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秦》苏向秦

9、折花门前剧（伍） 夏天的气候

　　夏天的气候忽冷忽热，赵成蟜贪凉，在小石潭凫水，入夜被风一吹就发起高热，蜷缩在烧得滚烫的手炉边也瑟瑟发抖，侍奉的巫医接连换了三批，也不见好。
　　守在床边的姜虔几乎急疯。
　　韩夫人红颜薄命，在赵成蟜四岁时便故去，夏太后久病，赵成蟜在秦宫里能依仗的唯有秦庄襄王与太子赵政。
　　西垂大荒，民不聊生，秦庄襄王亲去赈灾，太子赵政也一并跟随，只留大冢宰吕不韦和柱国大将军邝嘉坐镇宫中，旨在双方制衡，稳固无主的朝堂。
　　他去请任何一方帮忙，都不妥当。

　　在中庭左思右想地踱了十几个来回，姜虔纷乱的思绪里才隐约搜罗出一个能对小主子施以援手的人名。

　　小司空上大夫，恨天旭。

　　这个名讳古里古怪的年轻人虽说担有官职，但平日多伴在少师宫身边，为宫延卿治疗腿部的顽疾。
　　据说，恨天旭医术奇高，还精通巫蛊，但性格一如名字般古怪，非合眼缘之人，纵使是一国之君求诊，甘冒杀身之祸，也绝不会救。

　　置备好轿撵，让赵成蟜坐上，姜虔不敢怠慢，忙指挥轿夫速速隐秘地将人送往宫外。
　　这种怪客，不能请来，只能拜见。
　　他不得不让赵成蟜折降身份，以卑躬之态去少师府上求见一位小小的六卿。
　　倘若被有心人知晓，添油加醋禀告给秦庄襄王，或是太子赵政，他姜虔纵有一千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宫延卿，原籍荆楚彭城，才华横溢，品格端正，年纪轻轻就官至少师，奈何天妒英才，罹患腿疾，无法行走。
　　他终年坐卧而行，深居简出，罕与人交际，但大决策时，往往能助秦庄襄王一臂之力，故始终未被撤官。
　　少师为三孤之一，本该绕王宫而居，但恨天旭认为野郊于病情有益，就说服宫延卿将府邸牵至僻静的外城当中。

　　姜虔携赵成蟜寻到野郊时，天色已近垂暮。
　　用袖边擦去额角的汗水，姜虔上气不接下气地扣响少师府的门环，一身老骨头应激烈的赶路而似乎也在随着铜柄门环一起噼啪作响。

　　吱嘎声溅起，沉重的黑漆铜门被缓缓打开，一张小厮的面孔从里面探出，向姜虔露出和善的微笑。
　　“老伯有什么事吗”
　　姜虔忙连连作揖，他体力虚耗，经不起这样的大动作，差点就给小厮跪下。
　　“杂家求见宫少师，这有一人求少师救命。”
　　小厮咦了一声，差异地望向轿撵上裹成粽子样的赵成蟜，那张菜色的脸面，作为寻常百姓，小厮不可能实得出身份，但观看轿夫的衣着，就能瞧出恐怕是宫里的贵人。
　　后知后觉的小厮猛打了个哆嗦，定睛再看姜虔的服饰，恍然大悟，慌张张地将大门完全打开。
　　“原来是内管您来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快请进。小的这就通传少师。”

　　被搀扶着走进正堂，姜虔不敢坐，也不敢歇息，紧张地吩咐着轿夫将赵成蟜扶上一把在暗角的红木椅坐好，取来热帕，替神智模糊的赵成蟜擦去手脚上的虚汗。

　　不知小厮是如何通传的，约摸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见往内堂的屏风后被推出个坐木轮椅的年轻人来。

　　“内管来访，可是宫中大有急事”来人脸面蜡黄，情态困顿，体形瘦若芦苇，似乎饱受着疾病的折磨。
　　唯一有神采流转的，便是那双眼睛。
　　眼眶核圆，瞳白分明，亮如琅玕，清彻得仿佛能将任何事物过滤。
　　咸阳城内无人不知，陌上才子，宫氏延卿，其最标志性的不是那双残腿，而是他的眼睛。

　　来人是宫延卿无疑，绝无法有假。

　　不待二话，扑通一声，姜虔跪倒在宫延卿的脚边，老泪纵横。
　　“您可千万要救救小公子啊，宫少师，老奴愿用这条狗命，为您做牛做马，以示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