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萧枕天

12、第 12 章【修改版】

　　这应算是祁烨和楚霖轩首次在一起吃饭，之前被祁烨硬请来的那顿饭楚霖轩根本就没吃几口，祁烨也只是喝了喝酒，所以根本不能算。而这顿饭吃得很舒服，没有好酒，没有佳肴，只是简单的早餐——稀粥点心配上些小菜，但祁烨觉着比宫廷大宴还要美味可口。
　　吃过饭，纤柔等人在一边收拾碗筷，祁烨问楚霖轩：“是不是在这里憋的慌，想出去转转？”
　　楚霖轩听了这话先是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祁烨，随即眼睛放光，重重点头。
　　祁烨笑了笑问：“想去哪儿？”那表情很是宠溺。
　　楚霖轩顿了顿却低下头不再说话。
　　祁烨看看他，无奈叹了口气：“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憋在心里多难受，说吧，想去哪玩？”
　　楚霖轩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犹犹豫豫地开口：“水调园。”
　　祁烨听了也没反应，他早猜到楚霖轩想回去看看，所以只是等他自己说出来，于是爽快地说：“好！”顿了下又道：“不过，本王和你一起去。”他倒不是监视他，只是本来今天没事就是准备和楚霖轩一起去玩玩的。
　　楚霖轩听了也没有异议，毕竟能允许他回去已经是难得的大赦了，他也不敢再得寸进尺。

　　鉴于楚霖轩身体还不好，俩人坐了轿子。
　　坐在轿上，楚霖轩时不时看看外面，表情虽平静却难耐心里的兴奋，祁烨看看他淡淡地问：“很想那儿吗？”
　　楚霖轩收回看向街市的目光，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对水调园，他又爱又恨。
　　祁烨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我以前逃跑过很多次，那时师傅逼我唱戏，我不肯他就打我。我想跑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每次跑不是被逮回来就是无路可去最后只得自己回来，于是又是一顿打。皮鞭子成就了现在的我。”楚霖轩说的平静，语气中没有一丝抑扬顿挫，那些往事他已经释然了。
　　但祁烨心里却涌上一股悲伤，他看着楚霖轩单薄的身躯，想象着他长这么大究竟挨了多少打，吃了多少苦，流过多少泪？都说戏子无情，他们不是无情，只是已看破人间冷暖，他们得到的爱太少又如何学会去给予别人呢？一边想着伸手把楚霖轩瘦弱的身子拢到自己怀里，感觉到他的身体颤了一下但却没有挣扎。
　　楚霖轩就这么任祁烨抱着，他抱得不松不紧，特有的男人体香传来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从小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他又想起了那个寒冷的雪夜，他跪在地上，满身被雪覆盖，身上是一道道伤，钻心的疼，膝盖早已没了知觉，汗水被冻成了冰仿佛要扯下一块肉来。他很冷、很疼、很害怕……那时，只有方师兄和陪他跪着，但方师兄永远都是方师兄，他可以与并肩相偎，但自己想要的却是一个能让自己不再冷的怀抱。如果那时，有这样一个胸膛来让他靠一靠该多好……他不知道母亲的怀抱是怎样的，但他觉得现在这个怀抱就是世上最温暖的了。
　　“你，你怎么哭了？”祁烨感觉有什么东西掉到了手背上，低头一看原来是楚霖轩的眼泪滴了下来。
　　楚霖轩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想得失神连眼泪流出来都不知道。想想自己多久没有哭了？今天居然在一个男人怀里哭了，实在有些丢脸，于是背过脸去。
　　祁烨看着他也不再拉他回来，只是静静地说：“霖轩，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但我不想欺骗自己。也许你认为我对你的感情只是儿戏，或许我本来的打算也只是玩玩儿戏就好。但这世上原来真的很多东西都是不循常理的，就像那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故事。人生如戏，谁也不知自己扮演的人会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发生，我不求你答应我，只求你别逃避，你曾经失去的一切，该拥有的一切我都会给你，你不需要再为自己悲伤，不需要再因为没人疼你而一个人掉眼泪——因为有我。你不需要有别人，只要有我就够了。我会疼你、爱你、保护你、怜惜你、照顾你……”
　　楚霖轩一直背对着祁烨，他不敢回头，他不想让那人看见他满脸的泪。他被这些话深深打动了，不因为他是王爷，不因为他的地位、容貌与权利……只因为那个人对他说：我会疼你、爱你、保护你、怜惜你、照顾你。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说过，从来没有人许下过诺言说要照顾他、爱他……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得不到这些了，他以为只有别人玩味的喜欢和调戏的目光才是可拥有的，所以他早就不奢求幸福这种东西了。但是现在，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幸福呢？
　　祁烨看他的身体颤抖越来越剧烈不由担心起来，轻声唤道：“霖轩？霖轩？”一边叫着一边往回扳他的身体。
　　突然楚霖轩转回了身，一下子扑进祁烨怀里，哇哇大哭起来。祁烨先是惊了下，随即长叹一声。楚霖轩哭得就像是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那一声声啼哭像是针一样狠狠扎进了祁烨心里，感觉着胸前一片潮湿，祁烨竟也有些鼻子泛酸，他轻轻拍抚着楚霖轩的背，感觉着那上面一根根凸起的脊骨，瘦成这样，他这十九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想着不由把楚霖轩抱得更紧。他要爱他，好好爱他。那颤抖着哭泣的孩子曾是如何倔强，现在却在自己怀里哭得不像样子，这样倔强的人必是和沈秋寒一样，如果有一天他暴露了所有的弱点那证明他已不再戒备，他们注定是——要么不爱，要爱就是一辈子。

