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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酒之章.锦上花,泉下月,杜鹃啼血蝶无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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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之章.锦上花,泉下月,杜鹃啼血蝶无怨。
早春的雨总是来得无声无息。
从朦朦胧的清晨起,雨滴滴嗒嗒下了大半天,院里厅堂的香樟海棠随了风涩涩地响,像流沙在吞噬什么。天是灰的。
雨落的时候人的心情也会变得很差,特别是断断续续的小雨,飘飘然,精神都散落了一地。
残坐在软榻上,零零碎碎的看一卷发黄的书,封面丢失,页码不整。
听使女说早朝好象因皇的食欲不振延迟了。
那一定会来的……
残估摸着,手指在发黄的页面上显得苍白无力。
上凉提了几支玉瓶,疾行向侧殿,晦涩缺光的回廊上充盈着不和谐的撞击声,清脆响亮得使人不安。
早,残。
纸门总在不被叩击的情况下打开,残没有抬头,泯过一口冷掉的茶,含糊的应着。
早。
听见玻璃制品撞击木几的声音,残抬起头来,看见矮几上的酒碟,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不问我这是什么么?上凉说,拿过了他手中的书,
还给我!
残一把抢了过来,藏回柜上。他抬起眼睛看着那几只白玉瓶子,是酒么。
是。上凉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喝。残拒绝道。
他起身,准备离开书房去大殿。
这可是难得的美酒。
酒乱性。残和他擦肩而过。
上凉吃吃笑着,你又不是习武之人。这可是我父王的酒。
残思量了下,随即笑着,你说的也是。
喝一点不会有事,而且这是好酒。
上凉拿了杯子就开始到酒,残坐在矮几另一端,看着空着的酒碟,很仔细的看着,隐隐的在思考着。
上凉。
嗯,什么?把酒杯推到残面前上凉继续在另一只酒碟里到酒。
什么花是血红色的不讨人喜欢呢?
啊?有那种花么?
瞟了上凉一眼,残没再搭理他,慢慢地把酒碟里的酒咽下去,趴在摆着清酒的矮几上,抬眼看上凉,蓝色的眼睛背着光,亮亮的。
好辣……
没喝过酒吧,你还好么?
上凉笑笑,往自己的酒碟里继续到酒,残可以嗅到,那透明液体下四散的刺鼻气味,那是种怪异的感觉,酒味悄悄的爬上敏感的神经,辣味在口中扩散,渐次化为隐隐的甘甜,甘草是不是这个味呢,恩,头有些微微的发晕。残用手撑着身子,好看清那些白玉瓶子,一个、两个、三个……算上上凉那的有四个啊,他皱了皱眉头,轻巧的将一只玉瓶从矮几的一端移到自己面前,拔盖的时候看见了红色的木塞,血红色的,让残想起了什么,一种花名,不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
啊、喂~~残你干什么啊?!
残把整瓶的酒都往嘴里到了,有些洒了出来,落在朱红的纱衣上,恍惚的会认为那是些许隐涩的血迹。上凉愣愣的在一边看着,在残伸手准备抓第二个瓶子时按住了那只手,在阴暗的光线里,苍白的手幽幽的发着光好似死人枯骨上的鬼色蓝光。
残……你喝醉了吧,酒是好酒,很烈的。
顺着势上凉想把残扶到软榻上,残抢了他手边那只酒碟,统统都泼在了那件堇色的官服上,上凉在被推倒时才发现,残的力气大得吓人,那双细瘦苍白的手贴在自己身上,力道仿佛发狂的马儿,重重的把他推到地上。抬起头,残正忿忿的拔着瓶子的软木塞,那双水蓝色的眸子像着了魔的看着血红色的塞子,突然的两道清液急走而下,残是哭了。
残,别喝了……
起身,踉跄的走近残,想要抱住他却被急急的闪过,这样的残让上凉想起了猫,爪子幽幽的发着光,令他恐惧和不解。
残,你怎么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残看着面前的有着为难神情的男子,带着梦中色彩,蓝发金眸,却带着绝不会是真正的他想要的那个梦,连着措手不及的温暖一起塞给自己,让习惯寒冷的躯体被一遍遍的灼烧着,痛苦又惊喜而现在是莫名的深深的厌恶。低下头的时候残看见红色的木塞,红艳到血腥的颜色在白皙的掌中几乎要滴出血来,那是在暗示他么?又是在暗示什么呢?轻笑一声,残没听见上凉在叫他,玉瓶里的液体顺着口腔滑进食道,剧烈的灼烧着,让他不由自主的发颤,泪水滚烫的滴落下来,残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带着哭腔的音调,心里的某种东西开始复苏,在一首歌里,他仿佛听见世界沙哑的撕鸣,画面像走马灯在面前破碎的闪着,有花和血在下落。
走开!
