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18、可卿3

　　惜春再次能够坦然地提起木鱼的名字，已经是大二的下学期。天气渐渐暖和，大家卧谈的兴致也就重新高涨——太冷的时候，只想趁热水袋热量未尽前赶紧进入梦乡，没人有海聊的勇气。这会儿虽然熄了灯，湘云却还在盥洗室里洗衣服，一边不甘心地不时从门里伸出头，加入其他三个人的话题。

　　短暂的停顿后，黛玉忽然说：“我今天看见惜春和木鱼了。”

　　探春向来搞不清这里面的状况，兴奋地问：“啊！他们俩又复燃了？”

　　“哪有这么容易啊，”黛玉的语调无不伤感，“像是偶尔碰到的，湘云在的。”

　　“哦，是下课的路上碰到的，”湘云听见了赶紧出现细述，“我正好碰到卫若兰，就和他一起走了。我看他们俩还挺自然的，闲聊了两句，惜春就和入画一起去吃饭了。”

　　“重色轻友的家伙！你不能在旁边帮衬一下啊！惜春看见木鱼多震撼啊！”可卿轻轻“谴责”湘云。

　　“哎呀，不要说她了，这家伙已经不可救药了”，探春接着“声讨”湘云，“你们知道吧，我今天在前面超市那儿看见她和四姐夫。你们知道他们俩呈什么造型？两个人走在一起零距离也就罢了，简直像拧麻花！应师这种旁若无人的人再多你们俩也是头一份。然后我们班侍书问我那女生是不是你们宿舍的，我觉得狂丢脸，简直想大喊‘啊！我不认识她啊！’更可气的是老卫倒是看到我了，笑着冲我点头，这家伙还浑然不觉，昂着头只顾看老卫了！”探春一边说一边笑。在湘云口口声声“老卫”“老卫”的影响下，大家也就遵从了；更何况湘云位列老四，兴起的时候除了探春要称卫若兰一声“四姐夫”，其他人总不能叫“四妹夫”，也就“老卫”了。

　　可卿在探春上铺，正好湘云到阳台晾衣服，被她一伸手臂截住：“好啊，把我们340的脸都丢光了。”

　　湘云隔过可卿的手臂到阳台上，扬声说：“拉倒吧，我可不是我们宿舍最丢脸的！晚上我在食堂看见你了，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是什么人啊？又换了一个，是啵？”

　　可卿听了“嗤”地一笑，并不反驳：“这次我和柳芳说清楚了，并没有让人家误会。这个男生是网球社的，叫陈瑞文。”

　　湘云拿了盆走进来，关了阳台门，站在地上仰头看可卿，黑暗中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反正你心上还有多头肉，我们也烦不了。不过，你的审美品位真是奇怪呢！怎么每次这些人长得都差不多呢？让我分不清谁是谁。”

　　探春一听接过话：“天啊！难道这次这个又是那种带个眼镜、面色蜡黄、表情灰败的类型啊？”

　　“唉，可不是吗！”湘云佯装叹息。

　　“可卿，我说你原本也算是咱们引以为豪的一方美女，怎么毫无口味可言的啊！”黛玉促狭她。

　　可卿并不答话，大家各自躺在床上也不知道她的表情。半晌，她幽幽地问探春：“探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探春有点诧异，虽然她是宿舍里公认最会理财、唯一不曾遭遇经济危机的一个，大家也有借她的力量月底周转的事，但从来没有这么郑重其事过。“唔”，探春应了一声，“你要多少？我妈是一个学期给我一次生活费，这都两个月下来了，一次性我也拿不出许多来。”

　　“我先自己筹一筹，最后可能要你帮我补一下。”可卿的语气淡漠，却像褪了色的衣服，不是那种云淡风轻的淡，而淡得沉重、淡得古怪。

　　“到底什么事啊？”探春敏感地意识到不寻常。

　　“贾蓉呀，他说他急着要用钱，要先向我借，还说……”可卿忽然住了口。

　　三个人忽然都沉默了，觉得骤然看不出事情的意义。黛玉对可卿与贾蓉之间的内情知道得比较多，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很远。愣了一会神，她把思绪收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可卿：“他还说了什么？你什么打算？”

　　可卿又“嗤”地一笑，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水波不兴：“我要看他的打算啊！总要努力到最后一分，不然我还能怎么样？”

　　湘云此时已经爬进了被子，她困惑地问：“请问你们两公婆到底在打什么牌九啊？为什么我一点战略战术都看不出来呢？”

　　探春不等可卿答话，义愤填膺地“捶床便大怒”：“我说他这个人也太磨人了，放得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两年来没完没了地这样搅啊搅，稍安生一点就再生事。你们到底准备这样拉锯到什么时候，难道他抛出来的所有球你必须要接到吗？”

　　探春原本是有点同情贾蓉的，像惜春当日说的一样，她也认为贾蓉为这段感情付出了非常大的代价，而他的很多行为也是不得已。然而日复一日，探春觉得能够把这种循环没完没了地演下去的人，恐怕不得已而为之已经是次要理由，更多的是成为一种惯性。善始善终，或许不仅仅是可卿没有这个信心，贾蓉渐渐也放弃了这种指望，开始放纵情绪，作践两个人之间仅剩的信任和感情。

