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秀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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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秀坊
是因为太过执念不肯忘却，所以才会梦见遗忘吗？
夜风微凉，四下无人，楚霁仍旧是抱着剑的姿势，只是再也无法入眠。
“越河。”他轻轻念叨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愧疚，不知是对着梦中的红衣少女，还是马车里睡得正熟的人。
黑沉的夜色慢慢退散，天边渐渐显露出光亮，楚越河难得醒这么早，只是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家师兄脸色苍白。
“去林子外面看看有没有人来。”楚霁赶在楚越河开口之前先说了话。昨晚他已经给棠梨传了信，今早应该到了。
“啊？可是……”师兄你受伤了还惦记着林子外面干什么啊？难不成外面还有大夫不成？
楚霁不再说话，闭着眼直皱眉。楚越河只好站起身来，“我马上回来。”
没走几步，楚越河便遇上了一个身背双剑的粉衣女子，个头与他一般高，气势却是不容小觑。
沁水打量着眼前的人，“你是楚越河？”
“你是大夫？”楚越河没想到林子外面还真的有人，师兄什么时候这么神通广大了？
“我不是大夫，不过一样可以救你师兄的命。”
沁水干脆利落地上马驾车，“先去少林偷匹马，你们走得太慢了。”说着扬起马鞭卷上楚越河的腰就把人扔上了车。
“偷马？”楚越河大吃一惊，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
“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秀坊。”沁水看着楚越河不知世间事的模样，轻笑道：“想不到纯阳的雪也是养人的，只可惜……也不见几分仙风道骨。”
说着朝楚越河眨眨眼，一下子叫人分不清她是真的嘲讽还是在玩笑，倒也不好随意置气了。
“你也是秀坊的？”楚越河顾不上面子问题，只听她说秀坊便觉得亲切，“你认识棠梨吗？”
沁水挥动马鞭的手顿了一顿，“果真是干净澄澈的人，”旋即又笑道，“不过终究要入这俗世，你说是不是啊？慧空小师父。”
马车在林荫小道上停下，一个面貌年轻的和尚正牵着一匹马儿缓缓走来。
“阿弥陀佛，还请施主不要打扰佛门清净。”
慧空双手合十作揖，看着沁水就像在看一棵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今日德行大增。”
沁水倒也不气，只一鞭抽在马身上，“姑娘我和小师父还有话说，劳烦道长先去传个话。”
楚越河一走，沁水便攀上慧空的手臂，“怎么，半日不见，想我了？”
慧空拨动手中珠串，答道：“方丈请施主小寺一叙。”
言下之意他并不是好心来送马的，“还请施主随小僧一行。”
“好啊，”沁水笑得完全不似面对楚越河时的阴阳怪气，“小师父与我同行么？”
说着不等慧空开口拒绝，沁水便一屁股坐下了，“慧空不去，沁水便不去。”
慧空看着被揪住的袈裟，只觉得心被一扯，静默了片刻伸手道：“起来吧。”
沁水闻言开心地抬头，丝毫不掩饰耍赖得逞的窃喜，“就知道慧空对我最好了，赶明儿给你做一身最帅的袈裟。”
想起云游数月身边人的手艺，慧空忍不住溢出一丝笑，竟是从未有过的惊艳，沁水不由得有些呆。
不过那笑只一瞬，沁水很快便忘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师姐交给她的任务。
“方丈可是为了纯阳宫两位道长之事？”师姐只说找到人尽快回秀坊，耽误不得，至于楚霁的毒，少林自有高人可解。
慧空并不答话，只看着沁水一直揪着他袈裟的手。曾经整日缠着他哭闹的孩子，渐渐长成大姑娘了，隐隐也有些独当一面的味道了。
好在沁水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师姐说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整天往少林跑了，现在秀坊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得回去帮师姐。”
