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11、湘云1

　　探春究竟是个比较入世的人，这一点决定了她不可能在伤春悲秋的情绪中沉浸太久，在她认为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在空中漂浮着的破碎的心情就逐渐沉淀了下来，成为台阶，心境又重新恢复高度。惯常的场景重又出现，往往看见她站在海报栏或是舞台上指挥各路人马刷海报、挂横幅，却又难得很镇定自若，不那么手忙脚乱风风火火。

　　许多年以后探春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独立组织活动的经历，甚至是那一段时间发生的点点滴滴。其实探春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自若，特别是面对这些一定意义上的大场面的时候。所以对于这次一手由自己策划组织的所谓“长歌飞天——中华千古名篇朗诵会”，探春更有一种成败论英雄的感觉。

　　学生会不是一个单纯的地方，彼时探春还在“干事”，与同一中心中另一名干事平儿搭档，尽管各部门有“分工不分家”的口号，她们还是感觉到一切都要靠自己。说起来连这个名字都是探春和平儿两个人隔着电话对联似的对出来的。所幸两个人在一个班，也就顾不得大家眼光，所有的课下时间都变成了她们的碰头会，从前期策划到联系场地，从筛选节目到选定主持，甚至是最后的节目单、请柬、横幅、海报、宣传单、网上通告，任何灵光一闪都要落实到记事本上。最不择手段的是，探春软磨硬泡把黛玉磨上舞台做主持，这样一来大姐夫贾宝玉推搪不过成了音响师，一贯细心的惜春就给他当副手理伴奏带，而充分利用湘云在音乐学院的关系拉了一个友情表演。尤为过分的是，从那以后，“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似乎成为了惯例，例如说探春在百年校庆的晚会上演出，化妆、摄影、接待（探春来观礼的同学）、服装也都一股脑儿给宿舍本土人马包圆了。

　　尽管探春和平儿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似乎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只是她们天真的想象。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彩排，几个负责老师在台下神色凝重，末了说了一句“你们这样我们没有办法请领导”啊，言下之意明显，根本不能过关吗。探春顿时觉得连日压力都如泰山压顶般袭来，退场的时候，学生会主席拦住探春和言细语一番，却委婉地道出了最近一些风评对她的攻击。罪名有任用私人、盗用创意、风头太足等等。太荒谬了！探春并不委屈，只是觉得第一次出来做事情竟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终于明白为什么学生会一贯循规蹈矩、不热衷创新，忽然觉得有一点灰心。

　　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凉如水，月光带着一点绝望的凄迷从空中一泻而下，初秋的风在鳞次栉比的楼群中间放肆地奔跑，带着每一处门窗簌簌作响。多日来探春已经习惯了三餐无着，机械地无精打采地泡了一包面，闲闲地翻着新出的节目单和流程表，迷茫得紧。黛玉被宝玉拉出去了，湘云陪着她音乐学院的表弟和表弟的同学吃饭了，宿舍里面显得空荡荡的。探春觉得有点对不起鼎力相助的姐们儿们，大家好心好意来帮自己，倒反而落了一个任用私人的名声，原来人们认定这也是一种机遇，原来这也值得眼热而受到抨击。成者王侯败者寇，横竖嘉奖归罪都会在明天晚上尘埃落定，探春已经安详了。

　　湘云几乎是跳进门的，一边嘀咕“哇，郎得来”，看到探春在吃面，一边就过身来，“来来让我喝一口汤”。咂了咂嘴，湘云做惬意状，问了一句，“怎么样？我弟弟他们那个节目还好吧？”

　　“很好啊，我现在就对这个节目有把握。虽然是箫，不过很有爱尔兰风笛的感觉。”湘云联络的这个节目是这次刚刚定下来的，不过因为是科班，反倒是所有串场节目中最稳健和出彩的一个。探春很过意不去，“你今天又被他们敲了一顿啵？”

　　“呵呵，你也知道我那个弟弟，一向是特困户”，湘云无所谓地笑笑，“豪放”地把脚跷在桌上，“他一打电话来叫‘阿姊’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反正我责无旁贷，难道还让他饿肚子不成？所以这次他算还我人情也是该当的。不过他们两个人合作得满默契的呢。”

　　湘云的弟弟是音乐学院正德二年的学生，专业是吹箫，据说当初招考的时候专业考进了整个行省的前两百名。可是在应天府学音乐其实是有点没劲的，成祖皇帝迁都北京以后代表全国音乐最高地位的畅音阁也迁到那边；而更为尴尬的，由于前朝黄道婆跑到海南转了一圈，回到故乡后传播了那里的纺织技术，使与应天府临近的松江发展成了全国最为发达的贸易中心，那里的松江音乐学院也以海派风格著称于世——应天府失去了政治地位后紧接着失去了经济地位，于是文化地位也就无从谈起了。所以在应师学音乐并不是什么光明的事业，应师艺术系的学生（音、美两院）都过着“愤青”式的生活，逃逃课、写写歌、组组乐队、发发牢骚——在互联网通过欧风美雨侵入之后，他们一项最大的爱好就变成了“导电”。而湘云的弟弟无疑是个中翘楚，据说他的技术让一贯以打游戏为专业的数学系诸神都要拱手说PFPF（佩服佩服）。不过名声的代价是巨大的，他在网吧老板那里设了长期账号，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伙伴”离开网吧的时候都会把账挂在他名下——所以，湘云弟弟的生活费就如同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地流向了网吧老板的腰包，经常要搞到面露菜色，跑到湘云面前来要碗饭吃。别看湘云平时大大咧咧，对这个八杆子才能打得着的表弟倒是真的“爱心大放送”，有求必应。可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湘云简直是舍命陪君子，把自己的口粮分出来多一分给他。

　　如此这般的严重后果发生在一天清晨，湘云的妈妈特地从虞山家里赶到神池来看她。到了四楼却忘记了是哪一间宿舍，湘云妈妈只有站在大致记得的位置喊门：“湘云、湘云！”

　　其实这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但一般周末时分探春、可卿都回了家，宿舍里剩下的黛玉、湘云因为无事可做、正好放倒了头睡大头觉。还是黛玉比较灵醒一点，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叫“湘云”，便在上铺喊“湘云，你还醒啦，好像有人在叫你，快去开门。”

　　湘云睡在她那张有魔力的床上意犹未尽不甘心地直起身，“不会吧，怎么会有人这时候找我？”凝神谛听，似乎真的是在叫自己呢，湘云只有万般不情愿的披上外套，趿着鞋子走到门边，迅速打开门，探出头去。

　　湘云妈妈看到湘云愣了一下，讲出了一句堪称经典的话，“请问史湘云在吗？”

　　而湘云的回答就更绝了，“可不就是我吗！”

　　待到湘云让妈妈进门来坐定，湘云妈妈端详了女儿良久，冒出来一句，“咳，你原来那个鹅蛋脸不是挺漂亮的吗，非要减肥把自己瘦成什么瓜子脸，现在好了，倒成三角脸了。”

　　湘云纳闷，“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变成瓜子脸啦？”

　　正是因为这一点，探春觉得自己占用了湘云用在当今异常金贵的脸换出来的人情很是不人道，学生会向来只有“政”没有“财”，即便是请其他院系的人帮忙，也争取不到一点酬劳。

　　湘云对探春的担心不以为意，她在想那个与弟弟合作的、弹六弦琴的男孩子——卫若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