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亮光]低潮》gang

5、父亲

　　庭院依旧。

　　算算，也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看看了。

　　因为忙，因为不想麻烦二老特地为他准备，因为如今的寓所离这里有好几站路，因为——或许只是因为无法面对。

　　对于父母，一直是敬爱感激的。从小到大，母亲的无微不至，父亲的循循善诱，让他在自己衷心热爱的道路上走得顺顺当当。而在和光的事情上，他们当年的反应让他尤其铭感于心。

　　父亲只问了一句，你想好没有？母亲则说，下次两个人一起来。

　　满天的流言，引退后仍然在棋界活跃的父亲不会没听到；同性相恋这种事，对于这个传统的家庭来说，不会不是冲击——那时是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才当面去摊牌的。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容易就过了父母这一关。不可能做到公开声援的地步，但是他们保持的沉默，已经是对自己最大限度的宽容。

　　在父母认可方面，自己和光都幸运。光偶尔会过来和父亲下几局棋，母亲的招待难免不甚自然，却从未失礼。光的家自己没有契机拜访，却也不时会吃到光从家里带来的、进藤夫人特意烹饪的食物。

　　但就是因为这样，心中的罪恶感从未消退。索性被激烈反对，断绝关系逐出家门，反而会少了牵挂和愧疚，可以把自己当成孤零零一个人，心安理得地和唯一的爱人在一起。父母这么宽容这么理解，反而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两人。没有能够组成他们心目中的家庭，无法让他们感受媳妇的关心照顾，没有孕育出孙儿孙女环绕祖父母膝前——二老心中的遗憾，是不能用任何方式补偿的。

　　最怕回家时母亲在以为无人时的叹息，以及父亲看着自己小时候照片的眼神。

　　没有能力让一切变得理想，于是慢慢开始不敢回家。

　　对父母的歉疚固然深刻，对于光的执著，却更是终此一生无法放手，所以只能任由父母的心情成为弃子——自己欠下的这笔债，怕是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偿还了。

　　除了和光好好相处，在事业上取得更好的成绩，以证明给父母看自己过得很好，请他们不必担心，想不出有别的什么办法可以稍稍作为回馈。

　　可是可是，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回报，到了最近，都已经有些怀疑无法做到。

　　棋盘上一直在胜，和光的相处也没有和以往不同。心中却总有一些勉强，一些狼狈，一些恐惧。不知道还剩多少次机会让对手俯首认输，不知道还有多久会对光爆发出长久以来的不安和嫉妒——心里也盼着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来，末日的预兆不知为何越来越强烈。总觉得如果再不发生点什么，再不做点什么，自己就要疯掉——

　　“亮，为什么不专心？”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似乎从云端里传来，塔矢有些恍惚地回神，想起目前正在与父亲对局。

　　眼下己方的大龙已经被绞杀，再战下去，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我认输。”不欲恋战，他无精打采地低下头去。

　　很多年前的自己，面对父亲的高强棋力，那股无力感总是成为激励自己不断变强的动力，跟现在每天每天对于自己感到无力的日子相比，那是多么辛苦而又快乐的岁月呐。

　　“为什么不专心？”塔矢行洋面对脸色灰败的儿子，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年龄的增加使得棋力减退——这样的必然现象，老人从未感到过苦恼。对于围棋，自己现在已经纯粹用喜爱的心情去对待，所以对弈时的胜负，纵使是输给后辈，也不会有什么不悦。

　　但这并不表示可以容忍别人用不认真的态度对待围棋。

　　“爸爸，对不起。”塔矢鞠躬谢罪，却不知该怎样解释。

　　“我看了你最近的棋谱。虽然仍然是高水准的对局，也很少出昏招，但缺了以往的凌厉气势——”习惯性地将双手拢进袖子里，塔矢行洋依旧锐利的眼中带着深思，“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你？亮？”

