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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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来客
中元节一早，楚越河还在跟周公下棋，雁新就急急忙忙进来喊她起床了。
“少夫人，您醒了吗？”
“怎么了？”昨天叶老夫人特意交代让她今天和雁新一起处理庄中事务的，莫非她起晚了？这么一想瞌睡虫立马就吓跑了，她拉开帘子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雁新拿了衣服过来服侍她穿上，“还早还早，天才刚亮，还来得及。”
“哎呀吓死我了，这么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一屋子仆从全都脚步匆匆，一眨眼她已经梳妆好，雁新直接拉了她就跑，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
“今天天策府来人，老夫人让奴婢喊少夫人起来赶紧准备准备。”
天策府来人跟她有什么关系？还要准备，准备什么？
雁新看她还是一脸迷茫，只好解释道：“今儿个是中元节，他们定然来者不善，您是藏剑山庄少夫人，这待客之道必然少不了的啊。”
说的是啊，她现在身份可不同以往，总不能躲在房间里不出门见客吧。
“那快点快点，万一被他们发现我是假冒的，那咱们可就惨了。”她心里还记着当初代替棠梨和叶濯定下婚约的事情，却忘了她现在是叶真的妻子。
一进门，楚越河才发现叶濯也在，“阿濯你怎么在这儿？”
“我当然在了，我可是你‘夫君’啊。”叶濯朝她挤眉弄眼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不少。
“越河，你过来。”
叶老夫人拉过她的手，很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今天是你第一次见外人，肯定很紧张，不过别怕，有阿濯和雁新帮你，没事的。”
“我帮不上什么忙，主要是雁新。大哥离家之前都是她在照顾，大哥的事情啊，她最清楚了。”叶濯一副毫不担心，有雁新万事足的样子。
“果然还是雁新最好了，你这种人，靠不住。”
楚越河拉住雁新的手，很是亲昵：“雁姐姐快告诉我，你家大少爷平时都做些什么，又喜欢什么，我心里有个数。万一人家问起来，我也好不露陷。”
叶老夫人笑了，说道：“没那么夸张，人家为了真儿来的，你这少夫人啊，只管端个样子就成了。”
敢情是觉得她看起来不像大家闺秀，要赶紧训练一下啊。
“时间这么紧，来得及吗？”琴棋书画什么的她可是样样不精通啊。
雁新递给她一把团扇，一方素帕，说道：“少夫人不用担心，到时候只管低头不说话，估摸着也不会注意到咱们。若是他问您少爷的事儿，您就用这扇子掩面，露个眼睛就行了，答不上来的地方就哭。”
“啊？为什么哭啊？”楚越河有些愣住了。
雁新皱了皱眉说，“我看城里那些娇小姐都是这样，动不动就哭，一哭就让人心烦。”
“哈哈，想不到老实稳重的雁新也会这么无赖。”
明月高悬，整个天策府都陷入黑甜的梦乡里，只有值夜的士兵来回巡视的脚步声不停歇。
李先拎了一坛酒，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兀自借酒浇愁。
半月前统领得知叶真大婚，一怒之下命他去藏剑山庄捉人，只是被战事延误了才拖到今日。明天他就要启程去找他了，可是他知道他肯定早已不在中原了。想起那个人明亮的眼眸，他不禁陷入了回忆。
那天是他值夜，巡查的时候发现了企图逃离的人。他很惊讶，却也理解。毕竟他不是真心投军，不过是无奈之举，他的身体也注定了他不可能长活于世，尤其是在艰苦苛刻的军营里。
“你走吧。”
没有多加思量，他便决定放走他。
“你……”
叶真有些不敢置信，他来天策的时间不长也不短，没有什么朋友。每日里不是训练就是受伤，眼前这人虽然对他不像其他人那般嘲笑愚弄，却也没什么交情的，没必要这么护着他。要知道这可是重罪，被发现了可不是一顿板子能解决的事。
“趁着交班的时间还没到，你赶紧走。”李先看着四下无人，悄悄地给他指路，“出了大营往西边一里地有个小林子，平常少有人去，你在那里等我。”
叶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决定相信他，“好。”
反正即便被抓回来，也不过是早些去见列祖列宗。
找了一棵歪脖子树靠着，等了小半个时辰，林外便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
“叶真。”来人轻声叫着他的名字，慢慢地朝他走过来。“你真会选，这棵树我最喜欢了。”
叶真没说话，对面的人有些尴尬，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在怀里掏东西。
“这个给你，是我攒的一些银子，虽然不多，但是你赶路总需要盘缠。”塞给他一个钱袋，有些分量。
“这儿还有几身衣服，是我离家前我娘给我做的，没怎么穿过，你也带着。”
说着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我问军医要了些伤药，你身子不好应该多加小心才是。”
