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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母亲(下) 稍后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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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回来的母亲,脸色一直到吃完饭都不见好转。等到丈夫进了和室打谱,怒气终于朝元凶爆发。“你怎么能这样子就把美香一个人丢上出租车,自己跑掉?”
亮若无其事地收拾碗筷。“是细川小姐坚持自己一个人回家的。”
“那是女孩子的矜持你难道没看出来?”明子夫人更不高兴了。
塔矢将碗碟放进水池,缓缓转过身子,直视母亲的眼神与声音同样木然:“女孩子的矜持什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看出来?”
明子夫人被儿子的表情吓得一愕,过了一会儿才说:“只是要你对妈妈同学的女儿稍微礼貌一点,难道不行吗?你知道那样做有多失礼吗?”
“如果只是妈妈同学的女儿,我会很乐意展现自己的风度。”他淡淡回答,回过身去清洗餐具。
“……亮——”还是做得太明显太急切,立刻被儿子察觉了啊。
“自从妈妈说,光可以一起过来家里玩起,我就以为,妈妈是接受我的决定的,就算不接受,也绝对不会阻挠。”亮用毛巾擦洗着碗盘,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八年过去了,为什么到了今天,才突然做这样的事情!” 早已过了被长辈一逗弄就哇哇大哭的年纪,但这样的母亲,被背叛的感觉,仍然让他痛得强烈而直接。
明子夫人清楚地感受到儿子平静外表下的悲伤,闭眼深吸一口气,颤声说道:“妈妈从来、都没有接受过你的决定!”
“哐当”一声,放调料的小碟滑出手中。
“妈妈之所以没有阻止你是觉得,阻止只会引起你更大的反弹。总想那时你还小,虽然一时糊涂一时迷惑,但亮这么聪明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明白到自己选择的荒谬,然后回到正途上来。哪个男人年轻的时候没有几桩荒唐事呢?年纪大了,自然就会明白。没想到——”明子夫人抬手遮住眼眶,泪水从指缝流下。“没有想到你一错就是十三年,到现在都没有起身的意愿。”
“我不是一时迷惑,更不是为了做荒唐事才跟光在一起。我爱光。”亮一边拾着搪瓷碎片,一边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低低述说。即使手有些颤抖,即使碎片已经在指尖划出了细细的伤口,语调仍是平静如常。“这些话,我八年前就已经说过,为什么您就是不相信?”
“八年前?八年前二十二岁的你懂得什么?就算是现在,除了围棋以外什么都不管地活到三十岁——你又长大了多少?”母亲的语调中在嘲讽外,更多的是无奈。
“妈妈年轻过,但是你却没有老过。现在所有人可以宽容看待你们的行为,因为你们还小,犯了错也有的是机会改正。但是再大一点呢?四五十岁的男人腻着彼此不放,为了情欲放弃拥有妻子儿女,放弃组成家庭——那个时候就不是用一句年少轻狂就可以对付过去的。你以为躲在围棋的世界里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吗?围棋是人下的,只要有人的地方,你们就只能在周围人的眼光底下生活。棋下得再好,你也不是神,别人不可能因为棋下得好就忽略你异于常人的地方——你会被人耻笑一辈子,看轻一辈子!妈妈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最后变成那样凄惨地收场!”顿了顿,明子夫人放低语速,幽幽说道:“妈妈的同学朋友,都已经抱上了孙子孙女;每次陪你爸爸出去访友,只要一说到你和进藤君,所有人都一脸尴尬——这样的日子,难道真的要一直下去吗?”
塔矢沉默良久,一字一顿地道:“我让塔矢家蒙羞了——妈妈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不!妈妈不是这个意思!”明子夫人察觉他眼中的决绝,急急忙忙否认。“妈妈是说,小亮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说到底就是因为别人的眼光吧?”亮提高声量打断母亲的劝说,有些讥诮地眯起双眼。“别人怎么说怎么看,由着他们去。我只为自己而活!必要的时候,我和光可以退出职业棋界,消失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安静生活,日本政府总不至于颁布冻结同性恋者财产的法令吧?”
无所谓的态度让明子夫人更加着急。“就算旁人的白眼谴责你不怕,身边没有子女奉养送终的晚年难道也不会觉得凄凉?快三十了,最好的年华转眼就过,现在不醒,就来不及了!白天见到的那位细川小姐,她的哥哥以前也有那方面的倾向……为这个甚至丢了工作。但自从去年结了婚,一切就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日子过得很平稳。所以对于你这样的情况,他们也比较容易接受……”
亮有些出神,母亲接下来的话,泰半没听进耳。晚年啊……说实话还没想得那么远,而今现下的生活都没有办法理顺,哪里还有时间去担忧那么遥远未来?他担心的,根本就不是那些。
——不过,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跟上光的脚步,没有资格当光的对手时,离开他的身边,不让自己的妒忌伤到光,也不必在光的阴影下煎熬,会不会也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不不!他迅速地否定了这猛然间冒出来的危险思绪。已经是这样深的牵绊,怎么能离开?怎么离得开?
明子夫人见儿子不语,径自继续道:“三十岁的男人,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你或许是不知道女人的好,才这样执迷于进藤君……如果你能够试着去了解女人,这样的话或许——这种话,原本不该妈妈跟你说,但是你父亲他……唉。”
“妈妈!”没有想到母亲会说到这样离谱的地方,亮有些恼火又有些尴尬地提高了声音道:“不管您怎么说,我的人生自己选择,出了什么问题也自己负责。对于让您失望十分抱歉,但是我决不改变自己的想法!”
刚才一番论争似乎已经耗尽了明子夫人的力气,听着儿子的宣言,头发花白的老人只是摇头垂泪,没再阻止他匆匆离去的脚步。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塔矢行洋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曾经劝过妻子很多次,木已成舟,何必再去强求呢?
“为什么?”伤心的母亲,八年来第无数次哭倒在丈夫怀中。“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让他去学围棋?”她的孩子从小聪明健康,他应该是正常的,应该是像双亲一样的正常人啊!如果不学围棋,就不会碰到进藤光,不学围棋,就不会受这么多的侧目……
塔矢行洋默然不语,轻拍妻子肩膀,静静听屋外的引擎声。
围棋以外,再也没有更适合亮的人生了。这一点,不是棋士的妻子,大概是不会懂的吧。
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亮永远不会屈从于别人的意志,能让他动摇的,只有自己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