　　面对父亲直截了当的询问，亮猛然生出一股在他面前痛哭的、将心事全部倾倒的冲动。

　　但是不能。

　　早就是一个大人了，自己选择的人生就要自己负责，说出来也只会徒增父亲的烦恼而已。已经被纵容太多，又怎么能让身体一直不算健康的父亲，去为自己的卑劣心态操心？

　　“没事的，只是最近有些心绪不宁罢了。”

　　“是吗？”明知没有如此简单，塔矢行洋也没有再问下去。“对了，进藤最近怎么样？”

　　亮愣了愣，才回答说：“托您的福，他很好。”棋圣卫冕，天元卫冕，名人打进循环圈，除了下棋的时间以外都活蹦乱跳——应该没有哪个家伙，可以比他更好了吧。

　　“那就好。很久没有和他对弈了，下次一起过来吧。”已经很习惯儿子用提及家里人的口气应对关于进藤的事，但是恐怕连亮自己都没注意到，今天听到这个名字时，他微微皱了皱眉。

　　也就是说，这两人之间出问题了？

　　“……是！”

　　“你们——要好好相处啊。”语气是平静而又意味深长。

　　塔矢猛抬起头，诧异地望着父亲，隔了良久才回答：“是！我们会好好的！”声音中不知不觉有些哽咽。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如此明确接受二人关系的话语。对于严谨的父亲来说，是多么难得的表态！

　　光，光，真想让你也亲耳听听，这位对我们来说都无比重要的长辈，竟然说要我们好好相处！

　　霎时间觉得十三年来在众人眼光下的委屈求全和小心翼翼，都算不上什么，这条寂寞而又寒冷的路上，除了两人互相依偎着前行以外，也受到了亲人的祝福——那怕这祝福声只来自一个人，也已太足够足够。

　　“爸爸——”
　　好想、好想把心里的担忧都说出来，说给这样慈祥通达的父亲听。不想失去光，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心情从未改变，但是却已经渐渐没了当年放言“一生的对手”时的自信，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父亲？

　　正在此时和室的门被推开。“啊咧，阿娜达你把小亮弄哭了？不用让塔矢名人输得这么惨吧？”母亲开朗的声音一下子打散了屋里的气氛，亮轻轻拭过微湿的眼眶，对父亲投以深深的凝视，然后微笑着说：“爸爸宝刀未老，我怎么会是对手呢？说起来，妈妈准备好了？”刚来的时候就答应，下完一局后陪母亲上街购物的。母亲已经很久没有作出这种要求了，亮自然不忍心拒绝。

　　“嗯，好了。我们出去吧！”明子夫人扬扬手中的购物袋。

　　“是的！”向父亲点了个头，他站起身，跟在母亲背后走出和室。

　　塔矢行洋目送儿子已经比自己高大的背影，隐隐竟觉得，那副宽阔的肩膀，有些不堪重负。

　　自己刚才的意思，相信已经准确传达给了亮，希望多少对他是个鼓励。

　　并不是开明到可以毫无芥蒂地接受独子性向异于常人的事实。作为父亲，十三年前，从儿子坚定的目光中，了解到他已经长大的事实后，就知道无论怎样都没办法再改变他的选择。而如果在通往神之一手的道路上，必须这二人的通力合作，才可以不断开拓前行道路的话，血脉繁衍之类的事情，在作为棋士的他看来，反而是可以搁置一边的了——繁衍生息是全人类共同的责任，而围棋之神，却只选中了这两个人。

　　小亮最近的状况让人担心。明明可以表现得更出色，却似乎被某些东西压制住了自身的发挥。可情况并不至于绝望。每个人前进的道路上，必然有着障碍，只要小亮对于围棋的热爱不改，不管多么辛苦，总可以克服阻力，继续向前。更何况，现在并不是他一个人在孤军奋战。那两个人，总归是要在一起，才能下出好棋的。

　　进藤光可以冲破对于本因坊秀策棋步的执著，逐渐博采众长自成一家，才华绝不在他之下的塔矢亮，必然也能度过难关，走得比现在更高更远。

　　这是曾被誉为最接近神之一手的前五冠王，对于自己儿子的、绝对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