了口。（以下对话当时皆为英语，不过鉴于整体需要，恕不实录，只是按大意翻译下来。）

　　原本热火朝天你一言我一语的大老爷们一见有个娇弱的女生发难，顿时都住了嘴。短暂的停顿之后，他们立刻来了兴致，鼓噪起来，里面有人怂恿那个大汉：“焦大，和她论论！”

　　叫焦大的大汉看着小巧玲珑的可卿，并不敢太唐突，语气已经有些收敛：“小姐，你一定也是个喜欢足球的。”（You must be a man who likes soccer.）

　　可卿一笑，针锋相对上去：“Yes，but not a ‘man’，but a ‘woman’.”

　　那大汉做了个挑眉的表情，接着可卿看见他规模庞大的络腮胡子扩了一个边，可卿想他一定是咧了咧嘴，只是那些胡子一团雾似的，看不见嘴巴。

　　于是那大汉说：“高层次的球迷自然要看战略战术、排兵布阵，更要看球员的脚下功力、全局思想。”

　　“嗯哼”，可卿习惯性地耸了耸肩，“原来球迷也分等级，这我倒头一次听说。那我请问，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球员？”

　　“当然有，不过我欣赏的是他的技术以及他百折不挠的精神。”那大汉相当干脆。

　　可卿似乎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啊，这样很好，最起码你不是一个技术主义者，你看球也夹带着个人的感情。那么你看球看精神，人家看球看外貌，都是关于从球到了人身上，这有什么不同？”

　　那大汉一愣，然后就笑了：“这还是有层次上的差别，你们是以貌取人。”

　　可卿也笑：“有什么不同吗？你是从看球到看人的精神，我们是从看人的外貌到看球和人的精神。因此，从现象上看，我们看到人就激动，而你们不也看到谁的脚特臭的时候要扔酒瓶子吗？除了妨害公共安全，这有什么值得非议的吗？”

　　周围人已经被可卿流利的话语震住了，听到这话不禁一阵哄笑，那大汉一时也没了词儿。

　　可卿接着说：“女生是有些感情用事，明明和自己不大相干，却愿意去赶这门子热闹。就我个人来说，球场上有我们日常生活中经历不到的极致和精彩，而球员的履历也有很多令人荡气回肠，这些就是我要在这门运动中享受到的东西。如果有人纯粹看技术，我觉得不如去玩‘足球经理’，电脑肯定比人灵光。之所以去看人比赛，就是因为‘人’，那我觉得看外貌也并不应被嘲笑。而且你们也用不着把那些利用足球投机的人和看球的人相提并论，并且下那样一个带有性别歧视色彩的结论。”

　　焦大听到这里已经被可卿的诡辩术弄昏了，他摇了摇头：“今天碰到高手了。小姐，那你看到那些帅气的球员会尖叫吗？”

　　可卿抒了怨气，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到这里嫣然一笑：“那倒不，我很早就过了那个只看面孔的阶段了。”

　　“那你还要这样争？”大汉诧异了。

　　可卿又笑了：“因为你这个结论性别歧视了呀！”在周围人各自不一的反应中，可卿觉得十分尽兴，悄悄地退出人群，转到其他地方。

　　兰台公园景致平常，一般被营造成朱栏白石、绿树清溪，只是占了市中心，便成为盛境。除了操练口语的人外，这个钟点，真正来逛公园的人很少。可卿一个人在碎石铺成的小道上踱步，唇枪舌剑之后，她有点意兴阑珊。高中时候，往往和贾蓉定在这里会面，直到现在，记忆深处那个靠在自行车上的身形仍时时跳出来。可卿自失地摇了摇头，不不，已经挥慧剑斩情丝了，不能再想，不能再想……

　　“同学，请问你机（知）道出口在哪里吗？”一个声音在可卿的上方响起。

　　可卿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她的面前。天色黑暗，看不清眉眼，但学中文的人对语言都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可卿只听了他一句话，便从口音中判断出他是个广东人。

　　可卿暗笑，兰台并不大，这显然是个不太高明的搭讪手法。不过用“同学”做称呼，恐怕在搭讪的人当中已属凤毛麟角，因此她并不太反感：“哦，正好我也要出去了，一起吧！”

　　路不长，那男生沉默，反倒是可卿要找话讲。一问一答之间，可卿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叫水溶的男生果然是从广州考来的，在应理工读计算机。他的官话不灵光，但并不木讷，也没有那种搭讪的人的油滑或者笨拙，可卿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人家了。

　　出了门，可卿刚想挥手说再见，水溶却开了口：“同学，刚才你那番话说得实在精彩，你能不能留个联络方式给我？”

　　不出意料！可卿有点失望，却又有点兴奋，她没有过多犹豫：“好啊，手机号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