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17、惜春4

　　夏天很快来了，这天惜春一个人进城淘碟。本来她想拉木鱼陪她一起，但是最近木鱼忽然迷上了网络游戏，从石器到星际到CS，他的段数在迅速上升。也许在那个世界里人们更容易有成就感？惜春自己也打游戏的，不过都是些养成游戏，宠物店、虚拟人生之类，上不了瘾。相比之下，惜春还是对牛盘街上那些碟屋更有兴趣，尤其在翻DVD的时候，手势之纯熟完全可以媲美骨灰级藏碟者。事实上，探春她们就曾经很怀疑，按照惜春这样的搜碟速度，用不了几年，她家的碟子就会反客为主，占据主要空间。湘云到底是惜春的铁杆护法，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为惜春制造理由。她说应天的房价这么贵，大家都在为房子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惜春与木鱼倒是有优势。以后他们的家干脆全部用碟子搭起来，要用哪一张的时候抽出来。而想象力丰富的她们设想的一个经典场景是——

　　艺术家气质浓郁的惜春和木鱼只知道抽碟子却不懂得安回去，于是近似彩色玻璃的房子渐渐空了一个大缺口，然后有一天遭遇下雨。

　　主人惜春用她那一贯不紧不慢的速度奶声奶气地说：“哎呀，房子漏水了，你去看看吧！”

　　而学数学的木鱼忽然福至心灵般有了商业头脑：“老婆，我们干脆把这些碟子卖掉来买点钢筋水泥自己盖吧！”

　　而说到结果，大家都不看好他们，自然是房子塌了、碟子没了，一堆钢筋水泥闲置，没有用武之地。

　　惜春一边翻碟子一边想到这茬事儿，自己暗笑。忽然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声音，大惊失色，奔到小店门口——不会吧，不幸言中，真的下雨了！

　　时间已经有些晚，牛盘街转过来就是应天最著名的一条商业街，霓虹处处，人们的兴致很高，瓢泼大雨也没有能阻止川流的人群维持市面繁荣。惜春这个时候相当庆幸人行道上还有一半可以被店铺的护顶覆盖住，使她得以略微体面地走到了街口。

　　雨仍旧没有停，惜春实在没有勇气这样冲到车站，更遑论冲回家或是学校。她贴着墙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转过脸看了一下，“Peace”，是一家影城。惜春忽然想起学校里流传的，大学里应该要做的几件事——除了传统的80分和跳舞，还有谈一场恋爱，上网包一次夜，看一次通宵电影——嗯，看一次通宵电影。她一下子拿定了主意。

　　于是她掏出新买的手机，拨通了木鱼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各种爆炸声混着含糊不清的英文和咬牙切齿的咒骂传过来。惜春原本心情很好，不过她没想到木鱼这会儿会在网吧，那他肯定是包夜的了，再想让他过来陪自己看电影可能就……

　　“惜春啊？我和他们在打游戏啊！什么事？”

　　“嗯，我，我让雨给隔在水东路了。”惜春有点犹豫。

　　“啊？那你今天晚上不回学校来了吧？你直接回家不好吗？”

　　“我，我想在这边看通宵电影——”惜春嗫嚅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钟，“那你还要我过来？”

　　“那你还能过来啊？”惜春抿了抿嘴唇，试探地问，语速更慢了。

　　“那你要不要我过来呢？”

　　惜春的兴头一下低落下去，“算了，你玩吧，我自己行的。”

　　电话那头再次停了一秒钟，“好，那你自己当心点。”他挂断了电话。

　　早上，惜春顶着薄雾从电影院里面出来，五部片子，她心不在焉半梦半醒间一部也没有看得进去，上午还有课，遂急匆匆往神池赶。课上才发现手机没电了，借了湘云的手机给木鱼发消息。木鱼回复说，早上游戏才结束，现在在宿舍里睡觉，下午课完了再见好了。

　　神池这个地方虽然是偏僻了点，却也少了很多诱惑。恋人们通常也就是一起上上自习轧轧马路吃吃饭而已，偶尔进一趟城已经算是节日。惜春和木鱼都是应天人，每周回家反倒不自由，格外珍惜在学校的五天。下午见了面，两人互相打量，照镜子似的都黑着眼圈、吊着两只大眼袋。木鱼笑了一下，惜春诧异地盯住他，觉察到他笑得有点不寻常。

　　两个人在速食店前面的太阳伞下坐下来，木鱼先开了口：

　　“昨天没去陪你你没生气吧？”

　　“没有啊，怎么会。”惜春的确诧异他怎么会这么问。

　　奶茶上来了，木鱼拿着吸管，凿了两次都没能把塑料封皮凿开，他不耐地把杯子放到一边，“惜春，你真的把我当男朋友吗？”。

　　“嗯？”惜春一愣。

　　“我不知道人家是怎么谈恋爱的，可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点不对劲！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迁就我，你不吃力吗？我不是那种没有良心的人，我也想付出点什么，可是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像昨天，你要是坚持一下，我一定会去的。”

　　惜春像当头挨了一闷棍，她没有想到木鱼会这么说，更可怕的是，这些都是她自己从来未曾意识到的。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像是驾驶一艘船，走到了海中央才发现根本偏离了航线。“我想——”惜春一时不知道应当如何去解释这种行为，她的两排牙齿轮番咬着上下唇，眉心不自觉地打了个结，“其实昨天我是听你口风不愿意的样子，我何必勉强你呢，怕你不高兴吗！”

　　“这就是症结所在。”木鱼忽然折了手中的吸管，“上次我们谈过以后，本来我觉得我们应该好一点的。我想男女朋友应该很亲近的，像你们宿舍那几对，那回我们在一起吃饭，感觉他们之间比较没有行迹。可是我们两个，却好像总是要揣摩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你怕我不高兴，我又以为是你想这样，总不是那么坦诚。”

　　惜春刚才脑子嗡嗡直响，至此共鸣音停止，心却一直沉下去。中文系人的天性，她知道这是一篇大手笔的文章，而对于他最终要说的，她更有不祥的预感。

　　“惜春，我们正式在一起也半年多了，却好像还是很生疏。我知道你是个好女生，对我真的很好，但这样的相处方式，我总觉得不对劲，你说呢？”

　　惜春觉得心口像忽然掉进了一块锯齿，一直磨一直磨，痛得已经让人出离极限了，反倒没有想象中那样反应强烈，她静静看向木鱼：“你要说什么？我给你带来了困扰吗？”

　　木鱼看着惜春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并不胆怯，“我想你要再重新确定我们之间的感情。”

　　“哦，是，我知道你的意思。”

　　说了这么一通预谋好了的话，木鱼显得有些如释重负，“我们去吃饭吗？”

　　“不，你去吧，我想再坐一会儿。”

　　“你不要紧吧？”他语气关切，人却已经站起来。

　　“嗯，你先走吧。”

　　于是木鱼就走了，惜春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太阳还没有落尽，斜辉折起来，把他白色的T恤染成了金色。惜春肯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但他却始终没有回头。

　　失恋，对惜春来说，并不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她想得通，自己在技术环节上没有掌握好，而条分缕析一段感情又让对方觉得索然无味。他说得对，他还算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但毕竟良心做不了灵魂的主，现在已经是最好的交代。可是，刻骨铭心啊刻骨铭心，惜春很久很久都不能从那种痛楚中恢复过来。每到夕阳西下，惜春都会想到那个背影，让她轻吟那句诗，“你可知道，我总是在日暮时分，书影与书影之间，宁静的悲哀里，最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