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江淮》芳妮

13、追忆 追忆

　　追忆
　　林英和孩子们在佛字岭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程林和程梅上了当地初中和小学，程芳也上了水电站的家属幼儿园。每天，程朔和孩子们上班、上学后，家里就只剩下林英一个人。开始时的整理家居的繁忙和新鲜感过后，她就觉得百无聊赖。她本就是个勤劳闲不住的人，现在除了洗衣服、做饭、收拾房间，就是巴巴地等丈夫和孩子下班放学回来。她真是很不习惯，她一直是个劳作的农村女人，一时还无法适应现在的家属（或者说官太太）生活。
　　这天，她站在门口发呆等丈夫孩子回来。隔壁的沈佳兰大姐看见了，就说：“小林，你干嘛呢？”“沈大姐，我没干嘛，就看看孩子们啥时候回来。”“哎，这才几点啊？早着呢！你要没事干，来我家，我教你打毛衣。”“哎，好啊！”沈佳兰大姐的丈夫是工会主席老刘，她来佛字岭好几年了，独子在合肥上大学。
　　沈大姐家里干净整洁，她很会打扮装饰自己的家。她用纱线织了纯白的方巾盖在沙发上，又美观又耐脏。她还将山上的各种花采回来插在酒瓶和茶缸里，这些酒瓶和茶缸外面给她套上了用各色毛线织的漂亮图案的套子。这么一装扮，立刻好看极了，让她的家充满了温馨浪漫的感觉。林英道：“沈大姐，你手可真巧，这些真漂亮，我却什么都不会。”“我教你啊。你看我家老刘，身上穿的毛线背心、开衫都是我织的。我还会织鸡心领、高领的毛衣，还有围巾、手套啊好多东西。来，我来教你，你以后也给你家程书记和孩子们织，把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们肯定很高兴。”“好啊，谢谢你沈大姐。”“嗨，跟我客气啥？你叫我大姐，我就当你自家妹子了。才开始时，我们都猜程书记老婆什么样的，没想到这么年轻。程书记就是被□□给耽误了，不然以他的资历、学识、人品，官应该做的更大呢！婚姻也给耽误了，这不，娃还这么小。你看我儿子都上大学了。”这天，林英一边听着沈大姐絮絮叨叨说着家属院里的趣事，一边跟着她学习打毛衣。沈大姐为人热情开朗，好几次林英都被她逗得笑的东倒西歪。
　　傍晚时，林英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带着一脸笑容回到家。只见程朔和孩子们已经回来了。她连忙将饭菜端上桌，让孩子们洗手吃饭。小梅道：“妈妈，你今天很高兴啊，有什么开心的事说来大家听听。”“去，小丫头片子，快吃饭写作业去。也没啥，就是和你沈阿姨聊了会天，瞧，她教我打毛衣，以后给你们每人织一件。”“哇，太好了！”孩子们欢呼雀跃。程朔道：“嗯，这样很好，多出去走走，和大家玩玩。前些天看你闷闷不乐，我还很担心呢。”林英握了一下他的手：“放心啦，我很好！”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林英收拾好家务做好饭，就拿了毛线去沈佳兰家织毛衣聊天。她也从沈大姐口中知道了好多佛字岭的人情事儿。比如那个打扮入时的漂亮女人叫陈娟，是总工程师老夏的老婆。陈娟以前是越剧团演员，后来嫁了老夏就不唱了，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扮，什么时髦穿什么。每天描眉画目，花枝招展的。她比老夏小好多岁，是老夏第二个老婆。他第一个老婆生病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前些年嫁人了很少回来。老夏很宠她，由着她糟蹋钱。忽然沈大姐压低声音道：“小林，我和你说个事儿：你家程朔一表人才，是个女人都会喜欢。陈娟对你家那口子好像有点意思，老有意无意撩拨他，你可别相信啊！程朔人品很正，从不正眼瞧她，搞得她很无趣。现在你来了，她才不敢了。其实她人也不错，是个直肠子。”林英笑道：“我相信程朔。”“嗯，这就好！你要当心那个杨晓芹，就是家靠近公厕的那个女人，她嘴很碎，挑东家拨西家，还死嫉妒人。记住了，和她说话可得小心些。”“嗯，我记住了。”沈大姐像教小孩似的叮嘱林英。她看林英太单纯质朴，没心计，没有一点社会江湖经验，便好心提醒她。“哎，我听我家老刘说你家程朔有过一个初恋。那时他才二十二岁，两人爱的死去活来，山盟海誓，后来不知怎的就分开了。程朔还去上海找过她，听说她结婚了，程朔伤心了好几年，都没找人。后来听领导安排娶了个演员，俩人也没感情。程朔一被打成□□，两人就离婚了。这事，你知道吗？”沈大姐问道。“嗯，程朔都跟我说了，我理解他。”林英楞了一下道。沈大姐砸了砸嘴道：“你家程朔对你真好，啥都和你说。”
