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兵戈》裴瑢

5、昔年旧忆

　　初见的那次，是怎样的呢？他细细地回想起来。
　　那时，他不过是燕国十二岁的少年大司马。而苻坚，也正是英姿飒爽，气势不凡的年岁。
　　那正是兵荒马乱的血腥年代，五胡十六国并存之乱世。
　　在国破家亡的那个时候，他其实并不是不明白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就是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不变的唯一法则
　　但他不能不恨。作为燕国的子民，作为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
　　他随着姐姐清河公主被滞留在了一处偏殿，姐姐看着落荒而逃的各位兄长长辈们，惊恐的脸色煞白。虽然他还小，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看到那些所谓的长辈们暗中安排在殿外的人手。
　　那些人呵，可不是为了保全他们的性命而来的。
　　他们是为了让他和姐姐无法脱逃，为了让他们只能在此处苟延残喘地看着他们一生的梦魇一步一步走进，“吱呀”一声推开那沉重的古老的雕花木门。
　　他们的确是成功了。
　　当苻坚走进这处偏殿时，是微讶的。
　　他提着剑，踏着一双羊皮胡靴步步走来，那一滴滴落在木板上的血液就像是人们临死前听到的最为诡异恐怖的钟声，空空荡荡地回荡在这座殿宇里。
　　慕容冲在那一刹那忽然觉得，其实这个人的样貌也并非如同坊间所传说的一般丑陋，唯有“姿貌镶伟，雅量瑰姿，质性过人”这一句评价得才算得上是准确那么一些。
　　苻坚并没有那种多么绝色的容貌，在他身上，更多的是那种久经沙场的戾气和让人不由自主便想要臣服在他脚下的威压气势。他的一双眼尤其是这样。英气逼人，就好像是一把尖利的刀，他看向哪儿，刀风便刮向哪儿，随心所欲，无坚不摧。
　　如此威仪，方才是帝王之姿吧。当时的慕容冲也曾这样想过。
　　尽管他还只有十二岁，他却本能地觉得，无论自己有多么的害怕，在这样的关头都应该是要挡在姐姐的身前的。
　　于是他颤颤地提起了于他来说还是过重的铁铸佩剑，目光狠戾地冲向了那个男人。
　　铁剑被那人一个抬手轻松地挑的“当啷”掉下时，慕容冲也随着这股冲劲狠狠地向后摔去，以至于双腿麻木得竟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垂着头，却许久也未见那人又什么动静。直到那双胡靴一步步地朝他走近，那只练剑练出了一层薄茧却又温暖得过分的手温柔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缓缓地抬起。
　　当时的慕容冲大概已经是被吓得太狠了吧，只能僵硬地由着他将自己摆弄着，满是惊恐的清澈细长的凤眼在对上那双惊艳温柔的眸子时却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心中的忐忑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平缓了不少。
　　苻坚笑了，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低哑温柔的声音对他开口：
　　“从今往后，卿便跟着朕，朕定当护你周全。”
　　在那一瞬间，慕容冲几乎就要完全地相信了这句话了。他看着苻坚向他伸出手，将他抱起拥在怀中，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的感觉。
　　仿佛只要在这个男人身边，哪里都是安全的天地。
　　“卿可有字？”苻坚笑着问他。
　　他埋首在苻坚胸前，素白的手揪紧了他颈项处微微露出的前襟，用十二岁还带着些软软糯糯的声音怯生生地回答着他，
　　“小字……名，凤皇。”
　　他曾温柔，在他们未曾相熟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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