“以后我不能常来找你了，你要是再去云游我也不能陪你了，”说着有些感伤，沁水叹了口气靠进了身后人的胸膛，“咱们是最好的朋友，慧空，你会想我吗？”
慧空看着她期待的目光，仍旧不答话，良久只伸手蒙住她的眼睛，轻声道：“会。”
听到了满意答案，沁水很是满足，“前面就到了，我先进去，你等等再走，不然方丈看见又要训你了。”
“等等，头发乱了。”
沁水等他扶好额前的银钗才笑道：“你什么时候和方丈一样啰嗦了？”说着便转身跑进寺门。
慧空握着手中流苏微颤的物件，看了半晌只说了句，“真是精致。”
沁水果然在天黑之前把楚越河带到了秀坊。
“待会儿见了师姐别这幅脸色，我可不想师姐以为我欺负你。”
楚越河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的。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离开过师兄，如今师兄又有伤在身，要不是师兄一定要他先走，他肯定赖在少林不挪窝了。
“没断奶啊？”沁水看不得他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拖着人就走，“快点，我还有事呢。”
楚越河被她一拉差点摔了，急忙站稳跟上去，“棠梨在哪儿？”这姑娘牙尖嘴利喜怒无常，相比之下棠梨简直太温柔了。
“不知道，我只要把你带回来就行了。”沁水没好气地回答着，脚下越走越快。
楚越河默默地跟在后面，渐渐地几乎要小跑了，“你慢点。”
“真没用。”沁水毫不掩饰不屑，“真不知道楚霁这么宝贝你干嘛，什么都不会，纯阳宫是把你当米虫养吗？”
“我……”楚越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默默篡紧手中的剑。
的确，他在华山十三年，一直无忧无虑，师父和师兄从未要求过他什么，每天跟着师侄们练剑也是浑水摸鱼，恐怕整个山门功力最差的就是他了。
“我真不懂叶真怎么会看上你？”想到才艺双全的师姐被无缘无故地退亲，沁水只觉得不可理喻，“亏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人还不错，真是没想到。”
他也不懂，阿濯和师兄谁也没告诉他原因，而棠梨，他根本不敢问。
“师姐也是不知道在想什么，被你抢了男人居然还帮你准备嫁妆，你到底是纯阳弟子还是我秀坊中人？”
棠梨大概是真的很护着他吧，若是他从纯阳出阁，那师父要如何解释纯阳弟子可以成婚？况且，他并没有正式拜师，外人并不知道纯阳宫掌门还有他这么个徒弟。
而他若是从秀坊出阁，便可解决一切麻烦，在别人看来藏剑山庄还是履行了婚约，只不过是换了个人罢了。
“等等，”沁水一路念叨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回过头看着楚越河，眼睛亮得出奇。
“楚越河，你不是男的吗？”
楚越河被她吓得一愣，默默道：“我没说过我是男的。”
沁水明显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那你是说你是女的咯？”
“不知道。”
男的女的是什么意思？师父和师兄都没教过他。
沁水只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叫不知道？纯阳宫不是有道姑吗？”
“是啊。”于睿师叔就是道姑嘛，不过这跟男的女的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是道长还是道姑？”
楚越河挠了挠脑袋，只觉得不能理解，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是道长啊。”
她怎么好像很惊讶的样子？如果他是道姑，就不会跟师兄穿一样的衣服啦，这么简单的问题，而且这一路上她也是一直叫他道长的呀。
“越河。”
棠梨的出现及时解救了两个同样一头雾水的人，“站在这儿干什么？”
“师父！”
楚越河简直是飞奔过去，紧紧搂着棠梨不放手，“师兄他受伤了……”这一路上发生了好多事，他有太多话想跟眼前的人倾诉，最后却只蹦出来这一句。
棠梨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楚霁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拜托少林寺方丈把他送去万花谷了，别担心。”