　　这天，林英早早回了家，坐在沙发上发呆。以前的事，她从来没问过程朔，程朔也从来没说过。其实她知道，以前的事都过去很久了，现在的妻子是她。可是她对于程朔那“爱的死去活来，山盟海誓”的初恋却心里不舒服了。什么样的爱情能让他伤心了好几年，关上心扉都不找人？现在的他忘了那段爱情了吗？那么现在他也同样这么爱自己吗？林英纠结着，竟有些心里难受了。
　　晚上吃过饭，收拾忙完一切，安排孩子们睡下后，林英和程朔躺在床上。林英翻身坐起，转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丈夫。这的确是一张俊朗迷人的脸庞，加上他的资历学识，有人爱慕一点也不奇怪。可是又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能让他动心，爱入骨髓呢？她不禁很好奇那个让他心动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程朔见她这样看着自己，也坐了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从晚上回来我就发现你有些不对劲，你听说了什么？”林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程朔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英子，我们夫妻这么多年，生了三个孩子。我希望我们坦诚相对，有什么就说什么。你我夫妻一体，患难与共，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林英见他一脸真诚和鼓励的神色，便轻轻说道：“你是不是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在这儿，上海的，你们很喜欢对方？”她不想用“爱”这个词，觉得不舒服，保守的她也说不出口。
　　程朔看着她小心翼翼又带着酸酸的神色，不禁嘴角上扬轻轻摇头笑了起来。他轻松地吁了一口气，向后倚靠在床头上：“就为这个半天不高兴？闷在心里？”林英见他一脸打趣，有些恼怒，撇过脸去哼了一下。程朔用手捏着她的下巴使她转过脸来对着自己：“你呀！到底小女人心思！好了，别纠结了，都说给你听。以前我从来没觉得有说的必要。因为那是过去的事了，一个封存的记忆罢了。现在你才是我的爱人、家人，和我相伴一生的人。”然后，他将他与小毛相识的前后经过及为何阴差阳错分开的过程都讲了一遍。林英听了半天才道：“她真是个好姑娘。你们没能在一起，挺让人难过的。那么，你现在还爱她吗？”程朔轻轻摇了摇头，正色道：“二十多年过去了，早已物是人非。经历了那么多人生的大起大落，千疮百孔的心早已不起任何波澜，心如止水。爱这样的字太过沉重，无法付与。终不过，是年轻时那段无果爱情封存了的凄美回忆罢了。不想提起，也不必提起，一切已烟消云散，风轻云淡。”他这段话说的很文艺，林英没上过学，没什么文化，听的似懂非懂。但她从丈夫眼中读懂了他的淡淡的遗憾和对现在的珍惜。
　　她不再说话，轻轻依偎在他怀中，靠在他的臂膀上，望着他忽闪的长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慢慢地闭上眼睛，不久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程朔却没有入睡，他望着妻子的睡颜，慨叹自己为何还对那段记忆放不下？是“爱”吗？显然不是，只是对自己曾经失去的青春的追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