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山村红豆》腊月秋

5、猪羊 低矮的五间

　　一进屋，姜巧英兴奋地拉着姜红豆左看又看，满眼欢喜：“外头吵得，我都和小妹说不上话！快让姐姐瞧瞧我们家最机灵的小红豆。”

　　“大堂姐再拉我转两圈，我就要晕倒在床唬你一跳了。”

　　姜巧英闻言，立即停手。
　　“你们今日不声不响便办了件这样厉害的事，明日村里又要把我们小红豆夸上天了！”

　　“这才哪到哪儿呀，等有一日，我要我们通通都是有钱人。”姜红豆大言不惭地夸口。她大堂姐，可是姜家一族最想赚钱的那人。
　　姐妹三人在屋内有说有笑，等到饭好上桌，两家聚在一块儿，把芒种过得跟年节似的。

　　月亮悄悄爬上屋顶，映照破旧的院子。
　　低矮的五间屋，寒酸，却明净。

　　她随姐姐去味道难闻的猪圈，喂饱父亲新收的小乳猪。
　　忙活完，躺上床的那种实感，令她愉悦至极，几乎沾床就入眠。
　　脚不落地的八年，对这个家的愧疚，使她极少想起前世。这夜，她却梦到了出事之前那位啰嗦的甲方爸爸。

　　她的最后一笔兼职，是给一个卖猪肉的老板做电商店铺。

　　交谈卖点时，老板将三句话反反复复讲了十遍不止。

　　“我这个猪，是古代皇帝御用猪种，俗称黑白熊猫猪……”
　　“我这个猪，不许你修图，我拍的每一张猪的部位，都要给我原汁原味展示……”
　　“我这个猪，肉质非常鲜美，完全是农场放养，不吃一点饲料……”

　　满脑子都是“猪猪猪”，吵得梦里她也忍不住重复当时的吐槽，老板可是猪八戒投胎？
　　好不容易等到的无营养聊天结束，猪总临走又准备同她强调一遍。

　　她连忙堆满笑制止：“猪总放心，我都记下了。”
　　那位猪老板却抖抖一身肥肉，慢悠悠告诉她：“江设计，我姓杨，不姓朱。”

　　转头，羊总就把交谈一个下午，她却连姓都没记住一事，告诉了中介，导致那一单的价格，直接来了个腰斩。

　　她气急败坏，却不得不为钱低头。没有家人关心，她便出去采风，自我调节。结果雨天山滑，她怀着那样不开心的心情，匆匆结束了那不灿烂，但依旧珍惜的一生。

　　醒时，她眼角挂着最后一滴不甘心的眼泪，心中大喜。
　　她对同屋也已经醒来的姐姐喊道：“我知道我们家猪怎么养了！”

　　***

　　父亲是在她出生后，下定决心放弃科举的。

　　下地后，他心中挂着欠两位兄长的读书钱，在地里又不如两个儿子能耐，苦闷自卑，早年的意气风发彻底消磨。
　　家中一直给她买药治病，只攒下不到三两银子。如今大哥已经二十二，二哥也已十九，都为了专心家事，未娶妻。

　　月前，父亲买下几只乳猪，想试试靠不依赖体力的活，能否赚些银两。

　　姜红豆昨日喂猪时，觉得猪被养得很是一般。可一觉醒来，她隐约想起，家中乳猪似乎有一只，正是梦中那款黑白熊猫猪，便急急穿好衣服，拉着姐姐就往猪圈赶。
　　到猪圈，她猛睁大眼，恨不能将圈中七只乳猪来个透视。终于，她找到那只昨日惊鸿一瞥的黑白猪！

　　“姐姐，你瞧见那只猪没？它和别的猪大不一样呢！”姜红豆指着她的宝贝黑白猪问。

　　“小妹是说这个黑白猪吗？寻常乳猪是五百文一只，这种因为颜色不正，骨头也细，长成还比寻常猪要少至少三十斤，属于先天营养不良的品种，故而是卖四百文一只。爹因差些钱，最后一只就拿了这黑白猪。”

　　这解释听得姜红豆眼光炽热。
　　她记得羊总的确说过，这个品种是距离现代百年前才真正有名的。但被认为是营养不良，就十分惊喜了。

　　羊总说，黑白猪有三大特点：皮薄骨细，肉香浓郁，肥而不腻。方才姐姐所言，便和骨细对上。可见羊总并非忽悠她。

　　画样那种一锤子买卖，挣不了大头，但养猪可以！

　　她兴致勃勃给七只乳猪喂过食，又拉着姐姐回屋，去找已和村学告假的三哥。

　　“咚咚咚——”
　　“三哥，我能进来吗？”

　　四月天已经亮得很早，姜文博卯时初刻便已经开始读书。
　　“当然可以。”

　　姜红豆一边略带好奇地、随手翻看陈序迟工整严谨的札记，一边问：“三哥，书中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默默无闻的优点，变得人尽皆知？”
　　习惯于网络手段，扬名之法一时有些难想。未免闭门造车，她索性早早来集思广益。

