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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适 ...

  •   第二章 从适
      天还没亮,或者准确说来,天黑了不到两个时辰,楚越河便被沁水从被子里扒拉出来,理由是再不梳洗就赶不上藏剑来的迎亲队伍了。
      “师姐,现在还早着呢,不用这么着急吧。”况且不管她怎么伪装,她也不可能变成棠梨,终究是要穿帮的,她骗不过叶濯。
      沁水火烧屁股似的把喜服首饰一股脑堆在梳妆台边,抓起梳子就开始给楚越河篦头,“哎呀,你别动,我也没睡醒呢,扯到你头发可不怪我。”
      楚越河只好乖乖闭嘴,结果沁水梳了没两下又说,“头发挺好的,不用梳了,还是先穿喜服吧。”
      说着拿起喜服开始倒腾,霎时一片明晃晃在楚越河眼前炸开,她不由得想起小鱼说的,“叶二少也是穿黄色的”,心里只觉得堵得慌。
      “这什么破衣服,看得人眼花,”沁水倒腾了半天没弄明白怎么穿,气得把衣服一扔,“我去点嫁妆了,你自个儿玩儿吧。”
      也不知道是谁想玩,楚越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拿起梳子给自己梳头。
      铜镜里的人眉眼熟悉,神情却有些陌生,倒是有点儿像昨天兰若废墟里的那个瞎眼女人了,一样空洞洞的眼神。
      想到兰若废墟,她就想到了楚霁。
      纵使两年未见,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昨日那人的身形相貌就是师兄没错,可是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呢?
      她想不明白,心里很是烦躁,把梳子往桌子上狠狠一拍,“都是骗子。”
      “谁是骗子?”
      “师兄是骗子,棠梨是骗子,师父也是骗子。”
      “他们怎么骗你了?”
      “他们……”
      楚越河连着回答了两个问题才觉得不对,惊得一下子站起来,“师兄,你……”
      楚霁收拾着沁水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和首饰,并不看她,“说啊,他们怎么骗你了。”
      楚越河一愣,然后气鼓鼓地走上前,摁住楚霁的手,“他们都不要我。”
      她很久没有这样委屈过了,在秀坊的两年,她总是活得小心,即使棠梨再宠着她,她也时刻记着她只是借住在秀坊,她只是暂时跟棠梨学艺,她在等着师兄从万花谷回来带她走。她是华山纯阳弟子,她不敢忘。
      楚霁也是一愣,然后伸手把她搂紧了怀里,“越河。”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外边儿下了雨,他来的时候身上沾湿了少许,楚越河在他怀里,枕着他微湿的发,闻着草木的气息,只觉得心安无比。
      “师兄,你能跟我说说从前的事么?”
      “从前的事和从前的人有关,你该问的,是以后”。
      他细致温柔地替她梳妆,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的发,倒真的像个兄长一般。
      楚越河一时无话,楚霁向来不多言,屋子里一下子更静了。
      “那棠梨和叶真呢,他们怎么办?”
      如果她原本是要嫁给叶真的,棠梨才是叶濯的妻子,那么明天她将要和叶濯大婚,他们俩怎么办?叶濯对棠梨的感情这些年她也算是看在眼里,他怎么会答应李代桃僵?
      “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去处。”楚霁替她簪上凤钗,唇边的笑凉意忽生。“你只管嫁人,其他的不必在乎。”
      “那为什么一定是阿濯?为什么不等叶真回来?”如果师兄只是想让她离开华山,为什么其他方式不可以?一定要让她嫁去藏剑?为什么其他人不可以?一定要是叶濯?
      楚霁似乎没听见她的疑问,抚着金线密绣的喜服道:“若是当年你母亲也是穿的这一身就好了……”
      “什么?”
      “只可惜啊,她最不爱这样惹眼的颜色了。”因为那总是让他们想起不好的过去。
      “师兄,你在说什么?”
