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棠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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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棠梨
一夜无梦。
醒来时屋子里站了一众仆从，全都垂首静默着等她吩咐洗漱。
“阿濯呢？”
被这么些人围着，楚越河觉得很不习惯，下意识地寻找这里她唯一认识的人。
“我在呢。”
叶濯从门外走进来，带进一阵食物的香气，“醒了？快洗漱吃东西吧，昨天肯定没吃好。”说着示意婢女们上前为她更衣梳妆。
“我跟娘要了雁新过来伺候你，她从小在娘身边长大，又聪明又机灵，你肯定喜欢。”
跟着他进来的女子一身藤黄，捧着食盘向她行礼，“奴婢雁新，见过少夫人。”
楚越河扶她起来，看了她半晌，说道：“眼睛真漂亮。”真真的秋水翦瞳。
雁新浅浅一笑，似是习以为常了。“若是少夫人见过大少爷的眼睛，便不会这般夸奖雁新了。”说着放下食盘，走过来帮她盘发。
叶真也跟着坐在她身边，拈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娘一早出门了，晚饭才回来，我先带你玩。”
楚越河被他说的笑起来，什么叫“先带她玩”啊，说得倒像小孩子过家家。
“昨晚我回来的时候你都睡着了，睡相倒是比以前好多了，半夜也没有踢我。不过酒量还是一样差，一壶酒都没喝完就醉成那样，抱着我不肯撒手，还念叨着酒啊酒的。”
楚越河一愣，反应过来不由得心虚脸红，叶真倒没在意，继续指挥着几个下人到处折腾。
雁新在一旁适时地开口，语调恭敬纤柔，“少夫人容色出众、气质清雅，打扮起来定是艳压群芳。”
楚越河回过神来，笑道：“怎么，你家少爷的院子里还有繁花织锦不成？”
“少夫人说笑了，”雁新替她挽好发髻，斜斜插进一只玉钗，“这叶府的院子，向来一枝独秀，奴婢倒是想看看繁花织锦呢。”
说完两个人笑起来，镜中的面容映着少女的欢欣，一时间倒是叫人移不开眼睛。
“傻乐什么呢，”叶真折腾完下人，开始折腾她了，“这玉钗不好，老气。”
“怎么就老气了？我看挺好的，是不是啊雁姐姐？”楚越河不高兴地鼓起嘴巴，拉着雁新的手直求援。
雁新被她一声“雁姐姐”叫得愣了神，呆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
叶真直接上手拔掉玉钗，换上一只步摇，“如今不是在华山，不用太过素净。”说着又给她簪了几朵花，细碎地散落在发间，倒真有几分容光焕发夺人眼球的意思了。
她突然想起沁水那一对精致的发钗，心里有了一丝疑惑。“这步摇……”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步摇和沁水当年丢失的银钗样式相差无几，只不过从银制换成了金制。
“这是少爷最喜欢的样式，少夫人戴着真是好看。”雁新接过一旁小丫头递过来的衣裳，服侍着她穿戴好便又退于身后不再言语了。
叶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领着楚越河出去了。
“雁姐姐不一起吗？”
“不，只有咱们。”
叶夫人回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晚膳，整个藏剑山庄笼罩在沉沉的暮色里，远处看来像个黑沉沉的影子。
“夫人。”
雁新候在门外，躬身行礼，不待叶夫人问话便说道：“少爷和少夫人用过晚膳，此时已经歇下了。”
“难得濯儿这么乖觉。”
叶夫人抬手屏退众人，只让雁新跟着走进内厅，“现下也不早了，我不用你伺候，你早些回去吧。”
雁新搀着她坐下，又端来一杯茶，这才开口道：“夫人既已把奴婢指给了二少爷，奴婢自当尽心伺候，只是奴婢自幼跟随在夫人身边，一时间还有些舍不得罢了。”
叶夫人捧起茶杯，笑道：“我养你这么多年，怎么不知你如此感念旧情？”
“雁新生是叶家人，死是叶家魂。夫人与二少爷都是雁新的主子，何来旧情之说。”
“你这丫头，愈发口舌伶俐了。”叶夫人见她红了眼，也不再打趣，拉着她坐下，叹道：“没有别人在，你不用如此拘谨。”
雁新抬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雁新时刻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不敢越矩。”
见她如此坚持，叶夫人也不再说什么，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真儿此去凶多吉少，濯儿性子耿直不宜持家，叶家往后的日子，就靠你了。”
雁新大惊，“可是大少爷出了什么事？”
“暂时还没有，往后……”叶夫人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往后有你们，自然也没有。”
雁新将信将疑，但也不再问，只劝道：“时辰不早了，奴婢伺候夫人洗漱歇息吧，明日一早，少夫人还要来给您请安的。”
“也好。”
西湖边的日子过得悠闲，不知不觉竟已一旬有余了，每日里叶濯陪着赏花看戏泛舟听曲，楚越河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养懒了，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少夫人，这是少爷托人送来的信。”