　　姜文博愣愣出神，思考过一阵，他回道：“小妹记得毛遂吗？”
　　毛遂自荐成语是熟悉，故事好像没学过。她努力回想，这才忆起痴傻时，三哥借来给她读的故事。
　　一个懂得自我推荐的门客，最终实现自身抱负和价值。

　　“天下间，有本事之人不在少数，却并非人人可被发觉。”

　　姜红豆一拍脑门：“说得对，那就毛遂自荐！”

　　接下来几日，除了陪同姐姐喂鸡喂猪，姜红豆都在屋内和做包的姐姐作伴。两人一人赶工，一人则用着陆记成衣铺给的次等宣纸、颜料画画。
　　村里人都知道姜老三家姐妹俩在做大生意，纷纷让姜叔远过段时日再宴请。日子便这般平静又喜悦地过去四日。

　　第五日辰时正，陈序迟父子携礼抵达湾山村。

　　秦穗兰来叫小女儿到堂屋会客时，就见姐妹俩正欢欢喜喜捧着一本册子在聊天。
　　“豆儿，序迟随他爹来了。”

　　姜红豆心一咯噔。闭关四日，把这事儿给忘了。她都没想过，同这对父子怎么交谈合适？

　　好在每日姐姐见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发带给她绾好双环垂髻。这会儿母亲进屋，又匆忙给她穿上新制的竹青色对襟棉布衫，蕊粉百迭裙，这才没耽搁太久。

　　堂屋外，她就听到父亲难得爽朗的笑声。他和那位陈湖生伯伯相谈甚欢。
　　见到她进屋，姜叔远忙道：“豆儿来了，快来见过陈伯伯。”

　　她乖顺地甜甜叫了一句“陈伯伯好”，陈湖生慈蔼的笑容便叠得更深。
　　“好、好，豆儿快坐下来说话。”

　　陈湖生虽只有陈序迟一个孩子，却比姜叔远还大一岁。姜红豆只听陈序迟说他父亲是大官家的管家，却不知是这般清儒温雅的气度。
　　父亲他们三兄弟长得其实也俊，但大伯眼中憨厚，二伯耿直外露，父亲更是没了心气，常有拘束。都未有这等惹眼的风姿。

　　“听闻豆儿已经大好，如此伶俐可爱的姑娘，我家序迟实在占了大便宜。”

　　按理，自家父亲定要客套几句，但姜红豆见他“呵呵”笑几声，回一句“序迟也是好孩子”，便直接将人家那话应下了。
　　甚至连句“般配”都没说。

　　她不似往日游魂般，能随意听到家人谈话，哪里知道这几夜父亲的连连叹息。
　　他对刚失而复得的小女儿，正满心不舍，可这父女情还没捂几日，就要定去别人家。若不是陈湖生父子的确是良善人，又是在女儿痴傻时报恩，这亲事他起码要拖个五年再看。

　　秦穗兰懂丈夫心思，故而她虽满意陈序迟，这几夜也都陪着丈夫叹气，但这会儿可是正经在谈俩孩子大事：“我也瞧着序迟好，谦和有礼，温文尔雅。见面第一日，还陪着我们豆儿在县里忙活好一阵，是个有耐心的。两个孩子，般配。”

　　“贤弟和弟妹满意，我便放心了。原本因我主家调任南江府，我才想着让序迟早些将豆儿娶进门照顾。如今大喜，倒是应该让豆儿多陪你们几年。我们婚期定在豆儿十六岁，如何？”

　　秦穗兰给丈夫递个眼色，姜叔远自然点头应“好”。
　　“豆儿，你带你序迟哥哥出去走走，别拘在这儿，也让你们爹好好叙旧。”

　　没想到古代议亲这么轻松，还真是白紧张一场。姜红豆立即起身，与陈湖生拜别，才对陈序迟道：“序迟哥哥，我们走吧。”

　　走出院子，见他没说话，姜红豆又问：“序迟哥哥见过图画书吗？”
　　“红豆妹妹说的是有图有文的那种书吗？”

　　“是是，那样的书好看吗？”姜红豆忙追问。
　　陈序迟温声致歉：“抱歉，我没仔细看过。你若喜欢，我下回给你买来。”

　　“不用不用，序迟哥哥跟我来。”
　　见人多想，她将人带去哥哥们屋内。大哥二哥不在，姐姐正站在桌前，给三哥指点，让他写字。

　　闭关前三日，姜红豆全力赶工挎包和搭配服装的图纸。傅掌柜考虑周到给的纸足，但她几乎没有一张废稿。余下的纸，她开始手制四格连环画。

　　她将兄姐在看的画册，递给陈序迟：“序迟哥哥，你瞧瞧这个。”

　　只一眼，陈序迟的目光就被牢牢锁住了。
　　这样的图画书，他当真闻所未闻。

作者有话说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