      楚霁粗粝的手指抚过她尚显稚嫩的眉眼,笑道:“我的越河,一定是全天下最漂亮的新娘子。”
      那笑温柔至极,暗含了无数深情和宠溺,楚越河却只觉得毛骨悚然,他看着她的样子,像在看另一个人。
      “师兄,你怎么了?”
      他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揽她入怀,“别怕,哥哥护着你。”
      楚越河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他说会护着他,她便心安了。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从来都是,只有他。
      铜镜里他们相互依偎的身影,几分模糊,几分相似。
      沁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嘛。”
      楚霁淡淡一笑,并不多言,只对楚越河道:“记着师兄的话。”

      从纯阳去藏剑,她不知道要多久,但是想来一天是不够的。
      藏剑的人来带她走的时候,小鱼早已回了雁门关,师父也几日不见,想必是又闭关修炼了。楚霁只把她送出了山门,沁水也回了秀坊,临走前说师姐过段时日会去看她。仿佛只是转眼间,一切她熟悉的人们都离开了她。
      马车四平八稳地走着,也不知是快是慢。只听着一路行来人声渐沸,想必是快要到了。
      离西湖越近,便是离华山越远。楚越河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马车外的人和事,面对她不熟悉不了解的那一整个世界。
      也许等不到礼成,她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她该如何解释?又或者,她成功替代棠梨嫁给了叶濯,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不妥,但那只会让她更无措。
      然而不管她如何害怕恐惧,她都不能退却,她已经无处可去了,叶濯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马车停了下来,吹吹打打的乐声却没停,反而愈演愈烈。
      一只手掀起重叠的纱帐,带进一片明黄闯入了她的视线,最终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
      她努力镇定却还是全身颤抖,伸出去的手怎么也无法放在那温热的掌心上。
      “别怕,越河。”
      来人温柔地执起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知道是你。”
      她一瞬间呆住,连被人抱下马车都毫无知觉。
      “你不用装作棠梨,你本来也不是她,更何况,今天也不是棠梨和叶濯的大婚。”
      他微微笑着,牵着她的手走进了贺喜的人群中,“只是一场形式罢了,越河,很快就结束了。”
      他一路轻声安抚着她,她却还在震惊的余韵中久久不能回神。
      终于行完三礼,他送她进后院,屏退左右,柔声道:“你先休息吧,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说完便要走,楚越河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问:“今天是我和叶真成亲?”
      她不聪明,可也不傻。沁水那样瞧不上她,气她抢走了棠梨的良缘,可是最后却乖乖陪她在华山待了两个月。师兄消失了两年之久,回来却只劝她接受安排不要多问。最奇怪的是棠梨的态度,从两年前叶濯去华山提亲时开始,她似乎丝毫不在意,甚至还帮她准备一切事宜。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做替身的那个人是叶濯不是她。不是说叶真去了天策府从军了吗?现在为什么又急着让她和“叶真”完婚?师兄和棠梨究竟要做什么?他们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她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叶濯把她按在椅子上,叹气道:“我就知道你接受不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大哥一定要娶你为妻。但是娘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只说如果想要保全藏剑山庄,护得大哥性命无忧,只能如此。”
      “叶真不是去天策府从军了吗?难道他没去?”
      “去了,当然去了,怎么敢不去,”叶濯脸上浮现痛哭和嘲笑的神色,“天策府统领亲自来‘接人’,如此‘殊荣’怎可推脱?”
      “大哥从小身子便差,整日药不离口,这两年在军中只怕受尽折磨。”更别说离家之前还在祠堂受了那样的惩罚,只怕是病体更甚,他若不听从母亲的安排,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把大哥救回来。
      楚越河听完他的话,心里像喝了一碗浓浓的药汁,苦得令人作呕。
      他们果然有事情瞒着她,连朝廷都牵扯上了,只怕不仅仅是要人命这么简单了。叶家甚至押上了藏剑山庄,这天下,大概不会太平很久了。
      半晌,她抬头看着同样一脸郁结的叶濯,问道:“那我能做什么?”