叶真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多谢，不用了。”他能放他走已经很让他感激了，不必如此照顾。
一时间又有些尴尬，叶真想了想还是问道：“为什么帮我？”
对面的人塌下了肩膀，“我也想回家。”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总而言之你还是带着吧，有备无患不是。”说着把东西一股脑儿全塞给他，“我还牵了马来，你等走得远了再骑。”离得近了容易被发现。
叶真拍拍手站直了身子，说道：“我也不回家。”然后径直出了林子。
谁也不是傻子，他若是现在回家只会给家里带来麻烦，他得想办法走得远远的才行。只是他现在一身的伤，只怕是还未被前来捉拿的人逮住，便已先归去了。
想了想还是先不离开的好，“你说你问军医要的伤药？”
“对呀，怎么了？”李先看他突然停下不走了，不免有些疑惑。
叶真一副“你这人怎么这么笨”的表情看着他，偏生刚刚还说得头头是道思虑周全的样子，“你都留了线索了我怎么还能走得掉。”
“你是说……”李先想起他的身份来历，不由得皱眉，“是我疏忽了。”
“没事，我们再等一刻钟回去。”说着找了个地方把那些衣服银两什么的都藏了起来。
“为什么不现在就走？”他明明看上去很累的样子，却还要在这里吹冷风。
叶真听了这话突然笑了起来，月色下的眉眼十分好看，“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守门的士兵看见他们俩一起从外面回来，叶真还趴伏在马背上一副力竭的样子，不由有些笑得意味不明，却真如叶真所说什么也没问就让他们进去了。至于这其中关窍，李先直到第二天才明白。
一早他便听到外面传来笑闹声，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真没想到啊叶真，你这大少爷竟然……也不知道这小身板行不行啊。”
“哈哈哈哈哈。”
“李先这小子，看着虎头虎脑的，没想到动作倒挺快，倒还知道捷足先登了。”
“狗屁捷足先登，肚子里有点儿墨水还显摆了。就他这背景，你敢？也就李先那个大傻帽屁颠屁颠往前冲了。”
“有啥不敢的，他来的时候统领就说了……”
下面的话没说出口，一群人看见李先全都跑光了，只留下叶真灰头土脸衣衫不整的坐在地上。
上前一步拉起他，李先拍了拍他的衣裳道：“他们又欺负你了？你怎么不反抗呢？”
叶真毫不在意，拢了拢歪斜的衣襟，“军令在身，他们不想欺负我也得欺负我，说起来不知道是谁比较可怜。”
“啊？”李先被他说的愣住了，手停在他腰侧没了动作。
叶真看他一眼，忽然靠近，在他耳边说：“别随便帮我，我可是有毒的。”说着抬头瞥了眼不远处的几个脑袋，不由地嗤笑一声，“哼。”
没过多久，他们俩的流言就传遍了整个军营，不仅没人管，反而愈演愈烈，直到……
李先喝了一口酒，努力不去想这两年日夜为伴同生共死的日子。
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也是他从战场上整整消失一个月的日子。他等不下去了，他要去藏剑山庄找他。
从晨光微熹一直等到日上中天，直到祭礼都举行完了，楚越河也没看到有人要来，不由得心想，不会不来了吧？
正发着呆呢，外面叶书领进一个人来。
“天策府副将李先，公务叨扰，还望海涵。”
叶老夫人在雁新的搀扶下起身，楚越河跟着行完礼就退到了叶濯身后，她一点也不想被人看到。
“不知李将军前来有何要事？”叶老夫人先发制人，气势上毫不输阵。
李先看了看眼前雍容华贵气度不凡的妇人，心里想着，这便是他的家人了。
“回老夫人的话，在下奉天策府统领之命前来，询问令公子叶真是否尚在家中。”其实统领的原话是让他即刻搜查藏剑山庄，务必要把叶真这个逃兵带回去。但是他不愿意这样做，即使和叶真不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也不愿意。
叶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哀戚，随即又被悲愤的冷笑取代。“我儿叶真从军两年从未归家，将军的意思是说我儿私自叛逃，而我藏剑山庄窝藏逃犯了？”
李先苦笑一声，“在下并无这个意思。”来之前他就猜到了，叶家人不会对天策府有什么好感，就连他自己，也有些厌倦了，没有叶真的日子……
“李将军？”叶濯看着眼前突然发呆的人，出声问道：“将军是如何认为我大哥此刻在家而不是应当在天策府军中？”
“原先我们都相信叶真已经战死了，但是……”李先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如实说，他开始后悔走这一遭了。
“你说什么？我的真儿他……”叶老夫人突然站起来，满脸不敢置信。
李先看了眼叶老夫人，顿了顿说：“一个月前我们一支小分队共十人前去洛阳执行任务，归来途中遭到刺杀，叶真就……”
叶老夫人几乎昏厥，站立不稳摇摇欲坠。楚越河赶紧扶她坐下，又是喂水又是拍背，生怕老夫人也倒下了。
“我大哥怎么了？”
“我们解决了刺客之后发现他人不见了，后来在附近的一个小树林里发现了他的马。”
“那我大哥人呢？”
“马上只有他的剑，没有人。”
说着拿出一把长剑，剑身狭长，剑鞘上刻着一个“真”字。
楚越河自然不认得，叶老夫人却是认得的，这是叶真成年礼上她亲自打造送给他的剑。叶真自小身体虚弱习不得剑法，却又爱剑成痴。做母亲的心疼他一辈子无法圆梦，便送了这把轻剑给他作为补偿。
