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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惜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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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有一点尴尬。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将自己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的,只知道当她意识到尴尬的时候,她似乎已经对既成的状况无能为力了。
但她却轻而易举地溶入了这间宿舍,似乎只有她们才是整个大学期间真正的室友一样。是孤僻怪异吗?其实与惜春交往过的人都知道她根本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
比如说湘云,仗着和惜春同在一个班,什么苦力活都交给惜春去做。外国出版概况课上要分组做专题演讲,一个组找资料做幻灯的任务就都落在了惜春身上。可怜惜春先要到图书馆去找资料当“超(抄)人”,回来以后还要写报告,因为她习惯写在计算机里,又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打(字)手”。
而且由于众所周知的“忍者”特质,惜春经常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得阵脚大乱。譬如院里搞二手市场,她拖来的东西能铺满一整张一次性桌布,都是朋友托她带卖的;而卖不掉的东西好像也没有人想起来拿,就胡乱堆在宿舍的阳台上当吸尘器。或者某个老同学整出一箱旧盘片,也交给她来抛售——这件事情的深远影响是使惜春成为了电子商务的先行者,她在网上把明细表贴出来,竟还引起不少人的响应;只是送货上门这条难煞了惜春,偏偏她就是有这股牛劲,楞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妥当了。
自从互联网开始普及,惜春就深深被网络吸引,这可能是由于在安妮宝贝的原因。安妮是上大学那年忽然兴起的一个网络作家,是一个最纯粹地实现了利用网络扬名万里的女性。那一年“宝贝”风在标榜生活品位的松江肆虐,作为松江文化圈辐射的主要范围,应天当然不可能幸免,连市中心天桥上原本兜售手链头饰的小贩都开始拿着盗版的“宝贝”类书籍吸引路人的注意。惜春绝不是被潮流左右的人,她的确在安妮的文字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风格与相同的情绪——绝望、灰暗、凄绝却美丽。在那个世界中,她结识了许多同类型的朋友,他们不同于一般在网上的冲浪,而会悉心经营着自己的主页,呈现在现实生活中被隐藏起来了的真实的自己。惜春喜欢这种方式,这让她轻松舒适,在网络中她往往是坦白而直率的。
而在她那些不那么依赖网络的朋友们看来,惜春无疑是有一点独特的。印象中时兴的上网方式是在一个称为□□的网络寻呼机上放肆地确定对方的年龄、性别,进而询问学校、电话,同在一座城市里的已经可以定时间见面了——本来吗,大家在网络上就图一个速成,谁还像石器时代一样云淡风轻地你来我往呢?惜春很明显不这么想,在她网上的家里看过她的文章的人都说,那些文字总是那样富于感染力,像是要把人都网罗进那份深深的悲伤中一样。于是可以理解惜春在现实中有时的沉默,因为有更好的方式可以代言了。
可是三年级开学的时候,大家明显感觉到了惜春的变化。现在她会把愤慨分为“一般愤慨”和“出离愤慨”,表达一般愤慨的感叹词是“妈妈的”,表示出离愤慨的感叹词是“奶奶的”。仅凭这一点,就差点把湘云的隐形眼睛给震下来。然后是黛玉惊奇地发现,自己很少讲“肃静”了,以前逢到惜春讲话,身为老大的黛玉都是要站出来维持安静大家才能听见的,现在惜春已经完全可以自力更生了。
