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追杀 ...
-
几天之后,丁水生闯到博达宾馆,非找何乐不可。保安不让,他就高叫:“我是她舅舅,她妈病危,你不让我进,那么,你要她出来。”
“她不在。”保安说。
“什么不在,今天学校不补课,她一定在。出来,出来!”丁水生跳起来喊。
保安:“你闹什么,看你也不象她舅舅。”
丁水生指着保安说:“你让我进去,如果我不是她舅舅,我自己去跳楼摔死,怎么样?”
服务小姐告诉何乐,何乐想了想,既然找到这儿来了,躲也是躲不过的。她走到大门口严正地说:“大舅,你在这儿叫什么叫?这是营业场所啊!”
丁水生得意地对保安说:“看吧,她不是在叫我舅吗?什么象不象,象不象我也是她舅。”然后瘪着嘴对何乐说:“哎哟,我的小姐啊,你妈怕是不行了,再不回去,恐怕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何乐奇怪地问:“她不是前几天还好好的吗?”
丁水生叹着气说:“哎哟,这个心脏病啊,说来就来,谁能说哪天好,哪天不好。”
何乐不信地站着不动。丁水生急得大叫:“走哇,我的小祖宗,你还磨蹭什么,走。我的车就在那儿。”何乐定定地看着那辆红色的夏丽出租车出神。见何乐还是不动,他又大叫起来:“你们大家看啊,世上哪有这样的女儿,她妈要死了,她都不回去。又没吵,又没闹,她就跑出来了。这叫世上的人啊,都不要生儿育女了……”
恰恰是中午,观看的人又多。服务员小声地对何乐说:“那就去看看吧,你看,这影响多不好。”
何乐无可奈何了。她气脑地说:“你叫够了没有。谁说不去啊?等一会。”
何乐进去穿好运动服、运动鞋,携带好一切后,想了想,就跟安子祥打电话,回答是关机了,她又跟林佳打,回答也一样,不免心中一凉。出来后,她对服务员小声叮嘱道:“如果我在二小时内没有音讯,请你赶快告诉安总。”那服务员莫明其妙地应了一声。
丁水生踮着脚望,见何乐出来了,又急忙叫:“哎哟,我的小祖宗,快走吧?”
保安:“慌什么慌?你叫什么名字,在这儿登个记。”
丁水生慌张地四下瞧瞧,说:“登什么记啊?我是她大舅啊。”
保安生硬地说:“大舅怎么啦,不登是不是?不登那就不要去。”
“好好好,登就登,我叫丁水生,怎么的!”丁水生写完后,把笔一丢说。
保安拿着记事簿看了看说:“丁水生,你要对她的安全负责。”
丁水生痞里痞气地说:“哼,我负责她的安全,那我的安全,谁负责啊?”
何乐说:“不走是吧?不走我可进去了。”
“哎哎哎,别这样,走走。”丁水生拉着何乐的衣服走到他的车前,把驾驶室附坐的门打开说:“上车吧。”
何乐说:“不,把后面的门打开,我坐后面。”
“前面几舒服呢,小姐,哪个愿意坐后面呢?傻子才坐后面。”丁水生摊开双手说。
何乐坚决地:“打开,不然,我不去。”
“好好,打开就打开,算你有狠。嗯,你有狠啊,哼!”丁水生阴笑一声说。
何乐一坐上去,丁水生一踩油门,汽车象脱疆的野马一样奔跑着,车与家和医院的方向都背道而驰。何乐的心紧张得悬吊起来。她试探地问:“大舅,我妈在哪儿?”
“在哪儿,你别管,我把你送到就行了。”
何乐坚持着:“那她在哪呢?”
“医院啊。”
“哪个医院?你这是在往郊外开啊。”
“郊外怎么啦,郊外就没有医院吗?”
“她既然病得要死,你们不送她到同济协和大医院,送到郊外干嘛?”
“哎哎,你烦不烦啊,这是大人的事,你管得着吗?”丁水生一反刚才的熊样,抖起狠来了。何乐预感到,危险就在眼前。
汽车颠簸得厉害,她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摸出手机发短讯。风很大,她关上窗。丁水生喝道:“你关什么窗?打开!”
“你开慢一点,我就打开。大舅,你着什么急啊?”