      她不想再被所有人隔离成真空,他们都是她最亲近的人,不论做什么,她都应该要同进退才是。要她在这里撒手不管被人保护,她办不到。
      叶濯看向她的目光显露出一丝诧异,最后笑道:“你能做什么?剑术不精,权谋不擅,大概……只能做个伙夫了吧?”
      “啊?”她楞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阿濯,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别开玩笑。”
      不过她好像的确如他所说,身无所长,这样想着又脸红地低下头去。
      叶濯也笑了,笑声里带着这两年不曾有的开心,“我也是说正经的,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原来她不学无术已经众所周知了吗?真不知道该庆幸不用劳心费神,还是该惭愧对不起师父十几年的教导。
      “好了不逗你了,今天太累了你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叶濯像从前那样捏了捏她的脸,转身出去了,外面还有一整个庄子的客人在等着他。

      钟宇站在桌边,刻板拘谨的样子倒不像是来参加喜宴。
      “坐下吧。”
      “是,先生。”
      燕九珂换下了那一身山野村夫的打扮,一副世家公子清俊儒雅的风范坐在角落里,捧着一壶茶喝得风生水起。
      “藏剑山庄果然有钱啊,你瞧这派头,真是羡煞旁人。”说着喝了一大口茶,呼噜作响。
      钟宇在一旁,抽了抽嘴角,在心里哀叹,先生什么都好,就是穿什么衣服不说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脑子有问题。
      “先生……”
      “嗯,怎么了?”说着翘起了二郎腿,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钟宇决定无视,“没什么,您慢点喝。”
      燕九珂朝他嘿嘿一笑,转过头继续看着大门的方向。
      “钟宇,你说新娘子漂不漂亮?”
      “先生,楚姑娘您认识的。”言下之意就是,你明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你还问什么问。
      “诶,那可不一样,”燕九珂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今天可是出阁的日子,那肯定是精心打扮过了的,跟平时不一样的。”
      “就是不知道这小丫头打扮了是不是还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子。”说着顾自笑起来,好像有什么值得偷乐的事儿似的。
      “要不我替您去看看?”钟宇终于受不了了,决定先离开一会儿。
      “啪!”燕九珂拿折扇打了他一下,佯怒道:“你又不是新郎官,瞎凑什么热闹,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钟宇真想找个地方哭一把,刚刚是谁一直瞎操心?是谁一直叽叽歪歪说个不停?是谁一直吃吃喝喝像饿了三年似的?他真是冤枉。
      欺负了人的那个则心情很好,笑眯眯地抬脚走了,“我去后院瞧瞧。”
      “先生……”
      “啪!”又是一下。“你在这儿待着,不准跟过来。”
      谁要跟过去啊,钟宇捡起折扇摸摸脑袋,再一次为自己感到悲哀。我只是想说那是后院,后院啊!您就这样随随便便进去真的好吗?唉,我还是早日回万花谷去吧。
      燕九珂一路通行到了后院,轻松绕过几个值守的家丁,大大方方地进了人家的新房。
      要说还得感谢叶濯那个傻小子,把人都遣走了,要不然他还得费点儿心思。
      而此时身在前厅的叶濯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贴心之举已然成了某人钻空子的便利。
      没过多久,燕九珂便看见叶濯牵着楚越河过来,连忙躲在帷帐后面,直等了好一会儿叶濯才离开。
      “多日不见,道长剑法可有进益?”
      安静的空间里突然有人说话,楚越河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反应过来,“是你啊。”
      这个声音陪伴了她两年,青萝山上每个偷偷练剑的夜晚,这个声音都在。
      “道长不开心?”
