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16、惜春3

　　月黑风高，除了适宜打家劫舍之外，更适合耳鬓厮磨。

　　九点半，月更黑风更高，黛玉把门砸得“哐哐”响，湘云坐靠门最近的4号桌，可卿探春不约而同：“云姐姐（妹妹）！”湘云立刻心领神会，也不做挣扎，放下跷在桌上的“美丽的大脚”，自觉套上拖鞋跑去开门。

　　“今天我要做一次八卦王！”黛玉一进门就眉飞色舞地宣布！

　　“啊！好哦！”湘云关了门立即从后面围上来欢呼。

　　“哦？哦——”探春把嘴巴撮成“O”形，做饶有兴致状晃了两下头。

　　“说来听听！”别看可卿平时温文，这种时候她通常中气十足、发自下丹田地命令。

　　“呵呵。”黛玉刚张了张口，自己先忍俊不禁了。

　　“哎呦，老大，你能不能不要故弄玄虚撒？”这间宿舍里，没有一个好佬，每个人都敢于承认自己很八卦。

　　“咳咳，”黛玉理了理衣服，正襟危坐，“今天我和宝玉在图书馆六楼平台那边——”

　　“哦，你们，跑那边干什么啊，好香艳啊！”湘云用手捂住嘴巴，睁大眼睛，翻版“清嘴”含片广告。

　　可卿和探春都会心一笑，“香艳”，这个词用的实在经典。在应师，图书馆六楼的平台，与宿舍楼前面的草坪（情人坡）和后山一起，被情侣们视为胜地——嗯，幽会胜地。这三个地方晚上都没有的灯，有利于自由发挥，而传说也就越来越邪乎，俨然成为神池一景，越来越“香艳”。

　　黛玉脸一红，嘟囔着“我们是去那边观察众生百态相的啊”，继而反击，“好啦，要不要听我讲啊，有意外发现哦。”

　　三个人立即又做紧张状，“要啦要啦，快讲！”

　　“我看见惜春小朋友——”黛玉摇头晃脑地报上名字，“和木鱼那个家伙——以下的镜头就不要我说了吧？”黛玉咬紧牙关压低嗓子促狭地说。

　　“喔——”几个人都蹙紧眉头不敢置信地对视一眼，接着就不约而同拍起手来，“好了好了，三年多了，总算修成正果，老二你这次功德无量。”探春推了一把可卿。

　　可卿巧笑倩兮，“哎呀，他们两个也够能酝酿的了，从我制造机会开始都快一年了，这都大一下了。”

　　湘云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哎哎哎，到底有多香艳啊，我们惜春这么小，不会被坏人蒙骗吧？木鱼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啊？”

　　“天啊，你真的是当之无愧的八卦王啊！我follow（服了）你了！这个头衔我不要了，还是还给你吧！”黛玉绝倒，一边向桌上一趴，“没有什么啦，很唯美的，一个长发顺滑，一个小鸟依人，楼那么高，衣袂飘飘，立在那里简直是浪漫的活招牌，可以媲美漫画了。”

　　“咦，还‘顺滑’，又不是洗发水广告，你好抬举那个小子！”湘云和惜春一个班，现在为了和木鱼吃饭，惜春总是要放湘云鸽子，难免湘云不迁怒于“那个小子”。

　　那一厢四个人絮絮地探讨着这段感情的前景，这一厢惜春和木鱼刚从图书馆出来，木鱼把惜春送到宿舍楼下，颇为依依。这个时间段，正是宿舍楼前话别的全盛时期，恋人越来越多，每到这会儿都人满为患。所幸小小的门厅灯光昏暗，更兼他们都练得一身旁若无人的好功夫，逼得单身行人非礼勿视，倒也不影响话别的情调。

　　“明天我有比赛，你来吧？”木鱼说。他是他们院足球队的主力，校内联赛是一大盛事。

　　“嗯，”惜春并不是足球迷，不过看木鱼踢球是另外一回事。

　　“那明天早点过来吧，帮我们也张罗张罗，拉拉队那帮人只管助威，衣服都没人拿。”

　　“哦”，惜春忽然想起来自己明天下午要补另外一门课，不过她当然知道什么是更不能耽误的事，“我知道了。”

　　木鱼等了等，捋了捋惜春的辫稍，“那你上去吧，挺迟的了。”

　　“嗯”，惜春点点头，“那——我晚上还打电话给你吧？”

　　木鱼好像有些意外，“哦，那好啊！”