“哼,我着什么急,你不着急,我着什么急,哼哼。”
“是啊,大舅,任何人做事,都得冷静,看看那事能不能做,后果又如何。”
“你说什么呢,小丫头片子,你能不能糊涂一点,啊?”
“大舅,我真是好糊涂啊!这些年来,没有跟大舅您说句心里话。最近啊,有一件事想跟您讲又没机会。”
“什么事,快说。”
“算了,不说了,现在已经晚了。”
“什么事已经晚了?我说晚了才算晚,说来听听。”
“那你要保证,不跟我妈讲。”何乐故意卖着关子讲。
“好好,我保证,快讲吧。”
“就是啊,有一个人想资助我读大学、出国,现在已借给我一大笔钱。”
“钱?多少?!”
“很多。”
“多少啊,快说。”
“六十万。”
“放屁!谁无缘无故地会借给你这么多钱。”
“你不信?跟我回宾馆去看看。”
丁水生冷笑一声说:“哼,雕虫小计。”
何乐猛地关上窗子说:“本想挪一点钱给你的,你不信,那谈都不谈。”
“嗨,你脾气还蛮大的啊!”丁水生说着,好象想起了什么,开慢了一点问:“哎,我问你,你妈跟你买了保险没有?”
“嗯,保险,买保险干嘛?”
“呃,我只问买了没有。”丁水生急切想知道。
何乐想起了丁爱莲屉子里的那两份保险,说:“买了。”丁水生一听,立即狞笑了一下,开足马力,汽车又飞奔起来。何乐心一惊,觉得回答得不对,刚好他又问:“买了多少?”何乐缓缓地说:“二十元。”
丁水生心一凉:“二十元?你瞎说。”
何乐说:“你又不信,每个学生都是二十元,我们交学费的时候,一起交的钱。”
“你妈没跟你单独买?”
“嘿,你想想,买保险是要先交钱后得实惠的,我妈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先交钱的事,她会干吗?”
“糊说,你妈说她已经跟你买了,买了……”
“那你还问我干嘛?”
他用手摸了一下嘴巴,车又开慢了。她打开窗子说:“大舅,你看这一片绿油油的土地,将来我全买下来给你做庄园,你看怎么样?”
“别哄我,你如果真有钱,也不会给大舅的。再说,你还要读多少年的书,等你大学毕业了,黄花菜都凉了。”
“唉——”何乐长长地叹了口说:“不知怎么跟你们说好,我说我现在有钱,你只要把车开回去,我拿存折去取,你不信。我说我将来有大钱啊,你又等不得。那,没说的了。”
“嘿嘿,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就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手上有钱?还要我把车开回去。何乐啊何乐,你啊,就是太聪明了,把你大舅当苕货了不是?”
“是你自己苕,连外甥的话也不听。”
“嘿嘿,外甥,嘿嘿。”丁水生窃笑着。
“大舅啊,人啊,要一步一个脚印地来。一晚上富起来的人,一早上就会穷的。沙滩上的房子能不塌吗?大舅,你做什么事都得想清楚再做啊。”
“你说什么呢,嗯?小妖怪,怪不得你妈对付不了你。”
“唉,怪不得我妈这么信任你啊。”
“你这个小妖怪,读了一点书,句句不饶人。”
汽车又奔腾起来,何乐紧紧地抓住扶手,眼睛盯着前方。看着看着,车子猛往左打,右边是大路,左边是一个大塘,车子直往大塘里冲去。何乐大叫:“往右,快往右……”大舅咬紧牙齿,涨紫着脸,死死地抓着方向盘,猫着腰,踩着最大档,车子”哐当哐当“地冲进塘里了。
一刹那,何乐浸入水中,她本能地往坐椅上一站,身体上浮,双手往上又撑又推。不知是出于水的压力,还是汽车本身的结构松散,车顶板竟被掀开了。何乐上撑,水正齐车顶,何乐头伸出车外,伸出了水面,大喊:“救命啊,救命,快来人啊!”
在田里插秧的农民们见状,先是惊呆了,后看见一个孩子的头从车顶上露出来,身体也慢慢地撑出半截来大喊救命,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游过去救出何乐。何乐吓懵了,脸色惨白,衣服全湿得贴着身,她颤抖着连声说:“谢谢,谢谢你们,谢谢……”
人们围拢来议论着:“这孩子命大,怎么就从车顶上逃出来了呢?”
