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亮光]低潮》gang

3、绪方十段

　　结束了在横滨的第一天指导棋工作，和绪方十段一起回下榻的酒店。
　　“时间还早，要不要下一盘？”在附设餐厅用过晚餐，已届中年、却保养得宜的师兄这样问道。
　　那自然是好的。塔矢恭敬地鞠躬：“是！如果方便的话。”
　　绪方抬了抬眼镜叹道：“真是年纪越大越多礼啊，你。”
　　对于久违的切磋，以前的塔矢亮至少会表现出一些兴致，现在却是一径的冷淡有礼，并非是看不起对手什么的——对于这一点，绪方还有些自信——而是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或许喜怒不形于色才是真正的大师风范，但是就个人感情来讲，绪方还是更希望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能够有更鲜活的性格和心境。
　　绪方只是自言自语，塔矢也没有回应他的评价。出电梯，两人一言不发进了房间，静静在棋盘前坐定。面对为之倾尽毕生精力的方寸天地，表情是一样的肃穆与虔诚。

　　“是盘好棋。”不是他喜欢倚老卖老，而是估计如果自己不出声的话，塔矢名人会拿不定主意是就此离去，还是继续检讨。
　　“嗯。”
　　“了不起那！老师在最鼎盛的年纪，也未必有这样的功力。”就是有些人，可以一想起来，就让人觉得既热血沸腾，又高山仰止。
　　“是吗？”塔矢微挑眉，说不上有什么兴奋的味道，只是淡淡地道，“绪方先生也很强。”
　　绪方半开玩笑地轻嗤：“就算是客套话，难道不能讲得诚恳一点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没下到最后，但按照这个局势判断起来，双方相差不会超过三目，自己毕竟比对手年轻，可以说这场胜负的关键不在棋力，只在精力而已。
　　终于看到他稍稍惊慌。绪方有些安心——虽然起伏不明显，小亮终究还是有情绪的。清楚记得从很久以前，就只有一个人，总是能够挑动起他的心底波澜。而那个进藤光，现在不但和他并肩成为日本棋坛的领军人物，更已经成了他最亲密的伴侣。
　　不管对于这类不寻常恋情持怎样的态度，当初是真心认为，和他在一起，小亮应该会变得更加活泼开朗。
　　可惜寄望与现实与希望相去甚远。这些年，塔矢的棋力越来越高，也把自己藏得越来越深。交际场合客套的微笑，平时严肃的面孔，已经成为年轻名人的正字标记。
　　因为和进藤之间的特殊关系使得塔矢对于周遭人的视线有着敏锐的感受，这应该是他选择尽量远离人群的原因之一，但是反观进藤光，虽然同处睽睽众目之下，却比他来得轻松自如太多。性格上的差异，让小亮过得远比伴侣辛苦。这样的不平衡，会不会也成了他情绪上的负担？
　　看着眼前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庞，疑问暂时无解。
　　抛开思绪，绪方拿出一根香烟点火，道：“别说那么多。复盘吧。开局时双方都没有出错……”
　　塔矢也跟着收起无措的解释，专心盘面。

　　检讨完毕，已经是深夜。塔矢看看表，道：“多谢指教，我该回房去了。”
　　绪方慢慢将己方棋子收入盒中，头也不抬地说：“师母让我转告你，如果有空的话，这个星期天请回家一趟。”
　　“我知道了。”塔矢欲站起的身形顿了顿，才继续原来的动作。
　　“等等！”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绪方声音急促。
　　塔矢闻声回头，看他指着空白的棋盘问道：“刚才你这里为什么只用了‘长’？如果下一着‘立’的话可以占更大的实空，虽然接下去会下得艰难，但不出十步，整个局势将会倒向你这一边——以你的功力不可能看不出来。”
　　“……我没注意。”塔矢明显僵了僵，有些慌乱地道了声“晚安”，走出绪方房间。
　　“果然……”虽然还不是很明显，但塔矢的棋——或者说他的心情，确实出了些问题。
　　是什么样的问题呢？
　　还记得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孩子，虽然执拗内敛、不合群，小小年纪，对于围棋的执著就已经到了让他们职业棋士吃惊的地步，只要有所了解，就没有办法不去欣赏喜爱——那时的塔矢亮眼中只有围棋，只爱围棋。
　　现在除了围棋，他还爱着另外一个人。周遭的人明明都有感觉，却几乎是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被命运牵扯着，一步步走到一起——谁都无法否认，除了性别以外，这个世界上，再不可能有比他们更契合的一对了。
　　但是现在小亮的样子却让他却忍不住疑惑，相爱着的进藤光和塔矢亮，到底是因为彼此更而加幸福，还是从那时起，便走上不幸的道路？
　　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不是局外人能帮上忙的吧。绪方缓缓喷出一口烟，暗笑自己的瞎操心。
　　是啊，不再年轻，曾经有过的荒唐轻狂都已经远去。如今需要自己专心应对的，只有围棋，以及家庭而已。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是家里来的电话。中年男子有点无奈又有些安慰地，接起妻子女儿聒噪的嘘寒问暖。
　　像这样平凡的简单人生，那两个人，是会羡慕，还是不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