　　两个人道了别，木鱼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往宿舍走。

　　木鱼的宿舍在校园外面，从惜春她们宿舍走回去，还要经过长长一段路。应天的气候，通常省略了春天，往往三月份还春寒料峭、阴雨绵绵，清明一过那温度便迫不及待地飙升上去，让人不及反应。此刻暖风习习、催人沉醉，神池又不允许骑车，夜行的人们都不急不忙地踱着步子，木鱼走在人群之中，也有些微醺的感觉。啊，此刻这种微醺的感觉或许不仅仅是源自于天气吧，木鱼自失地一笑，想到了惜春。如果不是他主动上去搭话，木鱼真不知道惜春是不是还要在大学里继续把自己看下去。想到这个，就觉得有些心潮澎湃、荡气回肠。可是即便两个人开始了这么久，惜春还是有些被动，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像要他找话说是的——木鱼有些困惑，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谈恋爱的。

　　第二天，惜春准时出现在了体育场，她选择了球门后面的一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司职前锋的木鱼在人群中盘带突围完成射杀。现在，惜春改背双肩包了，当然是为了腾出手来抱一大摞衣服，脚边还有七歪八倒的饮料瓶子。大学里的足球比赛，总是对应着国人那个挥之不去的足球情结，因此踢得一身好球，还是很令人肃然起敬的。国人的口味很奇怪，看电视转播就一定要看欧罗巴的五大联赛，声称国内的是小儿科；但是对身边的比赛倒都兴致盎然，热心追捧。木鱼踢的是前锋，位置技术形象都比较讨巧，比赛时总不乏fans激情呐喊，他也很迷恋赛场上那种豪气干云的感觉。只是，比赛结束之后，体力总是不允许他“续摊”，顾不得和惜春吃饭，他只有力气走回宿舍、倒头大睡。

　　联赛无论级别，总是一般地周期漫长，木鱼和惜春只能靠每天晚上煲电话粥保持联络。煲电话粥，似乎是大学里对长时间打电话的一致说法。既然是煲粥，自然工夫细致、还要舍得花时间，往往都要打到凌晨两个人才朦胧睡去；所幸惜春和木鱼都的嗓门都在低音区，倒也没有“扰民”这一说。会面呢，就只有一个星期一两次的喝酒。说起来很是可爱，惜春第一次找木鱼喝酒的时候，木鱼的眼珠子差点没吓掉下来，他可从没有发现惜春竟然还有这样的爆发力。到超市买几罐啤酒，找个地方坐下来，惜春喝酒的风格和她整个人的风格一样，并不张牙舞爪，也从来没有因为酒精的作用而胡言乱语过。多半两个人还是懒懒地聊着天，说说白天的球，讲讲身边的人和事；有时惜春看木鱼实在是累，就让他赶紧回去休息。

　　数科院进四强的那天晚上，惜春又把木鱼叫出来喝酒。木鱼在下午的比赛里表现突出，一人独中两元，俨然是本场最佳（可惜学校的联赛太简陋，不设这个奖项）。木鱼很兴奋地拉着惜春在她们宿舍楼旁边的速食店坐了，絮絮叨叨地形容着今天赛场上自己如何地神勇；惜春一直挂着一抹微笑静静地听，偶尔点点头，并不说话。兴奋过后，巨大的疲倦排山倒海地席卷过来，木鱼打了一个呵欠，惜春马上说：“今天你累了吧，早点回去吧。”

　　木鱼抹了一把脸：“哎，不好意思，真的累了呢，今天我就不陪你了。”

　　惜春的脸上似悲似喜，木鱼觉得有些奇怪，看不出她的心情。委实太累，他昏昏沉沉地往宿舍走。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神池一条街上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小摊拉着形形色色的灯饰招徕生意，把一条人行道照得亮如白昼。走在嘈杂的人群中，三三两两的人笑着从身边走过，那笑声嘹亮，仿佛穿透了夜幕，使木鱼有点心神不宁。

　　很多年之后，木鱼都一直会想到那个场面。即便是那些不与惜春在一起的日子里，只要他一想到那个晚上，他的心都会像被刺痛了一样。他不知道冥冥之中究竟有一种什么力量，让他在关键时刻回过头去，而这一回头，仿佛一支曲子峰回路转、陡然激越。

　　因为他看见惜春，和他隔着几米的距离，满脸的泪。

　　木鱼震惊万分，赶紧奔过去，一把拥住惜春，声音颤抖着问：“怎么了？怎么了吗？怎么跟着我呢？”边问边把惜春带到宿舍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脚步。