      “别叫我道长,我早已不是纯阳弟子了。”师父能在离别前承认她的身份,给她一夕欢愉,她已经很满足了。
      “那我该叫你什么?”他默默看着她的这两年,一直是这么叫她的。
      “楚昕,”楚越河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后,你就叫我楚昕吧。”
      她总是觉得,这个男人太神秘,不能接触太深。
      燕九珂也静默了片刻,然后道:“楚昕,好名字,听着就让人快乐。”
      “是吗?”让人快乐的名字,她有多久没有快乐过了?
      “那你呢?你叫什么?”每个相处的黑夜里,她从不曾主动开口与他攀谈,他偶尔的话语也只是指出她剑术上的破绽。更多时候,他总是默默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累倒在地。
      “我叫燕九珂,你可以叫我……”
      他话音未落,她便抢先开口,“小九,我叫你小九好不好?”其实他教了她许多,完全当得起一声“师父”,但是楚越河偏不,她不要他做师父。
      燕九珂一愣,然后笑道,:“你可知我的年纪,完全可以做你的父亲。”
      “哦?是吗?你多大?”
      “不多不少整三十。”
      “也才三十而已嘛,我今年十五,你勉强可以做我的叔父,哪里就做得父亲这样夸张了。”
      她拍拍屁股从椅子上坐起来,走到桌边,忙活了这一天她实在是饿了。“小九,你饿不饿?这有免费的好吃的点心,你要不要来一块?”
      “新娘子可不该这个样子。”那喜饼是要留得与新郎同吃的。
      楚越河才管不得这许多,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边吃边喝,“那新娘子该怎么样?你倒是说说。”
      话音未落一块桃花酥便向着燕九珂丢过去,一起跟着的,还有原本属于新郎官的酒杯,“小九啊,你该不会成亲了吧?”不然怎么乱七八糟的知道这么多。
      燕九珂接住装满酒的玉杯,咬了口桃花酥,道:“当然没有。”
      “那就行,来陪我喝一杯,咱俩认识这么久了还没一起喝过酒呢。”
      燕九珂无奈,又咬了口桃花酥,“你到底懂不懂啊?这合卺酒是要和夫君一起喝的,你拉着我一个外人做什么。”
      楚越河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什么夫君,本来也就是做做样子骗骗人的,算不得数。”
      “你就说你陪不陪我吧,只要你喝了这酒,以后行走江湖都有我罩着你。你别忘了,我夫君可是藏剑山庄的大少爷。”
      “是吗?”燕九珂抬手接住丢过来的第二块桃花酥,笑道:“那为何今晚与你拜堂之人却是二少爷?”
      “你不懂,”楚越河似乎有些醉了,举起酒杯仰头便喝,“兄弟嘛,差不多。本来也就是做戏,差不多。”
      她原本也只是一颗棋子,叶真和叶濯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棠梨,她根本不会在乎。
      “别胡说八道。”燕九珂似乎有些生气,“哪有人把终身大事大事当儿戏的。”
      “我也不想啊,”楚越河抱着酒壶走到他身边,眼神里全是无助,“可是他们不让我选啊,我能怎么办?”
      无论楚霁还是棠梨,他们从来不肯对她吐露只言片语,她唯有听从这一条路。如果她像叶濯那样还能出得一份力倒还好,可惜他们什么都不要她做,她只要乖乖地看着、听着、等着便好,这样的她,与一颗棋子何异?
      可是她却无力反抗,师门将她养大,棠梨待她极好,叶濯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无论哪一方,她都不想伤害,也不能伤害。
      “你喝醉了,”燕九珂伸手扶住她,臂弯沉稳而有力,“罢了,我就陪你喝这一杯,喝完你去休息好不好?”
      “好啊。”楚越河攀上他的肩,勾住他的右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呆了片刻也仰头喝下,转过头看,她已熟睡在他肩头。
      “呵,还是一样傻,没长进。”
      他微微叹气,眉宇间尽是无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从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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