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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早熟蜜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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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带着露水的湿漉漉的早晨是最令人期待的,因为清清白白,也因为那初生的阳光,唤醒万物,给这宁静中增添了几分热烈。红墙街121号也被唤醒了,后花园里的苹果树围着墙欢快地转了一圈,雪白的苹果花芬芳袭人,枝叶繁茂得伸展出来,织出密密的树荫。
我陷在宽敞而柔软的床中央,被套和枕套都是高太太亲手置办的,丝滑的草绿色面料上长满了显尽富贵的天葵花刺绣,我轻轻地起床,推开窗户,奶奶正慢条斯理地晒着一条路易威登渐变色羊毛围巾,奶奶向来珍视那条围巾,也可以说奶奶对她的所有古老物件都格外珍视,毕竟是活了几十年选出来的好东西。
我又走向屋子的另一个方向,“唰”地拉来巨大的浅蓝色窗帘,入目的是一片更巨大更蓝的晴朗天空,阳光暖暖的。天幕之下有一撮洋溢着欢喜和疯狂的红色。我忽然想起了,了不起的盖茨比整夜整夜地守护对岸的绿色小光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没日没夜地守望着这条长街的红尾巴,盖茨比的对岸是她日思夜想的美丽爱人,而自己是在渴望生命中能有一点不一样的时日,至于是哪里不一样,说不太清楚,但依稀知道那大概是一个更明媚更自由的世界。
红尾巴的颜色在悄无声息地褪。
我逐渐意识到,从前红墙街上的人们无异于今天的任何一位玩客,照样是衣着入时,动不动就来个彻夜狂欢。可如今的红墙街的空气嗅起来和从前有天壤之别,变得干涩,轻佻,每一个销魂的夜晚,人们涌进红墙街,无拘无束地,漫无目的地,只会像条自生自灭的野狗般喧哗与骚动。十年,红墙街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飞速发展着,也在硝烟弥漫的消极日子里疲惫地,一点点地,被拉到最阴暗世俗的角落中去。
我不愿好事,在心里私自改动了鲁迅先生的名言,“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无关”,我把有关改成了无关,我以为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可以赢得一份耳根清净,但怎么会这么简单呢?一个人不可能无事无非,就连死去之后在土里也是要和各种物质做斗争的。
生活远远比想象的要艰难。
那天是星期天,是妮妹的生日。
我下楼告诉了奶奶一声,征得了奶奶的同意后,坐在了大理石梳妆台前捯饬起自己。镜子里的女孩一头生来便枯黄的又细又少的及腰长发,皮肤白得有些病态,脸小下巴尖,亏得眼睛灵巧才称出整个人的生气来,睫毛长倒是很长的就不是很规矩,眨巴眼睛的时候像乱稻草一样摇来晃去,鼻子很俏美,窄窄的,嘴唇薄不过没什么线条,扁扁平平的,有些严肃。光看上面一半的脸,简直一俏丽的混血丫头,捎上这嘴巴一看,还是惊艳的不过整个人的气场完全不一样了,会让人觉得是个认真的人,没有轻浮气,这扁嘴巴说出来的话值得信服,有点像旧时人家里掌事的少奶奶,直直地往那一站,下人就给跪了。我这可能有点自卖自夸了吧,但这几句是多年来人们对我的长相评价的综合,我不打算引用刘名说的我长得像头猪,他很明显是在说谎。
为了提亮惨白的肤色,我小心地在眼皮上抹了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嫩粉色眼影,涂了一层干涩的玫色口红,整张脸清新脱俗,没有一点化妆后的油腻感。然后在大如墙的米白色檀木衣柜里拎出了一件嫩色系的粉蓝两色交叉的v领方格裙,提着少女心满满的嫩粉蓝Hermes Kelly,前往京禧酒店。
到达京禧酒店,穿着鲜艳旗袍的女服务员领着我上到二楼,二楼的巨大屏幕上一排引人注目的金色大字——“祝钟妮女士十六岁生日快乐”,这个搭配我的确是有点想笑,整个二楼都被这位十六岁的小姐承包了,各类人聚在大厅胡吃海喝。
我推开事先说好的房间门,超大的圆形转桌上摆了八盘用精美器皿盛着的菜肴,同样是大,而且看着不是很好吃,不过看起来就不便宜。桌子边坐了四个人,妮妹,善英,不认识的一男一女,都很早熟,十多岁的身材就发育得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一样。
“我来晚了吗?”我打趣着,坐到了面前最近的软椅上。
“没有,是我们来早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呢,刘名还没来,我们再等一下哈哈。”妮妹主人架势十足,笑着朝我招了招手,说完话的时候眼神已经转了一圈,似乎是要把每个人都照顾到。
“你好,我叫朴奇,没念错,我这个字是念pu。”坐我旁边的陌生男孩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 “没说你念错了呀,朴奇?”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朴素,神奇,后来才发现这臭小子是挺神奇,可和什么朴素是完全沾不上边。
钟妮突然爆发出魔性的笑声,“他叫嫖奇,江湖人称嫖哥!我们可以叫他,哈哈哈小嫖!”
“小妮子,今天你要不是过生日,早让老子给嫖死了你,给你得瑟的。”
我看着这俩冤家,哭笑不得,“厉害厉害!”