　　惜春看见木鱼就拼命收住泪，掏出面纸来擦脸。开头只是摇头，抽泣着，什么也不肯说。后来看木鱼急了，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木鱼：“我觉得我们俩像在谈两地恋爱似的，就靠打电话联络。平常想找你出来，你一直都有事，我只有找喝酒这种烂理由，为什么我们不能多见见面呢？说不了几句话你就要回去了，我好郁闷的。”说到这惜春悲从中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木鱼呆了一下，随后眉心处挽了个疙瘩，过了一会儿，他又松弛下来，哄孩子似的，说：“我以为怎么了呢！你有什么想法要和我说啊，不然我怎么知道呢？我还以为打电话是你喜欢的相处方式呢！这么委屈自己多难受啊！其实你一说出来，我也很委屈呢，我也很想我们更亲近一些啊！”

　　惜春平静了一些，低垂的头闷闷地点了一点，“嗯，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开不了口。”

　　木鱼的眉棱跳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应惜春，只是说“有什么真的要说啊，不然要沟通不良了。”

　　惜春吸了吸鼻子：“嗯。晚了，我回去了。”转身要走。

　　木鱼一把拽住惜春的手，“我送你吧！”

　　惜春忙不迭地摇头，“不要了，这会儿路上人还多着呢！你回去吧，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呢！晚上我们别打电话了！”

　　“那我明天中午在J2楼下面等你，一起去吃饭？”木鱼赶着说。

　　“噢！”惜春没有再多说，拔脚奔走。

　　木鱼心事重重地上了楼，一头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上铺木板上的纹路。半晌，终于还是不放心，冲到电话跟前，往可卿宿舍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可卿。“木鱼啊，我们正想找你呢！你在宿舍？没和惜春在一起？”

　　木鱼大惊失色：“她还没回去？有半小时了吧，从南区走回去也应该到了啊！那我找她去！”

　　可卿一听就更紧张了，“哦好好，那你出来找，我们也下去看看，找到了打你手机好了。你把你手机号码留一下。”

　　木鱼挂了电话立刻冲出宿舍，顺着回路走。几个女生这边也一片低气压，快熄灯了，可卿已经上了床，剩下的三个不约而同，“老二你在这边等电话，我们下去找。”

　　三个人一边下楼，一边纳闷，“怎么搞的啊？惜春还会吵架吗？要么不闹，要闹就闹得这么大，这么晚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速度快的探春已经两节台阶一步地下到了一楼，忽然黛玉喊了一句，“惜春啊，你怎么在这站着哪？我们都担心死了！”一头招呼，“湘云，你赶紧上去给木鱼打电话，叫他赶紧回去吧，回头南区要锁门了，就说惜春找到了！探丫头，你脚力那么快干吗？快给我上来！”

　　一时大家在宿舍里聚齐，可卿究竟还是担心，从上铺爬下来等。惜春回来并不多说什么，只说要睡觉，先进浴室洗澡了。浴室门关了，四个人面面相觑，湘云把五官夸张地撮在一起，第一个发表意见：“有蹊跷！这事好古怪！”然后看向黛玉，“快说！你发现她的时候她在干吗？”

　　“哎，真的是蹊跷！”黛玉也皱着眉头，“她站在二楼走廊柱子后面的那个小露台上，趴在栏杆上唱歌。”

　　“啊？”探春做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一身酒气，是不是有点醉了？木鱼怎么说的？”她问可卿。

　　“他倒是说他们喝酒了，不过也没有说喝醉了啊！本来他好像非要过来的，是我说过来阿姨也锁门了，他就算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卿也满脸困惑。

　　“哎，看来我们克里斯蒂都白看了，当事人、目击者都问了，就是没有答案。”湘云偏着头撇撇嘴，她和可卿都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超级fans，想什么事情都有点“克里斯蒂式”。

　　“嘘！”探春忽然用手指压唇，“听！”

　　大家都凝神谛听，潺潺的水声之外，仿佛听见惜春在自言自语。

　　“听听她说什么！”公认的好奇宝宝湘云首当其冲绕到浴室，蹑手蹑脚地，轻轻把耳朵贴在门上。其他三个人随即跟上，四颗脑袋在门口由下到上排成音阶。不过惜春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哼着些不成调子的破碎的旋律。四个人正不甘心，做着种种诧异的表情，忽然听见水声停了，赶紧四下逃散。

　　惜春并不知道她给室友们造成了这么多困惑。她本来有点委屈，有点不知所措，对这段感情渐渐产生疑虑。经过今天，她好像交代清楚了，虽然醉着，心里却是澄明的。原来她也犯了庸人自扰的毛病，想到在木鱼面前说的话，她自己觉得很糗。以后，应该一切都会好的吧。不不，应该是更好，现在已经很好了。怪不得“礼物”是Present，原来“现在”是上帝赐予的礼物；过去是历史，将来是未知，现在的幸福感才是最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