说着轻轻拉开楚越河的拥抱，平视着他的眼睛道，“越河，从现在开始，你要一直待在秀坊了。”
“一直？”
“对啊，以后你要在秀坊陪着我啦。”直到叶濯那家伙来接人。
“那师兄呢？”
脸上带着浓浓的担忧，楚越河的样子看起来很是不安。
“这个嘛，等你师兄从万花谷回来你再亲自问他吧。”
楚霁如果知道楚越河这么惦记他一定会很开心的吧，毕竟，他是她最后的牵挂，他惦记他，便也是她在惦记他了。
棠梨笑得有些小小的奸诈，“我先带你去收拾收拾，今晚你就跟我睡吧。”
原来师兄还会回来啊，听到回答楚越河明显高兴起来，“好啊，那我以后都要跟梨师父一起睡。”
梨师父身上总是香香的，淡淡的味道很好闻呢。
夜半，整个秀坊都陷入一片宁静中，只有青萝山上还有个身影在挥舞着手中长剑。
楚越河只觉得气馁不已，他明明记得一招一式，可是出手却完全不像个样子，毫无气势与威力可言。
早知道，当初就该跟着师兄好好练剑的，也不至于落得今日如此窘境了。
“剑势灵运，道法清净，道长太心急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略略有些沙哑的嗓子，似是没有睡醒。
楚越河一惊，转过身来却看不见人，“谁在说话？”
“道长太不小心了，我在这儿待了至少一个时辰，道长却没有发现我。”
楚越河被他说的红了脸，开口为自己辩解，“非礼勿视，是你偷看我在先，怎么倒还怪我了？”
“非礼勿视？”那个声音似乎带上了笑意，“那这样呢？”
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起了波澜，渐渐散开的波纹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你……”楚越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人居然没穿衣服，吓得他赶紧捂住了眼睛。
“现在可是道长非礼勿视了，”声音里的笑意更甚，听得楚越河不止脸红，耳朵都红了，“我原本在河里洗澡，哪知道长突然跑出来练剑，害我一直待在水里。”
“你在水里待了一个时辰？”楚越河听他这么说不免有些内疚，大半夜的也不知他会不会着凉，“那要不然你跟我回去换身衣裳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那人一愣，随即大笑，“道长你还真是不防人啊，这秀坊都是女子，夜半更深你怎么好带我去？”不过说来也奇怪，纯阳弟子怎么会半夜出现在秀坊？而且看样子很是熟稔。
楚越河被他一笑才发现自己说了蠢话，反驳道：“你都半夜在这儿洗澡了还在乎这个？”
说完又嘀咕道：“怎么又是女子？”他也只听过门中弟子称呼棠梨为姑娘，这女子又是什么称谓？
“道长还是早点儿回去吧，这山上也不知有没有狼。”
那个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近在身侧，楚越河在心里暗骂自己警觉性太低。“有狼也先吃了你。”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待得楚越河消失在视线里，身后便渐渐响起了马蹄声，寂静的夜里清脆异常。
“呵，狼来了。”
第二天一早，棠梨便带着楚越河拜见了掌门，见过了坊内弟子，如此便是在秀坊落脚了。
“走，我带你做早课。”沁水很是热情地拉着楚越河，嘴巴不停歇地一路说着，“你可要给我好好演示一下纯阳的剑法，师姐总说我太活泼了该去华山静静心才对，还说你们纯阳的人都是心思纯澈之人，不像我们秀坊都沉迷于人间烟火。”
“人间烟火是什么？是火吗？”这个词师兄没教过。
沁水一个踉跄，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说什么？人间烟火是火？哈哈哈哈哈，你逗我呢吧。”
看她笑得不可抑制，楚越河疑惑地挠挠头，“我不知道，师兄没跟我说过。”
“怎么，难道你师父没教过你读书认字吗？”沁水有点儿不敢置信。
楚越河被她看得低下了头，“我是师父捡来的，从小都是师兄带着我，师兄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沁水张了张嘴巴，有点儿愣住了，一时间两个人站在长廊下都静默不言。
棠梨从转角处走过来，说道：“原来你们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
“我跟师父说过了，你以后便和沁水一起跟着我学艺。”
“嗯嗯，越河跟梨师父在一起。”果然还是棠梨最温柔了。