残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的哀号着像头受了伤的野兽,酒精作用下整个人连着灵魂都在嗫嚅抽搐着,身体热得吓人却不由自主的战栗,甩开了上凉残朝寝室直直奔去,没听见,没看见,满脑子都是奇异红色的不吉利花朵,耳里只听见吟唱着的歌曲,熟悉而陌生,让他高兴又害怕。
彼岸花,开彼岸,不见花,不见叶。
拉开纸门的时候残看见月下抚琴的少年。有猩红气息的古亭。死在屏风上的凤凰。浴缸里外溢的血味。仕女奇异不解的敌意。没有快乐的黑色皇城。相思草缠绕的人。燃烧的赤金之瞳。森寒凄骨的铁链。有鬼怪模样可怖的绯色戒指。苍老的贤者关于不死的遗憾。清冷的狂野的魔法。情愫里深刻的思念。黑衣少年下的残像。失了眸的墨曜色假眼。回廊上悠扬飘渺的竽乐。冬天严重害病得卧床不起。告别童年的缺失忧郁。被掩盖在靡靡之音下的软弱。不同姓氏相同面貌的女子。濒临遥远的鲜卑族足迹。北方关河可以渡过的深浅。星野马儿的撕叫。怀梁堂谈笑的先生。头顶高飞的黑色大鸟。仆人卑微鄙夷的谈论。两人凭吊的孤陋坟头。哭不出来的黛青色痕迹。发黄缺页没有封面的奇书。角落阴霾下的喘息和彼岸开得如火如荼的凄红花朵,遭人厌恶却美丽妖艳。
可他终究是不记得的,支离破碎的图画,美得窒息却仍旧对他无所表示,他还是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丢在了哪里,有彼岸花在开,有血在落,梦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于是残只有继续哭泣,屋子里那么静,他可以听见自己吓人的喘息声,一阵的眩晕之感,天昏地暗,于是他摸索着,周身一片黑暗,看不见,听不见,仿若失明失聪。终于残坐上软榻,沉沉睡去……
午后雨止,空气里到处是使人昏沉的水气,混合着榻榻米上麦草香味,有种快要窒息的错落,残感觉自己醒了,懒散的伏在被褥上,想自己是睡迷糊了,想自己还能不能再睡一觉,到梦醒,到雨落。透过密封的纸门,阳光只是射进可怜的几缕细丝,很像傍晚的落日,没什么精神。
最后残还是起来了,徘徊在空气里的湿润让他有种快要被淹没的幻觉,头晕沉沉的,下意识的扶住墙壁,残想自己果然没睡醒,跌跌撞撞的扒开纸门,步子还未迈出就被长长的纱制下摆拉得紧紧的,扑的撞在什么东西上,眼睛半闭着也看不清是谁,残想着以后死也不喝清酒就不自觉的睡去了,闭起眼来,嗅到一股凛冽的寒香,打了一个冷颤,真的睡过去了,直到坠入梦境,残才记起,是谁都忘了问。
从天上纷纷扬扬地掉下了花,浮在开阔的水面上。残接住一朵,翻过来,花瓣顶端凹出一个浑圆的缺口。是一朵山茱萸。
山茱萸的话,应该是掉花瓣的吧。他丢了那朵白花,再接住一朵,翻过来,红艳到血腥的颜色在白皙的掌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椿花。
椿花是断头花。
托着那朵红椿,残向那片水域望去,一整片的平静表面上,大丽花铁线莲矢车菊八重樱,还有其他这样那样的花,全都从花朵的后面掐断了,掉下来,浮在水面上。
全都是断了头的花。残手指一收捏碎了那朵红椿,鲜艳的花瓣掉落下来,浮在水中。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又是在暗示什么呢?