　　到了水调园文京山等人早在门口恭候着了，楚霖轩向他行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去后面看自己的师兄弟们了，祁烨和文京山则在前厅喝茶。
　　放下茶碗，祁烨问道：“文老板，银子还够花么？”话里听不出什么语气。
　　文京山一哈腰，应道：“回王爷，自然是够花的。”凑近了些，用暧昧语气问道：“不知霖轩把王爷伺候的怎么样？您可还满意这孩子？”那眼神颇有深意。
　　祁烨自然知道他这话里的意向，想到这么多年他对楚霖轩的狠心虐待不由气不打一处来，冷道：“文京山，现在楚霖轩已经是我八王府的人了，再不是你们水调园的小雏儿，他怎么样也由得你来打听？看在你把他养这么大的份儿上我没让你对他行礼已经不错了。”
　　文京山一听这八王爷动了怒赶紧跪下哆嗦着说：“奴才该死，不该管王爷的事，霖轩公子的事奴才以后不问便是。”
　　祁烨冷冷看了他两眼，道：“起来吧。”文京山哆哆嗦嗦地起来，候在一边不敢再多嘴。

　　楚霖轩走到后院先是看到了芙伶，几天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些，芙伶看到他非常高兴，拉着他说个不停，楚霖轩笑着看他，一脸宠溺，过了会儿问：“方师兄呢？”
　　芙伶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说道：“方师兄，方师兄病了。”说着耷拉下脑袋。楚霖轩听后一惊，赶紧朝方云天房间走去。
　　一走进方云天的房间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看来是病了几天了。方云天本来一直躺着，听到声音后向门口看去，一看来人是楚霖轩猛地坐了起来，惊道：“师弟！”他一激动又猛咳了一阵，楚霖轩赶紧过去轻拍他的背，等他咳嗽停下来则坐到了床前的椅子上。
　　方云天看到他这举动不由眼神黯淡了下，随即问道：“你怎么样？八王爷没为难你吧？”
　　楚霖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方云天放心地笑了笑说：“师弟，你别着急，我想好了，哪天找个机会你逃出来，我找好了马车，咱们离开京城，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方云天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现在他们已经在逃亡的路上了，楚霖轩看着他，不由摇了摇头。
　　“怎么了？你觉得哪里不妥？”方云天见他摇头问道。
　　“师兄，我不走。”楚霖轩淡然地说。
　　“什么？你疯了？霖轩你不要怕，我都安排好了，没有人会知道，钱我也都准备好了，所以……”
　　楚霖轩打断他：“师兄……谢谢你，但是，我不走。”说完，牙齿轻咬着嘴唇。
　　“为什么？”方云天诧异地看着楚霖轩。
　　“师兄，我们走不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他们的，你说要躲到哪里？你对我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求你别再想我，好好找个姑娘，过一辈子。你若有需要就来找我，钱也好其他也好，我总能帮上点什么，只是，不要再惦记我。”楚霖轩一字一字说着，语气平静。
　　方云天听得呆在了那里，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出了八王府他就觉着自己是个死人了，是这远走他乡的打算支撑着他吃药吃饭养好身子，现在，楚霖轩居然说不走。
　　楚霖轩看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兄，别担心我，我不再是曾经的小雏儿，我也会为自己着想，走到这一步我不后悔，这么多年来我都当你是我最亲近的人，如亲哥哥一样，以后也是。”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去。
　　方云天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楚霖轩走到门口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大喊道：“站住！”
　　楚霖轩一惊站在了原地，身后传来方云天有些阴冷的声音：“他逼你是不是？”
　　露出一丝苦笑，楚霖轩摇了摇头：“不是。”
　　“那就是你心甘情愿留下的？你打算跟着他了吗？你爱上他了吗？还是说……”方云天顿了顿，闭上眼睛道：“你就甘愿当他的一个男宠？！”
　　楚霖轩听后脑里“轰”地一声，身子晃悠了一下险些摔倒，摇摇欲坠时却被一双大手扶住，他抬起头看见祁烨正站在身后扶着他不稳的身体。祁烨看楚霖轩站稳了，就收回了手，冲着方云天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试试。”声音中饱含怒气，那怒声是楚霖轩未曾听过的，甚至有着杀气。
　　方云天显然也不曾想自己的话会被祁烨听到，一时愣在那里。
　　祁烨把楚霖轩扶到屋中，让他坐到凳上，自己则走向方云天，楚霖轩看到想上前制止他，但那人浑身散发出的强大怒气让他动都不敢动一下。方云天坐在床上定定看着朝自己过来的人，连闪躲都忘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房间中回荡，只见方云天嘴角瞬间出了血，脸上有五个明显的手指印。随后传来祁烨冷冷的声音：“方云天，你不配做霖轩的师兄！谁都可以质问他，只有你没这个资格，别忘了你是怎么从牢里出来的！”
　　方云天听着这话，呆滞的眼睛开始运转，他咧开嘴露出一抹难看的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突然，一声嘶喊响破屋顶：“啊啊啊！”方云天吼完一边笑一边哭，让人看着非常凄厉，祁烨冷冷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楚霖轩紧紧闭了闭眼，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深吸口气他平静说道：“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我选的，师兄，我不怪你，我以为你最懂我，但看来不是这样。从今开始，世上再没小雏儿这个戏子……忘了我。”说完这三个字楚霖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水调园。
　　是的，他决定，踏出这个大门他的人生将重新开始，那个不像个人名的名字从此不复存在，今后，他只是楚霖轩，这个从一出生就伴随着自己的名字现在终于可以完全属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