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13、湘云3

　　等到探春知道自己折腾人的工作中还成全了一对璧人的时候，觉得活动的成功还不及这件事情有功德，嚷嚷着要为此浮一大白，要小卫请她喝酒。

　　卫若兰其实并不比她们小，他第一年的时候考理科只上到大专，于是第二年改弦更张地把平时当玩儿的六弦琴拿出来当敲门砖，竟然也就从艺术类考进了应师。卫若兰其实很有武人气势，据说在家乡的时候曾经是一班民拳的领导，后背一道很长的伤疤就是证据。湘云的弟弟说过，当初小卫和他结拜的时候一定要撮土燃香，然而没有香，最后只有在土堆上插上香烟代表了。所以大家第一次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都被他的江湖做派震得失去了平时谈笑风生的情绪，连一向活泼的贾宝玉也一反常态，不复在饭桌上高谈阔论。为这，她们还嘲笑过湘云——有一点地域偏见的湘云一直都把苏州府以北的人贬为“野人”，可是卫若兰恰好是从北边考过来的，本身经历也真是够“野”的，她还不就对上眼了。可是舞台上的卫若兰却又是另外一副模样，两条细长的腿包裹在水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里，身上随随便便地套一件宽大的T恤衫，衣角上缀着乐队的名字，特“摆”。无论是用金属质地的六弦琴演奏乐队里富有Nirvana格调的乐曲，还是用木质的与民族的洞箫合作，他都能把握分寸表现出不同的风情。仅仅是这点，就赢得了一帮只会往故纸堆里钻的蠹虫们的尊重，而且探春曾经学习过乐器，对专业从事音乐的人就多了一份赞赏。

　　卫若兰的世界里当然不仅仅有湘云，他从来不会说“在你出现前我的世界一片空白，在你出现之后我的世界里只有你”（摘自某个流传甚广的情书版式）这种一看就是假话的假话。其实一个人的表象有时就像是橱窗里的展品，为了适应道路的整体规划或是吸引街上行人的注意，缺乏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纯粹与真实。譬如说平静的未必能宠辱不惊，潦倒的也未必就不是觉悟清醒。可能小卫正属于后者，真实的他往往会让湘云有些吃惊。他像应师所有的男生一样打牌、逃课、打游戏、买足彩，踢球时为抢场地而和各方人马周旋得缠夹不清，湘云有时也会为了他的不求上进而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撬开他的脑子把关于学习、前程、责任的种种观念灌进去。但有时，湘云又觉得他难得是不拿大学恋情当游戏的少数民族之一，少有的不把谈恋爱仅仅当成游戏般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少有的会如对大宾把自己的烦恼困惑和盘托出。作为一个艺术系的男生，他身上那股失意的气质并不太明显，却已然深入骨髓血液，在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来。对于这点，湘云感到困惑，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被网罗在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中间，挣扎不出。

　　卫若兰他们入学的那年冬季，学校忽然推出了呼声很高的学分制，号称与国际接轨、向规范化迈进。出人意料的是学分制实行的第一步竟然是即将开始的期末考试，据说一个学分高达200元。而像英语这种科目是6个学分的，岂不就是从以前补考时期的50元暴涨到了1200元。湘云倒还不觉得有什么，英语课是她唯一只迟到不跷掉的课，及格还是不在话下的，运气好了还可以弄一个80开开心。而卫若兰明显就要郁闷了很多，对于他们这一干弟兄来说，这简直是明目张胆来打劫的了。

　　与此相应的，那年学校的图书馆往往是从一楼收费的咖啡厅“暖香坞”到八楼会议厅的走道里都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苦读的人群（因为图书馆里面有暖气，对于神池这种穷乡僻壤缺乏高楼护体的地方，这一点是格外吸引人的）。所以在那一学期最后的日子里，人们的主要工作都变成了抢座位。通常的时间表是这样安排的：早晨六点钟爬起来，大约三刻钟后可以站在图书馆大门口排队；那个时候放眼望去，黑着眼圈捧着煎饼抖抖索索啃油条的大有人在。然后便在寒风中伫立到八点（当然这个时候不乏有变态的超人背单词），其间前来排队的人不断增多，要谨防自己抢占的有利地形不被别人入侵；待到开门，反而倒不需要自己怎么样费力，只要随着前后左右蜂拥而入的人群就进得了门了；比较考验经验度灵活性的如何第一批冲进电梯（因为入口的位子通常立刻就给最先进去的人抢光了）或视情形而决定爬到六七楼。探春她们宿舍里几乎每个人都饱尝抢座位之苦，后来索性把二位姐夫也发展成为生力军，拼着第一节课迟到也得先把座位抢到手——而后就在图书馆里度过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只有两顿饭往旁边的食堂跑一下，权当放风了。

　　卫若兰不认为这件事情会对大家的学习产生什么有益的影响，因而他尽管古道热肠地帮着大家占座位，却并不太热心在图书馆里坐一整天。他觉得没意思，到了这种年龄，大家太懂得什么样的表面工夫会欺骗得了别人也安慰得了自己——泡图书馆对于他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一直以来他都对自己的教育很敏感，特别是当老师们无不沉痛地说“现在本科生素质越来越差”，他会觉得很刺耳。更有甚者，教授们热衷于在学生面前抱怨：“我已经很多年不带本科生的课了，是系里面一再要求我推不过才来的”。小卫一直以为进入大学终于可以摆脱鄙夷和斥责，孰料温言软语之后是更深的屈辱——作为校园中最庞大最中坚的本科生竟然是大学教育中最不受重视的一群。小卫觉得很讽刺，那就不要扩招好了，何苦口口声声保护消费者权益，实际上却捉襟见肘力不从心？每年本、硕的录取比何止5：1，未来的工作岗位上大约还是本科挑大梁，都把东西藏着掖着留到研究生阶段再去教，难道是为了刻意构建精英阶层？

　　搞音乐的老师忙着走穴，搞美术的老师忙着带生意，其他专业的老师皓首穷经要在所谓“学术”问题上做出成果来。卫若兰和湘云讲起来，两个人都会觉得很纳闷，大约学校里的大多数老师都热衷“学术”，而“教学”不过是他们的副业而已。所以如果不是为了忙英语的什么四六级，大家又不知道如何去学习所谓“专业知识”，平时还真就无所事事了。再者神池地处偏远，下了课老师都心急火燎地赶校车去了，想问个问题都找不到人影。学中文的难免对比起来，想京师大学堂刚刚建立的时候几位先生书生意气挥斥风雷何等风采，那时他们秉承孔夫子精神乐于为人师表真个诲人不倦——如今的价值标准却是学术专著的发表，难以有人能从桃李满天下中体味乐趣。

　　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七楼西多媒体资料室外的几排桌子旁边，两个人正“相对无言，惟有长叹息”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大嚷“你爷爷的，再走老子废了你！”原本互不干扰的人们闻言抬头面面相觑，继而爆发出一阵哄笑——看来是有人把耳机插头拔下来了。

　　那天晚上，湘云回到宿舍，听见黛玉在说：“哎哟，我今天郁闷死了，刚才我看电影的时候把耳机拽下来了，结果还正好是一句狂弱智无比的台词，什么‘你爷爷的’都出来了。旁边人一起站起来看我，我连脖子都快要烧起来了。”

　　湘云恍然大悟：“啊，那个人原来是你啊，我和老卫在外面的呢！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