而这时背后嘈杂起来,有划开水面的声音,也有翅膀拍打的声音,他回头去看,一群高亢地鸣叫着的天鹅呼啦啦地掠过他的身体,飞到了天的那一边。白色的大羽毛和落花一起掉下来漂浮在水面上,他向那群天鹅远去的方向眺望,那些优美的大鸟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了漂在水面的白色大羽毛。
然后天空变黑了。
残听见有人在吟唱,或者,自己在吟唱。
彼岸花,开彼岸,不见花,不见叶。
他看见殷红的彼岸花没入碧水,一瓣一瓣,见晃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层层叠叠,美好而绝望。
他看见满天的花雨中,静默的侧坐的少年。紊乱的风将金丝蓝发缠绕,分也分不开。
他在黑色幕布下的梦境里,看着碎裂的图画,一幅一幅,像潺潺的流水,用温润的调子讲述着什么,也许关于那些人,那些事,和彼岸花。残突然很想哭,吟唱者的声音在梦里不停的萦绕,缠绵,残在那些支离破碎的图画后面仿佛窥见了什么,关于两个人的故事,离他遥远又遥远,彼岸花在彼岸上开了又谢,凄红的花片霏烂在玄武色的泥土上,大片大片的红染上了苍穹,淹没了碧天,四散着腥咸的血气,冥冥间彼岸花,开了,万瓣红泪,漫天遍野,铺天盖地,只一刹,全开了。
然后梦境的边缘开始崩裂,残感到周身剧烈的摇晃着,黑色的空间被撕开,彼岸花海如泉涌倾潮而至,失神间残好象听见那喷涌着花瓣的伤口低沉的呻吟,在心尖的某种东西开始揣揣不安,像是要淹没天地一样,彼岸花开了,谢了,糜烂了,又复重来,开开谢谢,永世不宁。
终于没有忍住,残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哭,可能哭到梦醒,可能哭到花开。
再醒是月行至山岚一边了,雨有一搭没一搭的下着,落地的声音软绵绵的,听上去舒服悦耳。
伸手抓被子时碰到什么东西,有点凉,软软的。
恩、恩……是枕头么…?
残想着,轻微的挪了位置,想靠的更高一点,指尖触摸到一缕不是自己的头发。
恩、恩……??
转过身去,残开始还是半眯的眸全张开了。
咦咦咦…??恩…鹰村…鹰村?
凌乱的蓝发掩着赤金之瞳,直直的看着他,距离那么近,微小的气息从两人的鼻翼里呼出,扑在彼此的脸颊上,残感觉脸热热的,不自觉的用手摸,真的很热,不知道这么热有没有红起来。
…醒了?
没有移开枕在残脑袋下的胳膊,苏芳用空闲下来的手捋了捋发丝,有一些和残的绕在一起,苏芳没扯动,金色很蓝色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发出些微诡异的光泽。
唔……恩…鹰村,什么时候来的…?
想要起身打破略微怪异的气氛,无奈头与身体不争气的剧烈的酸痛起来,有中眩晕的感觉。
……喝酒了对不对?
下意识的点头,残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苏芳面前,乖乖的承认错误。
…为什么?
……别这样问我。
玄草国的满月,从水雾里望上去,月亮明亮而朦胧,变幻莫测。地上很湿,也时有水滴从竹叶上落下来,掉在石板上,滴嗒一响,就像有什么山岚雾气化作的精灵拖着重重鬼影在私语。
残想起梦里红花,哽咽着怕被苏芳发现。
残,你怎么了?
没用敬语,苏芳不着痕迹的抽出另一只手,朝残身上横压过去,暗示着什么,强制的让残的视线里仅存着自己的影子。
…痛…鹰村……干什么?
水流顺着蜿蜒的石板路流下来,抚摸过苍凉的瓦砾,又顺着石阶流了下去。雾气从林中腾起,雨水也打不散。
…残…你怎么了?
残看着苏芳,一句话也不说,
我在你的眼里,看见了水。苏芳这么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放在残的眉心上。
残闭上了眼睛,感觉那冰冷的手划过他的面颊凝固成一种孤独的姿势。
你哭了。苏芳说,他的声音是那么平静。可是我感觉不到你的眼泪是温暖的。
那时残没有说话,苏芳更是愈加的沉默,他手起刀落,只留下一缕冰凉的气息。
断的是他的发,蓝如虚无的发丝。然后残的体温,怯退那丝清冷。
用一种很残忍的速度。
残从他模糊的眼睛里见到那个少年,神情沉静,眼神清澈。
他从没有这样陌生过。
残问他说,你到底是谁。残知道,鹰村苏芳,定于他梦中的少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是他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们之间,还没有开始就要结局。
残终于大哭起来,带着某种报复的意味。皇城雨后的天空和鹰村苏芳的身体同样寒冷,那时候他抱着残,他说不要哭,不要哭。
残依然靠在他身上号啕大哭。
实际上残终于明白他们并未相识,残明白他对这些所有的真相一无所知。
也许是忘了,总是这是万万不能忘的,也因为这已经关乎灭亡的问题是绝对忘不了的。因为残知道其实是自己离开了鹰村苏芳。在他还未意识之前他就渡过忘川。川水滔滔,残被它阻隔在对岸无法回去。
它连绵,无边。
或许是遗憾,或许是痛苦,或者是爱恋,或者是思慕,那种纠缠的东西如同植物般在残的身体中更加快速地滋长起来,就在他见到鹰村苏芳的断发的时候。
知道真相的人,都将不得好死。
残不知道真相,所以,和鹰村苏芳告诉他的那样,会长久地,在皇城,懵懂地,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