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山村种豆》腊月秋

4、还钱 寒酸，却明

　　陈序迟没让大家久等，很快将札记取了来。
　　姜文博在身上反复擦拭，才伸出双手将书捧过：“陈公子放心，我会认真准备的。”
　　“三哥天赋好，必定能考上。”

　　姜红豆不了解这些规矩，但毕竟陈序迟年长自家三哥一岁，这称呼她听来总有些一言难尽的尴尬。三哥轻轻“嗯”了声，她就连忙让两人上车，准备返程。
　　透过车窗口缝隙，她见人在马车外未动，又拉开窗口车帘，礼貌道别：“序迟哥哥再见。”

　　“红豆妹妹再见。”温温柔柔的声音，比午间初见，好似多了些温度。

　　路上，姜红豆问：“姐姐和三哥觉得这笔钱赚得可容易？”

　　两人齐齐摇头。
　　“小妹要费心思想花样，姐姐还要一个半月不停歇地赶工。这钱怎能算容易？”姜文博先答。
　　姜青苗也答：“不止如此，这笔钱主要在买小妹的创意。就好比八年前的香囊，后面再卖，便只有工钱。”

　　听过回答，姜红豆吃一口马车上傅伯准备的点心，感觉日子可真有盼头。
　　“没错，所以我们还得想能长久赚钱的法子。”

　　姐弟俩见小妹眼轱辘直转悠，相视一笑。
　　“一会儿，爹娘他们一定会惊掉眼睛。”

　　白日家里的欢笑声，她已有八年没听到过。她急于赚钱，虽有半分是对家人疼爱的揣测。她太渴望能自信怀抱一张真正被爱的证明牌，从此放心去爱这个家。但另外半分，也是在给向大家证明，她真的好了。

　　尽管姊妹三人并不想招摇，但车上有不少做包的布匹，不得不让马车直接开到家门。
　　姜红豆先从马车上下来，只见院子里乌泱泱一群人眼热地盯着她。不等她说话，奶奶先叫了她：“奶的乖孙女儿！快进院来，奶给你包了角子！”

　　说起来，今日从午膳到进城，她还一口肉没吃着。傅伯点心虽香甜，但哪有肉香啊！
　　她快步走到奶奶跟前，肚里馋虫使她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谢谢奶！奶对豆儿最好了！”

　　一只角子进嘴，她见奶奶满脸笑容，心里却渐渐犯酸。
　　这八年里，家里为了生存，不得不忙活计。守在她身边最多的人，其实是奶奶。

　　奶奶出嫁前，家里就叫她二妞，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嫁给爷爷姜大海，她的名字就从王嫂子到如今的王婆子，外头介绍，也只被叫做姜王氏。因此，她对家中女娃都特别好。村里没名字的女孩多，她却坚持每个女孩都要有个像样的名儿。
　　尤其她和姐姐，都是出生遭了罪的孩子，奶奶就将农家最重要的苗儿给姐姐起名，将生命力最旺盛的豆儿，给死而复生的自己起名。没什么文化，却是她满腔的爱。

　　整日下来，姜红豆其实都没有真正掉金豆子。可如今吃着角子，眼泪反倒“吧嗒吧嗒”往下掉。

　　“哎呦，豆儿怎么了？若是角子不够，奶奶还给你做。”姜王氏鼻子也酸，却更开心，“会哭也好，会哭是好孩子！”

　　“娘，你说什么呢！”一旁也眼红的二伯娘被这语无伦次的话逗乐了，“豆儿不哭，别回头给眼睛哭坏了。”

　　姜红豆咽下角子，忍住眼泪：“嗯嗯，不哭！今日是好日子，我和姐姐赚了好多银子！”

　　她话题这一转，大家才好像突然看见马车，就见姜青苗姐弟俩正将布匹往外递给车夫。
　　姜凡舟几兄弟手眼快，立即上前去帮忙。

　　姜红豆端上角子盘，小跑去马车前：“辛苦车夫伯伯，伯伯吃个角子，路上不饿。”她眼下还挂着泪痕，眼唇却堆满甜甜的笑意，让人又怜又爱。
　　车夫笑呵呵捏起一个送嘴里：“小姐家角子香，伯伯赶路都有力气了！”
　　“那伯伯一路注意安全。”

　　辞别回到小院，三人将今日之事，与家中仔细道来。
　　听到一个半月工期，就换到近四十两银子时，满院人都震惊了。尤其是姜叔远，他摸着女儿递上来的银子，又亲眼见一遍与傅掌柜白纸黑字签的协议，完全无法平静。

　　秦穗兰看完协议，先回过神来，双手轻握这姜红豆双肩：“豆儿，你老实和娘说，你这么着急赚钱，可是、可是身体有什么不好的。”
　　打这女儿出生，先是死而复生，再是天生神童，转眼痴傻八年，回来竟又一鸣惊人。
　　她和回过神的丈夫对望一眼，对慧极必伤的忧惮再一次攀升至顶。