而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惜春在暑假里做了一个月的啤酒市场调查,世面见得多了。什么样的人都得硬着头皮上去打交道:包括准色狼、哑巴、弱智、神经病、怀疑的在逃犯、凶恶的党员、一月拿五千的失业者、一个头有两个大的身材横向发展者,……得以见识了男式、女式形形色色的家居清凉装,饱含着劳动人民智能的结晶,每次都要惜春拼命忍住笑才不至于失态。更重要的是,得经受各路人马的轮番盘问,从居委会、物业管理到马路上值勤的老大爷、甚至是路上逮到的路人。
最初是为了对付暑假的所谓社会实践,与平时的习惯一脉相承,惜春的信息总是来源于网上。她按照页面上的电话拨过去,填了一份简历,很快就接到回电,通知她去公司开会。
按惜春的想象,她以为会看到那种慷慨激昂的男女,关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用致富的诱饵把台下的善男信女煽动得群情激奋,然后心甘情愿地掏钱出来买商品——这是她关于传销的想象。因为以前听说过很多借市场研究为名搞传销的例子,惜春做好了准备,一旦遇到这种意外,一定要与敌人斗志斗勇——这也可以作为难得的社会实践了。
但是到了地方,惜春觉得环境很可喜,一间挂着“培训教室”的房间里尽管没有空调,倒也宽敞明亮,几架吊扇在头上旋转,更重要的是窗台上摆着几盆绿得逼人的植物,好像把屋外的燥热都隔开了。
她们先被要求签一份简单的合同,名称是《委托市场访问项目协议书》,惜春特地把每一项条款都看了个仔细,却除了那条做一份问卷有10元钱报酬能引起她的兴趣之外,其他的没什么感觉。惜春觉得那公司的名字很有趣,“新状态市场研究有限公司”,很容易让她和现代文学史课上那个所谓“新状态”的小说思潮联想起来。这是惜春的第一份工作,去年的社会实践她不过是找了家杂志社悠哉游哉地吹了一个月的空调,朝九晚五地坐下来,惜春觉得就是《激情燃烧的岁月》里那老石头讲的,“筋骨囊给弄没了”,脱掉怎么踩都踩不服帖的高跟鞋,只想趴在床上睡觉。今年可以找到一个穿平底鞋跑腿的工作,惜春觉得有点踌躇满志的味道。
于是她心甘情愿地交了50元的资料费,拿出上课的架势来听培训。培训十分正规,分基础培训和项目培训两部分——基础培训给她们看了录像,内容是做一个访问员所必须要具备的素质;项目培训则先解释了一下问卷的各项内容,接着让她们先做一份样卷。这一做竟然耗了近一个小时,惜春隐约觉得这份工作不见得轻松。
访问的清规戒律很多,访问对象的条件要求十分苛刻,所以尽管访问时间是在工作日的晚上以及双休日的全天,可是因为太过艰难,惜春还是有度日如年的感觉,以至回想起暑假她就有爬楼的冲动。还有一个据说是市场研究必须要遵守的“右手定则”,凭空就使她多爬了一倍的楼。更为郁闷的是,不是每个合适的对象都乐意接受这样冗长得连惜春自己都不耐烦的访问的,尤其其中还涉及到许多隐私问题,比如姓名、收入、年龄、婚姻状况,惜春也觉得有悖常情。
如果仅仅是这样,惜春大约还不至于历练得这么百毒不侵。不幸的是她一会儿被人当成传销员惯性地拒之门外,一会儿又要战战兢兢地应对孤男寡女的情况。比较夸张的是,不乏有人把她当成是来为打劫踩点的,差点就拎扫帚舞大刀了,惜春只来得及夺门而出落荒而逃,根本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就是因为多了这些神经比她嫂嫂尤氏还纤细的活宝,惜春常常九、十点钟还在陌生的小区里面爬楼敲门,有的楼道里面还没有灯,高一脚低一脚地摸索,去敲一户户不认识的人家的门,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实在是严峻的考验。要是以前,打死她也不会跑到陌生人面前去侃侃而谈的,现在逼上梁山,惜春惊讶自己竟然还活下来了。唯一的后遗症是她最初碰到那些粗暴的关门或者轻蔑的言语时都会躲到楼梯间去大哭一场,抹完眼泪重又上阵;后来她已经化悲痛为力量、化委屈为愤慨,至多一句“妈妈的”,抹抹嘴奔下楼就完了。
“惜春,我现在好好佩服你哦!”湘云夸张地大叫起来,“赚了多少,够我‘肯’一下或者‘麦’一次了吧!”
“好好讲话!”探春开始维持公道,“人家的血汗钱呢,你也不能这么搜刮民脂民膏啊!”
“我早说人民的潜力是无穷的吗,Potential!”湘云哇哇兴奋,“Potential”是她在第一学期英语考试中唯一没有填出来的单词,由此引发的严重后果是奖学金这只到手的鸭子飞了,就此成为湘云心中永远的痛,而Potential也就成了若干年后她唯一不会忘记的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