雁新一早去摘花，碰见了叶濯的小厮，说是来送信的，便顺道收下一并带回了。
“阿濯？他不是一大早便出门去了吗？”
楚越河接过信封，只见“越河亲启”四个字，秀气的簪花小楷，这绝不是叶濯的字。
她有些疑惑，看了一眼雁新问道：“确定是少爷的信？”
雁新打开手中的食盒，一碟一碟地往桌上布菜，“回少夫人话，是少爷身边的叶书送来的，想必不会有错。”
叶书？那个整日跟在叶濯身后的青年？
雁新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说道：“叶书是少爷的贴身小厮，从小跟在少爷身边，只怕除了老夫人，也只有他与少爷最亲近了。”
楚越河闻言一笑，说道：“那你呢？我看阿濯对你赞赏有加，你们可还亲近？”
此话一出雁新便即刻跪下了，“奴婢从小失去双亲，要不是老夫人带进府来，奴婢怕是早已魂归黄泉了。奴婢自当感恩戴德，尽心伺候，绝不敢有非分之想。若是少夫人还不放心，奴婢即刻去回禀老夫人，从此以后绝不出现在少爷和少夫人面前。”
一众仆从看着雁新下跪，也跟着急急忙忙地跪满了一屋子。
楚越河扶起她，仍旧言笑晏晏：“你是老夫人带进府来的，那叶书呢？”
雁新倒不多问，乖乖答了：“叶书和奴婢一样是孤儿，是少爷从前去洞庭湖游玩的时候碰上的，说是机灵讨喜会做事，就带回来一直用着了。”
“原来如此，”楚越河指了一个小丫头给她盛粥，说道：“你们家老夫人和少爷还真是菩萨心肠。”
雁新接过粥碗替她放好，又说道：“少爷一早给少夫人来信，想必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要讨您喜欢了。”
“才不管他，等会儿你去搬张躺椅来，我去凉亭歇歇，昨天又闹腾晚了。”
雁新闻言道：“凉亭许久没有人去，只怕杂乱，不如奴婢先行置办，安排妥当再来接少夫人过去。”
“也好，你把她们都带下去吧，这么看着我山珍海味也没胃口了。”
“是。”
叶濯午膳时分仍未回来，楚越河便在凉亭里填饱了肚子，反正老夫人对她很是纵容，除了晨昏定省，别的什么要求也没有。
“看来这叶家少夫人的日子真是好过呀，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让给你了。”
楚越河正享受着凉风习习昏昏欲睡之时，一道清丽的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哼，你以为这是买菜哪，还能退货不成，这天下可没有后悔药吃。”
“这才几日不见，嘴皮子就如此厉害了。”
棠梨看着眼前盛装打扮的少女，已然不复两年前简单素雅的模样，只那双隐约可见泪水的眸子还和她熟悉的一样明亮。
“师姐。”楚越河扑进她怀里撒娇，直嚷嚷委屈，“师姐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了你好长时间了。”
棠梨摸摸她的头，笑道：“做客之礼我还是知道的，自然要先去拜见了老夫人。”
“那你瞧见阿濯了？”
“没有，老夫人说他出门办事去了。”棠梨看她提到叶濯仍旧有些小心的模样，忍不住说道：“别纠结以前的事了，就算没有你，我和阿濯也是不能在一起的。”他们必然要解除婚约，只是楚越河正好帮了这个忙，一举两得，又于大计有益无害，何乐而不为呢？
“为什么？”
“藏剑山庄和秀坊的婚约是老一辈的约定了，我和阿濯不过是身在其中罢了。至于你师兄给你定的亲事，原本不出差错你该是嫁给叶真的。只是如今叶真生死不明，咱们为了救他只好权宜行事，老夫人已经和我说好了，事情完成了就让我带你回去。你不是想去万花谷找你师兄吗，到时候我让叶濯亲自送你过去，好叫他给你赔礼。”
“真的吗？”她真的可以再见师兄吗？
“真的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棠梨无奈地笑了。
得了保证，楚越河有些雀跃，开心地指着桌上的点心说：“师姐你吃这个，阿濯这儿这个最好吃了。”
棠梨看她欣喜的样子，几乎要上蹿下跳了。
“藏剑山庄待得还习惯吗？咱们还要周旋一段时间才能救回叶真。”
“我没事。”只要一想到她还能再见到师兄，吃多少苦都愿意了，更何况只是装装样子，还好吃好喝的。
虽然棠梨和叶濯还是没有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她，不过她也很满足了，毕竟她什么也不会，既然当一只米虫就能帮到他们，她没有什么不情愿的，也不好意思再闹情绪了。
“对了师姐，我觉得这藏剑山庄……”楚越河心情一放松，脑袋瓜子也跟着开始转了。
棠梨也学她窝在躺椅上，舒舒服服地吃吃喝喝，闻言说道：“藏剑山庄怎么了？”
“师姐，你不觉得阿濯这家很奇怪么？”
“怎么？”
楚越河站起身来，面容显出几分严肃。“我初来藏剑山庄，对这里还不了解，但还是很多地方让我觉得奇怪。”
“按理说寻常人家娶亲，第二天都是要向公婆敬媳妇茶的，可是叶老夫人却是一早就出了庄子至晚才回来，阿濯也闭口不提此事。若说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可我却不是她真正的媳妇，也不用摆什么脸色，大家一起演场戏罢了。可看她倒也不像对我有意见，成亲以来见过几次面也是和气得很，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棠梨看她眉头皱得紧紧的，笑答：“是你太敏感了，你既然知道人家是在跟你演戏，太过热情了反倒惹人怀疑不是？”