棠梨看他一副小兽可怜兮兮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不是跟你说了不用叫我师父了嘛，以后就像沁水一样喊我师姐就可以了。”说着安抚地摸了摸凑在跟前的脑袋。
楚越河笑起来，眼角还带着泪，“那咱们去做早课吧，刚刚沁水师姐也说要带我去的。”
棠梨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沁水，笑答：“好。”
晚膳。
沁水戳了戳碗里的青菜，愤愤地说：“又是青菜，我不吃。”
棠梨不理她，顾自夹着菜，楚越河动了动嘴唇说：“我的鸡腿给你吧。”反正原来在华山也是吃素的。
“不用。”棠梨阻止了他，淡淡的说道：“反正明天不是寒食节，饿一顿没事。”
一旁同桌的几个小姑娘们都笑了起来，沁水嚷道：“笑什么笑，不准笑。”
楚越河看她满脸通红，也是忍不住“噗嗤”一声，“师姐别气，我的鸡腿给你就是了。”说着就夹起黄橙橙油亮亮的鸡腿放进沁水的碗里。
沁水的脸更红了，气哼哼地丢下筷子跑了出去。
“师姐！”
楚越河站起身来追出去，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师姐，师姐，你慢点。”这秀坊轻功赶起路来真是实用啊。
沁水终于停了下来，“哼，轻功这么差，真没用。”说着便坐在码头边上踢水玩儿。
楚越河也学着她坐下来，“师姐你为什么不喜欢吃青菜啊？”
沁水咳了咳，说道：“我问你啊，你真的不分男女吗？”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个晚上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不知道。”楚越河如实回答。
“好吧，那我来告诉你好了。”沁水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的小姑娘呢，就是‘女孩子’，长大了就是‘女人’，嫁人了就是‘妇人’。秀坊里面没有男弟子，以后有机会出门我再指给你看。”
“像你们华山呢，分道长和道姑。道长就是‘男人’，道姑就是‘女人’。”
“那小道童呢？”
“这个，看情况吧，道童有男有女的。”
“哦，”楚越河点了点头，又问：“那我呢？”
沁水摸了摸下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师姐既然把你带进秀坊还同吃同住，那你肯定跟我一样是个小姑娘没错啦。”
“那为什么我和师兄穿一样的衣服？”这么说的话他不是应该像于睿师叔那样穿道姑的衣服吗？
“这个……”，沁水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哎呀不管了，反正我告诉你，男女有别，以后出了秀坊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知道吗？”
楚越河看着摆出一副家长样子的沁水，再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总而言之，以后有我罩着你，遇到坏人了喊我便是。”
“好。”
楚越河开心地笑了，然后问道：“师姐，你为什么不爱吃青菜啊？”师兄说了，小孩子长身体，应该多吃五谷杂粮才对。
沁水身子一歪差点掉进水里，“你管我。”说着脸又红了。
楚越河真的没再管她，自顾自地说道：“我在华山的时候经常吃呢，师兄做饭特别好吃，哪怕是天天吃青菜也吃不腻。”
“我知道为什么你要穿你师兄的衣服了。”沁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严肃地说道。
“啊？”他明明说的是“和师兄穿一样的衣服”，没说“穿师兄的衣服”吧？
沁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一定是因为你们华山太穷了，所以才会没钱买新衣服，不然为什么你师兄天天给你吃青菜不给你吃鸡腿？”
“啊？是这样吗？”他怎么觉得不是啊。
“肯定是，”沁水一把搂住他的肩，非常豪气地说，“没关系，咱们秀坊有钱，以后我的鸡腿分你一半。”
“好，我的青菜也分你一半。”
“……”
“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秀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