“这叫上天有眼,这秀气的孩子命该不死。”
“这车也不知怎么开的,大路不走,走水路。”
一个老奶奶俯身问:“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何乐说:“我是女孩。”
“啊,女孩,那太不简单了。”老奶奶爱抚地打量着她。
“司机呢,司机出来了没有?”
“驾驶室里没有人。”两个年轻人同时说。
“那人呢?”
“看啦,那边爬出来了一个人。”
“嗯,这人一定会水。”
何乐已经看见了丁水生站在塘边,正往这边张望着。她倏然明白过来了,一股凉气从心头直穿透到头顶,她感到魂飞魄散,原来,原来他是用这种办法让我死啊!哎,好险啊。上天啊,真的是你在保佑我啊,让死神又一次地与我擦肩而过?不,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她惶恐得全身象筛糠一样抖动着。
“哟,天气这么热,这孩子怎么会冷得发抖?”
“准是吓坏了,看,脸色这么白。”
那老奶奶拉着何乐的手说:“可怜啊,孩子,你住哪,你认识那司机吗?赶快回家啊!”
“啊,回家,司机?”何乐警醒了,她连忙告诫自己:别站着啊,快想办法,看,那家伙过来了,摆脱他。骨子里的胆略和灵魂的刚强,使她立马恢复过神志。她靠近那奶奶说:“奶奶,我想到您家里去整理一下衣服,行吗?”
“行啊,孩子,谁还没有个灾啊难的啊。好在天热,不然要害一场大病。别怕,到我家去歇歇脚,走吧。”
到了老奶奶家,老奶奶端了一杯温热茶,何乐喝了感到舒服多了,说:“谢谢奶奶。”老奶奶笑了笑,就晃悠着到处找衣服,然后说:“孩子,我没找到合适的衣服给你穿。”何乐一边打手机,一边说:“没关系的,奶奶,天这么热,太阳这么大,这衣服啊,一会就会干的。”可是手机就是打不通,她把手机在手上擦了又擦,甩了又甩,也不能通。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机进水了。于是她急忙问:“奶奶,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如何到汉口?”老奶奶说:“啊,这是烂泥畈,到汉口啊,每天只有一趟班车,还得往前走一、二里路哇。有的士,但很贵,还要碰巧有……”
正说着,何乐已听到门外丁水生的声音。她忙问:“奶奶,您这后院可以出去吗?”
老奶奶说:“可以,看哪,那瓜秧那儿有一个小门。”
何乐说:“嗯,他来了。奶奶,我不想见他,我走了。”
老奶奶拉住她说:“别忙,我去看看,你这么小,一个人怎么走啊?”
丁水生一看见老奶奶就说:“大家看看,哪有这样的事,一个女孩子,不为什么就离家出走,几多天不回家。老奶奶,您行行好,要她出来,让我把她带回去,我是她舅舅。我找她找得好辛苦啊,好不容易找着了,这不,出了交通事故,我也不情愿啊!”
老奶奶张大了嘴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好,你等着,我去叫她跟你回去。”围观的人也都说:“那是的,那是应该回去。”
何乐正想从后院跑走,可是看见后院那儿有个人影晃荡着,她不敢冒险,索性出来冷峻地鄙视着丁水生。
丁水生看见围观的人全都附和他,越发来劲了,他痞里痞气地问:“你再不会不承认我是你舅吧?”
何乐冷冷地说:“认啊,怎么不认,我妈呢?你不是带我去看我妈吗,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哎哟,这不是为你好吗,为了要你回家才说的吗。”
何乐厉声问:“家呢,家在哪儿?!”
丁水生说:“好好,现在不说长也不说短,回家就回家,好不好?人啊,越漂亮就越不想读书,还剃这么个阴阳头,大家说说看,这是走正路的人吗?”