　　姜红豆没料到母亲会是这个反应，忙将肩上手挪开，轻松地蹦跶一圈。
　　“爹娘不要这么担心，我保证，我完完全全恢复了。”
　　奈何无论她如何保证，家中仍是不放心。一时间，脑中这钱要如何分配，家中接下来做什么打算，她都没法开口。

　　“小妹，娘说得对，你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没想到，她施展赚钱天赋的第一道坎，竟是她自己。
　　最终，居然是三哥站了出来。
　　“爷奶，爹娘，我觉得我们应该相信小妹。”他将姜红豆这八年并不是一无所知的事情告诉大家。

　　姜红豆感激地望向三哥。他明明也担心害怕，却又在努力理解她。

　　家里闻言，虽没有彻底打消将她保护起来的想法，却也不再那么固执。
　　好在她也无法操之过急，这笔钱，她原本也没打算作为起步资金。

　　“爹，你不是一直想还大伯二伯供你读书的银钱吗？这笔钱，我想咱家先把钱还了。”

　　姜叔远还没说话，一旁的姜仲廉便严词拒绝。
　　“豆儿这说的什么胡言！当年供你爹读书，是因为你爹聪明，我和大哥从无怨言。这些年，你爹帮着大哥打理田地，又帮着我们家照顾鸡鸭，哪有欠什么钱。”

　　“我知道二伯不觉得我爹有亏欠，可作为兄长，二伯真的愿意拒绝弟弟回报之心吗？”

　　姜叔远看向小女儿，心中完全信了小儿子之言。闺女这八年，的确记得家中一切。他手掌捧着荷包，想往兄长递去，又微微挣扎，不舍得两个女儿的心血。
　　“二伯，这十五两，你必须收下。”姜红豆不理会父亲的纠结，欠女儿的可以用一辈子补偿，欠兄长的，却会让有良知的读书人永远无法长舒一口气。

　　“这是两家都好的事，老二把银子收下，不许再推脱。”姜大海发了话，此事就算做好决定。

　　看着老爹一褶子硬邦邦的笑，她已十分满意。至于其余大计，她心知今日并无契机。

　　母亲和二伯娘亲密勾搭，走进厨房。
　　其实，这朝代似乎并无晚膳一说。太阳西落，干农活的劳力回家，条件好点的便烙个饼，差些的就吃个窝窝头。不干劳力的便不吃。但今日，她们妯娌俩决定对夜食大干一场。

　　姜红豆和两位姐姐都被丢出厨房，三人便从大院悄然回了她和姐姐的房间。
　　“外头吵得，我都和小妹说不上话！快让姐姐瞧瞧我们家最机灵的小红豆。”姜巧英兴奋地拉着姜红豆左看又看，满眼欢喜。

　　“大堂姐再拉我转两圈，我就要晕倒在床唬你一跳了。”

　　姜巧英闻言，立即停手。
　　“你们今日不声不响便办了件这样厉害的事，明日村里又要把我们小红豆夸上天了！”

　　“这才哪到哪儿呀，等有一日，我要我们通通都是有钱人。”姜红豆大言不惭地夸口。她大堂姐，可是姜家一族最想赚钱的那人。
　　姐妹三人在屋内有说有笑，等到饭好上桌，两家聚在一块儿，把芒种过得跟年节似的。

　　月亮悄悄爬上屋顶，映照破旧的院子，低矮的五间屋。
　　寒酸，却明净。

　　她随姐姐去味道难闻的猪圈，喂饱父亲新收的小乳猪。
　　忙活完，躺上床的那种实感，令她愉悦至极，几乎沾床就入眠。
　　脚不落地的八年，对这个家的愧疚，使她极少想起前世。这夜，她却梦到了出事之前那位啰嗦的甲方爸爸。

　　***

　　那笔单，是她给一个卖猪肉的老板做电商店铺。交谈卖点时，老板将三句话反反复复讲了十遍不止。
　　“我这个猪，是古代皇帝御用猪种，俗称黑白熊猫猪……”
　　“我这个猪，不许你修图，我拍的每一张猪的部位，都要给我原汁原味展示……”
　　“我这个猪，肉质非常鲜美，完全是农场放养，不吃一点饲料……”

　　满脑子都是“猪猪猪”，吵得梦里她也忍不住重复当时的吐槽，老板可是猪八戒投胎？
　　好不容易等到的无营养聊天结束，猪总临走又准备同她强调一遍。

　　她连忙堆满笑制止：“猪总放心，我都记下了。”
　　那位猪老板却抖抖一身肥肉，慢悠悠告诉她：“江设计，我姓杨，不姓朱。”

　　转头，羊总就把交谈一个下午，她却连姓都没记住一事，告诉了中介，导致那一单的价格，直接来了个腰斩。

　　她气急败坏，却不得不为钱低头。没有家人关心，她便出去采风，自我调节。结果雨天山滑，她怀着那样不开心的心情，匆匆结束了那不灿烂，但依旧珍惜的一生。

　　醒来时，她眼角挂着最后一滴不甘心的眼泪，心中大喜。
　　她对同屋也已经醒来的姐姐喊道：“我知道我们家猪怎么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