“怎么会没有人呢？我大哥活生生的人难道还会消失不成？”叶濯看着那把剑感觉心口好似有火在烧。
“在马旁边我们发现了打斗的痕迹，沿着血迹只找到了一个刺客的尸体，没有叶真。所以我们一直以为叶真已经死了。”当时这把剑上沾满了血迹，触手还带着温热。他知道叶真平时从不用剑，更是甚少拔剑。如今这把剑却是看不出剑锋的寒芒，那只能说明叶真经历了一番殊死搏斗。他常常想，如果他早一些找到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大厅里一片寂静。
“既然我儿已死，那你还来做什么？”叶老夫人喘过气来，看着李先的目光不可不谓仇恨入骨。
李先承受了这份愤怒，握拳低声道：“统领半月前得知藏剑山庄大少爷大婚之事，所以……”
“所以你们就怀疑叶真是假死，这只是他叛逃回家演的一场戏。”
楚越河憋了半天忍不住出声了：“如果叶真假死是为了回家，那他应该从此隐姓埋名谨慎行事才是，如此大张旗鼓地操办婚事，岂不是就等着你们来抓人吗？”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堂堂一军统帅会想不清楚？
“我自然知道，只是统领不信。”李先苦笑。
“为什么不信？”难道非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肯罢休？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个人俱都变了脸色。
“因为大哥根本不是去参军，他是朝廷用来要挟我藏剑山庄的人质！”叶濯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语气充满痛苦，“对朝廷来说，大哥的生死怎可轻易放过，当然要细细查问才能安心。”
人质？！楚越河只隐约知道叶真投军并非自愿而是另有隐情，却没想到事实原来是这般……
“说吧，你来到底意欲为何。”叶老夫人重新振作起来，完全不复先前痛彻心扉的模样。
李先又是一声苦笑，他并不想为难于他的家人，也并不想和他们为敌。
“我会想办法让统领相信叶真已死，老夫人不必担心，在下先告辞了。”
说着便抱拳准备离开，却被楚越河一把拉住：“将军为何帮我们？”这其中又有什么阴谋不成？
李先看出了她的意思，笑道：“兄弟之谊，刎颈之交，自是值得。”
距离李先离开已经三日有余，整个叶家却还沉浸在彻骨的伤痛里。虽然表面还和从前一样，但是内里却是不同了。
叶老夫人现在常常喊她过去说话，楚越河知道这是她在分散心神，好尽早走出来，毕竟还有这么大一个庄子，一整个家族需要她来打理。
叶濯如今也比以前忙多了，日日早出晚归，再不和她一起玩闹，想来是为了棠梨说的大计做准备。
整个藏剑山庄都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忙碌而哀伤，只有她无所事事。
“少夫人，您看这把剑放在哪里好呢？”
今日叶老夫人把这把剑送给了她，说是补偿她新婚失寡，日后她若是离开藏剑山庄，也好带着防身。
此刻雁新正捧着它，询问该如何安置，这毕竟是女子的闺房，是不会有武器架这种东西的。
楚越河上前拿起那把剑，缓缓地拔剑出鞘。
“雁姐姐，你跟我说说叶大哥吧。”
雁新霎时便红了眼眶，一双好看的眸子更是十分水润动人。
“老夫人当年怀有身孕之时被歹人下毒，幸得一位道长相救，保住了性命。但那道长也说了，待得来日生产之时，母体的毒素会被腹中胎儿吸收。到时即便孩子活了下来，也是不久于世的。后来大少爷出生果然如他所说，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请了许多大夫都看不好，老爷只好再去华山求那道长。”
“华山？可是纯阳宫？”楚越河暗下思索，印象里并没有门中人精于药石之道。
“正是。”雁新点头，“我只听老夫人偶然提起过一次，是一位姓楚的道长。”
楚越河心里一惊，居然是师兄!只是面上不显，继续问道：“后来呢？”
“楚道长花费了三日解了大少爷身上的毒，只是大少爷小小年纪饱经折磨，从此身子骨便差了。”
“那这剑？”想来一个大家都说身体很差的人应该用不上这把剑才是。
“大少爷虽然身子不好不能习剑，但却爱剑成痴，每日里除了研究铸剑便是翻看剑谱。老夫人心疼大少爷，便亲自铸造了这把凤于剑送给大少爷，大少爷也很喜欢，从来都是寸步不离身的。”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这把剑当真是承载了一个母亲全部的爱和希望。
“那你可曾仔细看过这把剑？”
楚越河将剑递给雁新，说道：“你看看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少夫人的意思是？”雁新有些疑惑。
“我不相信叶大哥死了。”既然叶真如此看重这把剑，那他断断不会舍弃它才对。
楚越河指着剑身上的摩擦痕迹说道：“叶大哥可曾用过这把剑？”
“大少爷很是爱惜凤于，舞剑都是少有，更别说用它来做什么了。”说着雁新也面露怀疑，“可是这把剑上却有着很多擦痕，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打磨过一样。”
“这就对了，这把剑一定不是真正的凤于，叶大哥肯定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