何乐愤愤地看着他,大吼一声:“丁水生,你太狠毒了!我是逃学的吗,我是出走的吗?你会为今天的话付出代价的。”
“哼,你多少天没回家,一个多星期了,你还不该跟我回家吗?”丁水生又狠了起来。
“回家吗,孩子,回家总是对的。”老奶奶说。
何乐感到有口难辩了,她眼里闪着愤怒的泪花,她急切地望着老奶奶,然后双手握着老奶奶的手,塞给她一个纸条,说:“谢谢您,谢谢,奶奶,谢谢了。”然后对丁水生说:“走啊。”丁水生去抓她,惊弓之鸟的何乐拔腿就跑,跑下土坡,直奔公路。一辆黑色的士缓缓驶来,何乐忙招手,车停了,何乐喘着气上了车说:“到汉口。”司机一踩油门,汽车就飞跑起来。何乐看看后面,没车跟着,瞧瞧前面也没车阻拦。她松了一口气,往背后一靠,微眯着眼睛,默默地计算着到家的时间。
一会,她睁开疲惫的眼睛,想看看车开到什么地方时,竟没有发现一个刚才经过的路牌。不对啊,这好象不是回汉口的路啊,她纳闷着,无意间,从反光镜里看到司机的脸上露出一丝邪恶的狞笑。她顿时心惊胆颤得披头大汗。那司机三十多岁,黑头黑脑的,左额上还有一条斜长的巴痕,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窥视着她。何乐一手紧紧地抓紧扶手,一手又摸出手机,仍是没有讯号。车子越开土坡越多,路越崎岖,这不是离武汉越远了吗?她想,我这是出了虎口,又进了狼窝啊,她不禁毛骨悚然。那“狼”开口了:“你看什么看,我不是好人吗,嗯?”
“本来你是个好人的,你这么一吼,就不好了。”何乐极力平静地说。
“我怎么不好,你一上车,连价钱都没讲,我就照开,你还要怎么样?”
“啊,这你别担心,只要到了,我爸会照价付帐的。”何乐连连说。
“就照价吗?”“狼”的语气咄咄逼人。
“啊,多一些,他也会给的,我爸绝不会亏待人的。”
“你爸会,那你妈呢,她会吗?”那“狼”诡异地一笑问。
“怎么,你认识我妈?!”何乐惊愕得头轰地一下涨大了,眼前一黑,她想,他们是一伙的,我今天是一定活不成了。她颤栗着瘫倒在靠背上,眼睛不敢看,却又警惕着偷偷的看,她看到了那“狼”得意得涨成猪肝色的脸,连那额角的长疤也兴奋得红肉暴暴的。她倍感委屈和伤心,这是为什么呢,我是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要这样再三再四地非除掉我不可呢?我怕吗?她问自己,看样子,我怕也是死,不怕也是死。我就是死,我也得搞清楚为什么要死。她又想,我为什么要死?我偏偏不死!强烈的愤怒使她坚定了意志,本能的抗拒使她迅速地调动了全身的活力,她抱着双臂镇定着自己,严正以待。
那“狼”红着疤子轻佻地摇头晃脑地放着歌曲:《真的好想你》,何乐乘机摸出纸和笔偷偷写纸条。歌曲磨磨叽叽地唱完后,那疤子挑逗问:“喜欢吗,真的好——想你啊!”
“司机这行业啊,危险性很大,注意力需要高度地集中,对吧?”何乐极力平和地说。
“好啊,集中,你他妈的也集中来听听。”那疤子边说边换磁带,何乐乘机丢着纸条。嘈杂的打击乐骤然响起,声嘶力竭的呐喊,震耳欲聋乐器。何乐不知道是什么摇滚歌曲,只觉得听得人发抖。这时,前面公路上,两匹牛斗架,时而用身体抵搡着,时而用牛角撞击着,并发出长长的嘶吼声。好几个农民拿着扃担、锄头左挡右拦地劝架,但都不成功。汽车不得不减速,司机专注地打着方向盘想绕过去,就在这一刻,何乐蹬开车门轻巧地跳下车,剑一般地飞跑着。等司机会过神来,她已跑了好远了。
那疤子脑火地追逐着,大叫着:“看你他妈的往哪跑!”何乐还真不知道往哪跑,看看要追上了,她往山上跑,山坡上有一排房子,可是一间一间的都没有人,全放着一簸箕一簸箕的蚕茧。再往前跑才听见讲话声,何乐一掀门帘闯进去,喘着气对那几个妇女说:“大妈大姐们,快救救我,后面的那个人要杀我。”那几个妇女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楞住了。疤子已凶巴巴地闯进了,叫着:“跑啊,看你往哪跑!”何乐往那几个妇女后面躲,一个大姐拦着疤子说:“哎,你这么个大男人,追一个小女孩干嘛?青天白日的。”
疤子说:“她坐我的车不给钱就跑。你们看她这不男不女的,是好人吗?”
