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亮光]低潮》gang

6、母亲（上）

　　得到父亲承认让亮的心情难得开朗，即使是手里提着母亲辗转各处得来的大包小包战利品，脚步依然轻盈。

　　望着母亲瘦小却依然充满活力的背影，亮不自觉有些感慨。

　　印象中，很久很久没有和人一起逛过街了。自从进入职业棋界，母亲就很少再拉着他上街购物。而上一次和光并肩走在东京的大街上，也已经久远得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很多年前，在他们只是朋友和对手的时候，一起去参加夏夜祭，觑着手合和学业的空档，结伴远足——这一类的事情，无论对于自己还是旁人来说，都是很正常的社交行为，不会觉得有任何异样。瞒着所有人互相表明心迹以后，普通的单独相处随即有了约会的气氛，偷偷摸摸的牵手，战战兢兢的初吻——血气方刚的两个少年，众目睽睽之下仍然可以因为小学生水平的争吵面红耳赤；到了私下里，哪怕是一时一刻，都不肯浪费在口角当中。与对方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满满的幸福，与对方同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可以在一个人时无穷回味。

　　现在想起那段青涩年光，竟然恍如隔世。

　　然后流言来了，窥测的目光不管走到哪里都紧抓着不放，手合与国际比赛上的出色成绩更让两人不断成为媒体的焦点。不承认也不否认是对待外界的一向态度，但却再也不能自然而然地相处在一起，会用正常的逻辑看待这对黏得很紧“好友”的人，越来越少。

　　所以两人一直很小心——同住的高级大厦（对外界的说词是各自买了上下层），每扇窗帘总是紧拉着，很少同时出门和回家，也很绝少邀请朋友来做客。刚开始还偶尔出去一起采买生活用品，但自从被某小报偷拍到二人所谓“状似亲密”的照片后，这种程度的事务也逐渐分开进行。

　　这些年来，分享同一张床的两个人，除了能在自家屋里表现出情侣间恰如其分的亲密，一来到阳光底下，就谨守分际，不越雷池。

　　亮相信以他二人今时今日的地位，就算大大方方承认了彼此的关系，也不一定会有什么险恶遭遇，但是长久以来保持的这种态势，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旦改变，必然又会引来满城风雨。作为职业棋士，他们的责任只有下出好棋，没义务把私生活上的事抖出来给人看，也不想因为太多的外界干扰分散心神。

　　除了加倍珍惜私下相处的时间，每年例行的国际大赛若是在国外举行，也是他们稍稍放松警惕自由活动的上好假期——日本棋院要是知道两人之所以每次面对国际大赛，就精神百倍奋勇出赛的原因，恐怕会瞠目结舌吧。

　　“小亮，你一个人在那里笑什么？”母亲不解地仰望儿子，然后拉着他的袖子往街角的咖啡店走去。“妈妈有点累了，去那边休息一下吧。”

　　自己在笑吗？亮忍不住伸手摸摸脸颊。好久没有笑的心情了啊。

　　——原来，无论棋盘上的形势怎样变，心境怎样变，想到光就感觉到温暖，这一点，十三年如一日。

　　真好。能爱上光真好。

　　只是，是不是只要单纯地相爱，就会得到幸福？

　　能不能容许他这样侥幸地期盼，只要有爱，自己的一时心结终究会自动化解，终究可以回到那个除了围棋和近藤光之外，什么都不在乎的塔矢亮？这世上，有没有如此轻易的事情？

　　纷乱的心思尚未理出头绪，塔矢就对咖啡店内的场面发上了呆。

　　母亲阻止服务生的带位，径自来到一张桌前，那里已经坐了一老一少两位女性。

　　母亲露出惊喜的神情与她们寒暄，接着抬起手招呼儿子过去。

　　亮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态势，脚步顿了顿，终于还是走上前。

　　“亮，这位是妈妈的大学同学细川夫人，这位是细川小姐，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呢。淳子，这就是我常提起的犬子亮。”

　　双方互相问候。不管心中意愿如何，亮良好的教养总能让他在任何场合保持礼貌周到。

　　看似许久未见的老同学热络地交谈，将两个小辈晾在一边。如果可以的话亮想立刻离开，但也知道这样太过失礼，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与细川小姐稍作交谈。

　　细川大约二十五六岁，容貌端正，算不上美女，恬静的气质想必颇受成熟男子欢迎——这种事情塔矢并不关心，幸好她“凑巧”地懂一点围棋，两人才不至相顾无言。于是话题围绕着前段时间的头衔争夺战展开，也不见得太沉闷。

　　好不容易等到双方母亲停下谈话，亮松了口气准备离开，却听母亲说到：“亮，我和细川夫人要去新开的美容沙龙看一看，你送美香小姐回家吧。”

　　亮皱皱眉。“细川小姐不去吗？”如果现在还有任何疑惑的话，他就跟自己家里那笨蛋一样糊涂了。

　　细川美香微笑着摇头：“我可不敢跟挑剔的妈妈一起去那种地方。”

　　“小美——”无视于细川夫人尴尬的抗议，美香先起身往外走，“塔矢先生不用送我，这里离家不远。”

　　明子夫人急忙道：“那怎么可以？小亮，还不去叫车！”

　　塔矢把购物袋重新提在手中站起来，没忽略母亲松口气的表情，也顺便注意到细川美香的步子突然变小。

　　“既然这样，那我先帮妈妈把这些东西拎回家了。”

　　向细川夫人鞠了个躬，走到细川美香身前稍待，和她并肩步出旋转门。无视于对方的礼貌性推辞，亮一言不发地等到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作个请的姿势。等细川上了车，他有些用力地关上门，对玻璃窗内困惑的眼睛挥挥手，自顾自地往回家的方向，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