　　可卿在与朋友的相处中是个格外古道热肠的人，难得的是，即便是帮了人，她轻易也不居功。探春深深觉得，有这样心肠的人绝对不是一个冷血动物，可卿的种种行为也有她自己的原因。因此作为旁观者，轻易站到谁一边都不是明智的行为。而这一刻，探春第一次感到，是非是这样难以决断，责任是这样难以明了，让她巴不得赶紧跳脱出这方围场，闭目塞听才好。

　　然而旁观者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可卿却还深陷局中，不知何时才能脱身。种种花样不断翻新，让人疲于应对，不要说湘云看不清战局，连可卿自己也不知道走出的每一步究竟是这条看不到出口的漫漫征途中的哪一个段落。

　　夜深了，黛玉轻轻唤道：“探春——，湘云——”，不得回音，看来都已经熟睡。

　　可卿接腔：“别喊了，她们两个早就昏死过去（极形容其睡眠程度之深）了，这两个人的睡眠细胞一向比较好，你本来就不应该对她们俩抱太大希望。”

　　黛玉在夜色中轻笑，她对睡眠环境要求高，总是要等到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才能够睡着，往往听得见晨钟暮鼓，倘若再有点心事，一夜能睡一两个更次已经算是难得。她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也还没睡呢？”

　　“心里有事，怎么睡得着呢？”可卿轻叹，“你要睡了吗？陪我聊聊吧？”

　　“我没事，那就聊聊好了！”黛玉直起身，半靠在靠枕上，恰好可卿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两个人都在上铺，朦胧地看到对方立起的身影，心里一热。

　　“我记得探春以前说过，说大学给予的自由，令她讶异。前后才隔一个暑假，之前什么都受管制，之后一切凭自主选择，太奇妙了。”可卿说。

　　“对，我也记得。而且这个家伙还一副‘愤青’的架势，说大学给予了我们选择的权利，却同时把选择的后果也给了我们，让我们难以招架、不堪重负，还不如高中的时候目标单纯，老实跟着大人的话往前走就好了，现在反而要彷徨四顾、难下决断。”

　　可卿轻叹：“其实，我也有类似的感受，不过内容不大同就是了。高中那会儿，我们忙着一致对外，倒反而觉得联系紧密；进了大学，外界的压力消失了，内讧却一直没有停止过；到现在，我是身心俱疲，但那决心，真的不好下啊！”

　　黛玉暗自吃了一惊。彼时她刚刚与贾宝玉开始了一年半的时间，纵然有冲撞，但还是幸福的感觉占了上峰。于是她一直觉得可卿与贾蓉相处五年，应该早已经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说分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也正是基于这种认识，大家越来越能理解可卿的一些行为——高考是贾蓉心中永远的痛，可能要等到大学过后，他找到一个有前途的工作，才能让他看淡高考这个伤口。而现在，正处在僵持阶段，他时时要承受这种痛楚，不免时时转嫁到可卿身上。说可卿有很多颗心，或许已经不是实情，她放不下的只是这一颗，因此更要有一个通道来舒散这种压力。黛玉看着可卿的瞳仁在暗处闪着清亮的光芒，她没有接话。

　　可卿接着说：“你们可能都觉得，是我一直对不起他，是我耐不住寂寞，是我贪玩，对不对？”

　　黛玉的心越来越沉下去，“回光返照”四个字幽灵一样在脑海中闪过，她知道可卿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也许，她已经有了决定。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气氛让她觉得诡异。她不安地转了一下身：“没有，我们早就说了，无条件支持室友。况且看到今天，大家都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无条件支持我是一回事，心里肯定也有你们各自的是非论断。”可卿又轻笑了一声，语气已经变得骄傲，“可是，我一贯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说我的，我自己知道自己就好。做人靠自己争气，我若不敢承担后果，我就不敢活着。”她停了一下，“哎”地叹了一口气：“是啊，现在看以前，真的觉得是自己不成熟，连累了很多人；但当时当地，我也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而已。我不是想给自己辩护，但他应该知道，真的真的爱他；不管是他的策略奏效也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也好，五年了，到今天，我还是愿意这么说。”

　　“嗯，我知道。”黛玉轻轻应声。

　　“可是，就像探春说的，为了对得起心中这份感觉，每一个球我都奋力去接，左支右绌，真的很累。以前我还有信心，说熬过了这四年肯定会好的，可是现在，我一点期望都没有。”可卿意味深长地说。

　　黛玉了然地点了点头，尽管她知道可卿看不见。有了结果的时候，她反而不觉得意外了。她立起身子，只是追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有什么想不想好呢？如果是外力，我想我一定会去争取，并且不以为苦，因为有他与我并肩作战啊！但现在，我们三年一致对外，两年强烈内耗，我觉得老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彼此折磨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看到对方就是苦难，我没有信心说环境改变之后他就能改弦更张，况且伤口还在，时时隐隐作痛，我又怎么能若无其事呢？”

　　“那你打算怎么和他说？”黛玉听到仿佛如释重负，松弛地向后靠去。

　　“我想过去一趟吧，把钱也给他带过去，当面交代清楚。”可卿的语气重新平静。

　　黛玉忍不住问：“你没问清楚他要做什么吗？怎么还给你呢？”

　　“都已经这样了，问这么清楚有什么意思呢？当手足鼎力相助吧！还也罢不还也罢，那是他的分寸，我都已经不在乎了。”可卿很快地住了口，却并不急于躺下去入睡。两个人就这么半躺着对视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