“好人坏人说得清楚的,你追什么追?”那大姐说。
疤子急不可耐地扒开人群,扑过去就要抓何乐。何乐一转身跳窗而逃,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过一片草地,环顾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红火的太阳,热辣辣地燃烧着,后面那急促的脚步追赶着。她冲进了前面的树林。那疤子人高马大步子大,一步步地又追上了,何乐回头一看,眼看就要抓住自己了,她灵机一动,用力往上一纵,抓住一根树枝,双脚腾空往后一蹬,那疤子“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他一边爬一边骂:“好你个小婊子,看老子今天不宰了你!”
何乐恨恨地说:“这叫上步打虎。”
疤子爬起来抓着了何乐的左脚,何乐乘他没抓牢之时,右脚飞起一踢,那疤子一个趔趄,又趴在地上了。何乐跳下来说:“这叫叶底采莲。”说完马上跑。
寂静的山岗,就是两双沉闷而杂乱的脚步声和急剧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她象一只鸟,受到鹰的扑捉,更象一只兔,受到狼的追捕。跑出树林,前面是一片向下陡斜的山岗。山岗上全是沙石一跑一滑。山岗的左边是修公路被劈成的几丈高的山壁,山岗的右边是陡峭的悬崖,崖下传来江水拍击石岸的撞击声,山岗一直延伸到前面的山坡,两山夹谷之间,有一条长长的弯曲的羊肠小道通向公路。何乐不禁打了个寒颤,她马上告戒自己:冷静,冷静,何乐,你不能输,更不能死!不容细想,那疤子已跳将过来,何乐连忙亮拳迈弓步。那疤子干笑一声说:“哟嘿,你还会这一手?花拳绣腿的。”何乐说:“这叫白鹤亮翅。”疤子也捏紧拳头,做出要打的架式来,何乐顺着山势,象坐滑梯一样,滑到山谷。
疤子大叫:“哼,你跑,你飞天!”何乐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说:“这叫金蝉脱壳。”
疤子气脑地抹了一下唾沫说:“你脱壳啊,老子今天要你的脑壳。”
“哼,苕货,你还没看出来,我有真功夫。”何乐壮着胆说。
疤子憋了一肚子的气,搬起一块大石头向何乐猛砸下去说:“这叫啊,砸死你!”
何乐灵巧地闪过。那疤子接着第二块,第三块……连续不断地居高临下的对着何乐砸,何乐左躲右避地累得大汗淋漓。终于有一块石头砸着何乐的小腿,她大叫一声:“哎——哟!”一股鲜血顺腿而流。何乐护疼地弯下腰抱着腿。
那疤子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这叫孙悟空打着了小妖精。怎么样,小妞?你长得真不赖,让你一下子死了,我还真舍不得,那是浪费,对不对?我们谈个价吧。”
何乐抬头一看,那疤子正呲牙咧嘴地对她□□着。她说:“我没钱,谈什么价。”
“没钱,哈哈哈,没钱不要紧。美人啊,你这么漂亮,让我享受一下,可抵得上十万、八万啊!”
何乐只觉得全身的血一下涌向脑际,愤激得脸顿时烧得发烫,她凛然难犯地瞪着他。那疤子看到这象桃花盛开一样的红彤彤的脸,简直象苍蝇见了血一样,眼睛瞬即发出绿光。他结结巴巴地说:“嘿,嘿嘿,你,你连生气也这么漂,漂亮,就象天,天仙一样。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那疤子说着,一下子溜了下来。早已准备好了的何乐,拿起一块大尖石,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的腿砸过去,”咔嚓”一声,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疼得捂着腿大骂:“你这个小妖精,你这个白骨精,人长得这么漂亮,心却这么狠毒。”
何乐嘘了一口气说:“这叫断骨抽筋。”
“哎哟,好好,我不跟你计较,你只满足我一下,来来来,这简单得很。哎哟,你把我的腿都砸断了,我不计较,我也不杀你,还分一半的钱给你,怎么样?”他边说边忍着疼,往何乐跟前爬,拉着何乐的脚,何乐大吼一声:“你去死吧!”一脚铲过去,让他滚了个狗吃屎。
疤子又痛又恨,横眉曝眼地叫骂着:“你这个臭婊子,我要是想杀你,你跑得了吗?我爱你,你知道不?你总不是要嫁人的,就这一次,换你一条命,你划算着哩!”