“说的也是。”楚越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夫人待我还真是不冷不热远近相当的。”
吃了口糕点，她又开始皱起眉头来，“老夫人指了雁新来照顾我，阿濯对她也是赞不绝口十分放心。雁新做事倒是十分稳妥，里里外外滴水不漏，行事间倒颇有几分老夫人的样子。”如果不是知道她是个孤儿，她都忍不住要怀疑她是阿濯的姐妹了。
“今天早上你写给我的那封手书便是她带进来给我的，我一直觉得奇怪，这叶府上下对她也太过信任了，连下人都要看她的脸色。”虽说并没有越过她去，可是还是露出了些端倪。
“叶书没有送信给你？”
“不，雁新说是她碰巧遇见了叶书所以顺道带回来给我。”楚越河转过身来喝了口茶继续说，“我从前没见过叶书，所以她跟我解释我倒不奇怪。只是她故意把话说得让人怀疑，说叶书和阿濯如何亲近，如何得阿濯的信任。”
“我便顺着她的话问她和阿濯的关系如何，她倒是立刻表明忠心了，还前前后后交代得甚是清楚，叫人挑不出错来。师姐你都没看见，那些下人仆从们一看见他跟我下跪了，急忙忙地乌压压跪了一地，害得我一大早食欲不振。”
“哈哈哈哈。”棠梨看她满脸不高兴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管她呢，反正你是少夫人她是下人，面上过得去就行了，你该不会真打算和阿濯过一辈子所以这会儿在吃醋吧？”
“师姐你说什么呢，”且不说阿濯曾和棠梨有过婚约，即便没有，她也从不曾对他生出过那样的心思，她心里只想着跟师兄早日团聚，只有在师兄身边她才安心。“我还不是怕你们要我做什么事，万一这个雁新是敌不是友怎么办？”
棠梨看她又有些忧愁的样子，不免心疼，这么短的时日，她倒是长大不少。
“不会的，既然你说阿濯十分信任她，连叶老夫人也是十分放心，那你还怕什么。即便真出了什么事，那也轮不到你来管。”若真到了那种地步，藏剑山庄只怕是要完了。
“好吧，是我多虑了。”
棠梨没有多待，至晚还是回去了，说是秀坊传信有要事处理。晚膳的时候叶濯倒是回来了，可是用了饭又出去了。雁新也被老夫人叫过去安排中元节事宜，阖府上下好像就她一个闲人似的。
“唉，真无聊。”倚着窗边她又叹了一口气。
“少夫人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啊。”
“阿九你又来了。”不用抬头看她也知道是谁，自从她和阿濯成亲后他来找她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
“我是来道别的。”燕九珂大大方方地进了屋，仿佛丝毫不知她已为人妇。
“你这人……”楚越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都要道别了还舍不得让我见见你的真面目？”
一直以来她都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对于他的真实样貌她当真十分好奇。今夜他倒是没有再藏身于阴影处，可是脸上却戴了面具。
“我长得丑，不如叶少爷天人之姿，怕吓着你。”他大喇喇地坐下就开始吃东西，随口胡诌。
楚越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又瞥见了他绑着绷带的右臂，“你受伤了？”
“行走江湖，寻常之事。”
他毫不在意，只挥了挥手说，“你这儿点心真不错，可惜我要回去了，以后吃不到了。”
“回去？回哪里去？”
虽然已经相识两年，也算得朋友一场，可是他们却甚少交流，倒还不如这半个月说的话多。她自然是不知道他是何方人士的。
“自然是回师门去，可惜没有我没有美艳小娘子在家里等我，哈哈哈哈。”临走了也还不忘调侃她一番，果然是燕九珂的为人。
瞪了他一眼，楚越河又问：“那你师门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而且很冷，荒无人烟。
“比华山还远吗？”她短短的十五年人生，也只去过扬州和杭州两个地方而已。现在她被困于这重重的宅院里，自是觉得华山十分遥远了。
“华山很远吗？你想回去找你师兄？”印象里这是个把师兄看做天的小姑娘。
楚越河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不去华山了，师兄在万花谷，我要去万花谷找他。”
“那就祝你早日找到师兄啦。”燕九珂笑着站起身来，用油纸把桌上剩下的点心都包了起来，“我先走了，有缘再见。”说着还偷偷摸摸地捎带了一壶酒藏进怀里。
楚越河配合着假装看不见他明显的动作，也挥了挥手道：“后会有期了阿九。”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只觉得从前那些抑郁和不快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希望和快乐的未来。
阿九，谢谢你来跟我道别，能和你做朋友我很开心，希望你以后是真的潇洒，而不是总是装作很潇洒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棠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