“可不是厉害嘛,我们小嫖可是红墙街第一嫖。”
“滚,明明是红墙街陈冠希。”朴奇甩了一个蔑视脸给钟妮,扭过头来飞了个眼神给我,“你叫什么名字?”
“羊莉,山羊的羊,茉莉的莉。”
“你全名什么啊?”
“我姓羊。”
“这个姓……蛮少见的……哈?”朴奇尴尬死了。
“嗯,全中国只有几千个。” 刘名终于来了,一进来就举起酒杯,“不好意思啊,来晚了,我自觉承认错误,自罚三杯!”说完就咕噜噜的三杯下肚,然后很有礼貌地把朴奇请到了其他空位上,坐在了我旁边。
我看着刘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巧被他发现了,他捏住我的下巴摇了摇我的脑袋,戏谑地问我:“看见你哥我就有那么开心吗?”我没有挣脱他捏着我下巴的手,保持着这样一种暧昧而诡异的姿势,因为我有点变态地觉得刘名的手这样弄得我好舒服,能感觉到这是一双修长而有骨感的男孩子的手,但是很光滑,那种捏着我下巴的力度是很温柔的,好像有一股温开水一下子在我的心里晕开。
钟妮站起来,也举起酒杯,慷慨地笑着说:“今天我十六岁了,特别高兴大家能来陪我过生日,说实在的,我从小就练唱练跳,没交什么真正的朋友,身边就只有师哥师姐,嫖奇,慧颖姐,现在有了三个新朋友,羊莉,刘名,还有善英,我很期待有你们在的十六岁!”说完就豪迈地先干为敬。其他五个人都站起来举起酒杯,其实我是不会喝酒的,但我看他们都站起来等着我了,也就一点也不磨叽地端着酒杯起立,刘名瞪了我一眼,我瞪回去了,大家都大声地说着“生日快乐!”
“吃点东西再喝。”一直默不作声的刘慧颖说话了,低哑的老烟嗓。我甚至有点怀疑这刚才的声音不是这个标致的美女发出来的。慧颖的声音不是天生的,一部分原因是常年抽烟,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常和比她大很多的人打交道,为了不一开始就被人看低,故意压着嗓子说话,显得成熟一点,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对对对,快吃东西。”钟妮挥着筷子招呼大家。饭局很尴尬,钟妮不断地找话说,除了刘名和朴奇能打着哈哈回应几句外,我们三个女生都因为各自的性格原因对此提不起兴趣,但毕竟是她的生日,只能不断地能重复三句话——“真的吗?”,“为什么?”,“哈哈哈!”,真是尴尬死了。
这场饭局还有一个谜之尴尬点就是刘名和朴奇。其实我的余光隐约可见朴奇一直在瞄向我这边,刘名应该也注意到了,所以每当朴奇看向我的时候,他就偏着脑袋挡住我,装作他以为是在看他的样子,并甩给朴奇一个大大的微笑。
吃完饭钟妮带着我们去三楼的包房里唱歌,那是我第一次进那种场所,因为我奶奶之前把我保护得很好,甚至恨不得随时把我拴在她裤腰带儿上,高中之后奶奶变了很多,开始放手让我去交朋友,我觉得挺开心的。他们几个很老练地点歌,开酒,拿着麦唱起来,我端着一杯橙汁,坐在角落悄悄地注意着他们都是怎样做的,思考着我应该怎样做才能够显得我和他们一样懂……
刘名点了一首《一生中最爱》,深情款款地唱,唱了一句就望着我暖暖地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看着屏幕,朴奇也拿起麦接了一句,然后他们特别默契地一人两句地唱完了整首歌,两个声音凑在一起,毫无违和感。朴奇端着两大杯酒走到刘名面前,对刘名说:“其实这首歌我更喜欢听陈奕迅版的”,刘名端过来就豪气干云地吞了一整杯,然后一声知己难求的大笑,碰了一下朴奇的酒杯说:“我替我一生中最爱的陈奕迅谢谢你!”成为朋友就是他们这样一瞬间对上眼的小事儿,不过有时候也会败给成为一生中最爱的大事儿。
林善英和刘慧颖坐在另一个角落里抽烟,就这样看着她们有些相像,过分精致的脸,庄重优雅的绿色长裙,甚至连她们的嘴唇吞云吐雾时的步调都差不多一致,缓慢地,有点忧郁和颓丧,但真的很美。朴奇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把出神的我的脑神经逮了回来,“方便说一下你的电话号码吗?”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刘名又瞪向我,我又瞪了回去。
然后他进了一趟厕所,我的手机里收到一条他发来的信息,然后我们就这样一里一外地用手机聊起了天:
“你干嘛要把号码给朴奇?”
“为什么不?”我这句话的后面加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爸爸说不准就是不准!”
“你不经过我允许就擅自升级了?”
“对!没错!你要是不小心点,我很有可能再升成你爷爷的!”
我回复了一个高冷的怒目而视的表情,实际上我真人都要憋笑得不行了。
“我说你们这些小姑娘能不能不要看见帅哥就往上扑?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朴奇有多出名?”
“嗯?”
“红墙街上玩的谁不知道他,初一的时候就带着班上女同学开房,我朋友告诉我说他回来之后得瑟完了说那女同学一晚上四个姿势!”
“我没那么多姿势,他不会喜欢的。”
“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他的这句话后面加了一个金馆长大哭的表情,我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朴奇坐过来问我笑什么,我关掉手机说:“没什么,看到个扫黄的新闻。”然后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