何乐不理他,夺路而逃,刚跑出山谷,要拐进羊肠小道,不想丁水生就站在那儿。何乐后退着,丁水生晃悠着往前走,一直走到疤子身边嘲笑着说:“好啊,疤子,你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啊,就你这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我想了好多年,都没敢动的,还会轮到你。你的腿没断,是吗?嘿嘿嘿,那就好哇。”
“没断,老子疼得不能落地了,拿钱来,老子要下山。”疤子说。
“正经事不干,想歪心事,我给了你一半的钱,你什么事也没干,还开口要钱?没有的事。”丁水生抖着狠说。
“怎么说没有的事,你这个禽兽,对自己的外甥,一会要杀,一会要奸。不给钱,老子就去报案!”
“报啊,你去报啊。”丁水生气得踢了他一脚。看看何乐想跑的样子,他又说:“什么外甥,你这蠢货!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我第一,你第二,尝尝这新鲜货,怎么样?”
何乐顾不得理这些污言秽语,她要逃命。那一条下山的羊肠小道被丁水生堵着过不去,爬上山岗重回树林和蚕室,上坡会跑不动,很快就会被抓着的。正考虑着,丁水生冷不防地扑了上来,把她摁倒在地,骑到她身上,扯她的衣服。她看到丁水生那涨得青筋直曝的邪脸,那泛着血丝饿狼似的红眼,她闻到了他熏人的烟味和一股翻肠倒肚的口臭气,一阵恶心的憎恶和强烈的愤恨使她拼死的挣扎,她一拳打到丁水生的太阳穴上。丁水生疼得摇晃了一下,但仍不松手。她又想起叶妮的话:“如果有臭男人欺侮你,你就要了他的本钱……”她奋力地大叫一声:“爸,快救我!”丁水生和疤子同时张望了一下,何乐乘丁水生松劲的那一会,她猛地向他狠狠地蹬去,丁水生捂住下身,哎哟了一声,何乐猛地推开他,就地一滚,正要站起来,丁水生又扑过来,何乐又是一脚,把他铲倒在地,然后站起来朝他的膝盖踢了又踢。疼得他哟哟地直叫。看着那疤子坐在那儿直笑,丁水生气极了说:“你笑什么,你帮忙啊你,两个大男人,还搞不赢一个小丫头。”
疤子一只脚跳起来说:“帮什么忙啊,你对付不了,不就是我的吗?”
“你,你,”丁水生捂着疼处说不出话来。
疤子一瘸一拐地往何乐面前蹭着,说:“看看,你没路可走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堵在这儿,你能往哪跑?你飞天也飞不过去啊,你后面是悬崖,是死路一条。来来,你顺了我,我保你没事。”何乐一边往后退,一边掏出弹簧刀,看看疤子只离她三、四步了,她弹出刀片,飞投过去,插进疤子的大腿上。疤子一边捂住外涌的血,一边骂:“你这个小婊子,还蛮有狠啊,我叫你狠!”疤子不顾疼痛地拨出刀子投向何乐,何乐往后一退,刀子从耳边飞过,但她的脚踏空了,她晃荡了一下摔了下去,顺着悬岩峭壁直往下滚。她想,我完了,我将粉身碎骨了,她拼命地用手乱抓,抓石头、抓茅草、抓荆棘、抓浮土,速度减慢了,她被一株小树挡了下来。她慢慢地睁开晕眩的眼睛,淋漓大汗湿透了衣裳。她惊魂未定地紧紧抓住身边的杂草,害怕小树松垮了,又将她摔了下去。她举目上看,峭壁断石,惊心动魄,她悄悄下看,林遮谷断,望不到底,只听到惊涛骇浪。她紧紧地把自己贴在峰峦上。她感到精疲力竭,又渴又饿,又闷又燥。我这怎么办呢?她想起《孙子兵法》上所说的,在“轻地”不可停留,在“死地”要迅猛奋战,死中求生。那么,我这是“轻地”还是“死地”呢?唉,反正啊,我这是不利之地啊,必需马上离开。
这时,她听到山峦中回荡着喊声:“何——乐,你在哪儿,我们来——救——你!”哼,救我?就是想知道我死了没有,没那容易的事,我今天偏偏不死,她精神起来了。她想,听声音,离山顶不是太远,但是他们又看不见我。于是她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挪,挪一脚,歇一会,衣服、手脚在石头上、荆棘上都划破了,渗血了,她也顾不得了,还是要爬。口渴了难忍,她就含一片树叶,肚子饿得贴着背,她就长长地吸一口气,继续往上攀援。爬着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到疤子尖细的声音:“你他妈的才没有用啊,你下去看啊,这一下去,还有命啊,她肯定死了。”
何乐的心又跳快了,她想离他们近了,千万别发出响声。她张望着,想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又悄悄地爬了一段,猛然看见山顶突兀的崖石下有一块见方的洼地,她欣喜得眼睛一亮,象有神力相助一样,她就慢慢地蹭到那儿去了,她立即躺到那个从来没人光顾的地方,摊开四肢,再也不想动了。洼地草深地湿,无数的小虫乱飞,蚂蚁往脚上乱爬,蚊子在手上头上乱叮。何乐坐起来,折一根小树枝挥赶着,又把绊脚的石头拾到一边。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想知道上面的人走了没有。
一会,她听到丁水生发烦的声音:“你不知道这个鬼丫头有多灵光,你以为她是人啊,她简直就是个妖怪!”
疤子说:“那你说该怎么办,我疼得要命,给钱我给钱我,我走路,老子我今天是倒了大霉了,哎哟……”
丁水生:“哼,谁叫你异想天开的啊?”
疤子:“你他妈的大哥莫说二哥,你跟老子差不多。”
随后,又是一片寂静,偶而听得到打火机的响声和鞋在地上磨蹭的声音。热风阵阵地吹,杂草簌簌地响,一张恐怖的网,张开在自己头上,她不知道她要憋得何时才能脱险而逃。她用树叶把脚上的伤口处都贴上,她看到刺得条条血印的双手,感到一阵昏眩。她难受地靠在石壁上,这时,她真正地体会到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她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荒蛮、寂静、云缠雾绕,自己慢慢地飘啊飘啊,就在这恍惚浅盹中,僵硬的脚一伸,把一块石头踢了下去,“叭啦叭啦”直往下滚。
“什么响声?”丁水生警觉地说:“你听,是不是那小妖怪爬上来了啊?你看,我说她没死吧,他妈的,莫非她真不是个人,怎么搞她也不死呢?”
疤子:“怎么,你们搞了她几次?”
“去去去,谁搞了,谁搞了?”丁水生说着就走到崖边弯着腰张望着。
疤子叫了:“你要下去才看得到,那石缝、草丛中藏个把人,你站在这儿看鬼啊看,你看十天半个月也不中啊。”
何乐卷缩着身子,捂着嘴,凭心静气地紧贴着石壁,一动也不敢动,她已闻到了烟味。丁水生站了好一会,发脾气了:“他妈的,今天真是见了鬼了,搞得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的。他妈的,她真是个妖怪变的,魔鬼,妖精!他妈的这鬼地方,鬼打得死人,又热又闷又饿又渴。”接着是走远的声音:“哎,你怎么搞得这个鬼地方来了?”
疤子:“不是你说的吗?越偏僻越好,做了别人也看不到。现在又怪我啊。给钱我,给钱啊,老子要走路!”
丁水生:“老子也没钱啊,要什么要?烦死了。”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不知是几点钟了,往上看,无精打采的太阳似乎走得很远,往下看是一片幽暗的碧绿。只有江水奔腾的咆哮声和撞击岩石的轰呜声,才提醒她,这世界还活着。她想起了何国海,凄切哀伤地默念着:爸爸,您现在哪?您要是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您是拼了命也会救我的。还有安伯伯,林阿姨,你们不是说一天到晚的在牵挂我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啊?还有许川、万磊,你们今天是怎么啦,难道你们没有一个人收到我求救的讯息?”想着想着不禁泪流满面。但是,她灵魂深处不屈不挠的坚韧和她那与生俱来不服输的的刚强,使她立即抹干了眼泪。她想,这是上天用无常、用凶险、用最琐碎的折磨在考验我的意志,磨砺我的魂魄,然后用胜利褒奖我。我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泄气和松软。她机警地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活动着手脚,准备随时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