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婷词》初盛夏

9、就此别过，何必来生（七）

　　01
　　“母亲，让你担心了，是孩儿的不是”，穆蕙桐抬起头，看着方才进来通报的侍女，“你去告诉萧亦寒，让他在前厅等会儿，我有话要对他说……”
　　穆蕙桐定了定神，转过头来对长公主说道，“母亲，有几句话还望母亲亲自代我说与他听，以表示我说这话的决心。”
　　“好，你若有话便告诉我，我亲自去前厅，”长公主担心的看着穆蕙桐，穆蕙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都是发白的，尽管已经睡了这么久，看上去还是没有精气神，她接过雪啼端过来的汤羹，一勺一勺地喂给穆蕙桐，“想让母亲传话，得先喝了这汤羹，你听话，我才会为你办事。这是雪啼亲自炖的百合羹，最是凝气安神，你且都喝了，我才放心去前厅。”
　　穆蕙桐听此便不再多说，只乖乖的喝着汤羹，这汤羹很甜，一喝便知是雪啼专一为自己炖的，这府里上下就穆蕙桐最爱喝甜食。不一会儿的功夫，一碗都喝完了，长公主用帕子为穆蕙桐擦了嘴，见她吃了东西脸渐渐的红润起来这才放心，“你说吧，需要我代什么话？”
　　“母亲，请你告诉亦寒哥哥，我实在体乏无力，就不去见他了，让他别担心我，安心回去，他说的话我不会忘，我说的话也请他别忘。”
　　长公主听得糊里糊涂，不禁问道，“就这些？”
　　“恩，就这些，他能懂！”
　　“你可知道，今日上午萧王爷和华夫人就来为萧亦寒提亲了，说是萧亦寒中意于你，希望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你和亦寒，当真有情？你若并不中意他，我和你父亲可以去求求陛下，就说你哥哥还未娶妻，你应该排在你哥哥后面，求陛下暂缓你的亲事。”
　　“母亲，婚配之事本就不是女儿能做主的，若是嫁给别的陌生人，我情愿是亦寒哥哥，至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的人品，”穆蕙桐盖在被子下面的手，紧紧的抓着床单，她内心早就翻起了千层浪，在长公主面前却还要表现出镇定和冷静。
　　“好，既然你决定了，母亲便不再多说什么了，母亲不求你嫁给达官显贵，只求你嫁给一个你喜欢的人，一个能真心待你的人。”长公主说罢，站起身来，她重又为穆蕙桐掖了掖被子，才走出了门去。

　　02
　　而前厅里，萧亦寒根本急的坐不下，侍女传话说穆蕙桐有话要讲，他突然凝了神紧张起来。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全然没注意到长公主已经走了过来。
　　“亦寒，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坐着等？”长公主问道。
　　“见过长公主，”萧亦寒行了礼，“方才父亲母亲回府说蕙桐妹妹病了，现在可是好了？怎么侍女说她有话要讲？”
　　“你别急，先坐下，你来的时候蕙桐刚醒，她要我亲自来转告你，她实在体乏无力，就不来前厅了，让你安心回去，别为她担心，她说你说的话她不会忘，她说的话也请你别忘。”长公主定定的看着萧亦寒，“亦寒，你们几个孩子之间，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蕙桐自那日从萧府回来，就一直不正常？我今日本想问问你母亲，可想来你们几个年轻人的事你母亲怕是也不清楚，你可愿细细讲给我听？”
　　萧亦寒再次起身行了礼，此刻倒没了紧张，情绪平复了下来，“还请长公主莫怪罪，这里面的事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况且还是由蕙桐亲自说与您听比较好。亦寒只留下一句话，亦寒以后自会好好待蕙桐，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你们都长大了，各自有了心事不愿说与长辈听，那我便不再多问了，蕙桐现下又睡了，你先回去吧，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我对你们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们快乐幸福就好。”
　　萧亦寒拜别了长公主，骑马扬长而去，这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穆蕙桐说的那句话，“你的话我不会忘，我说的话也请你别忘”，穆蕙桐这是指的哪一句呢？看来穆蕙桐是已经决定嫁给自己了，萧亦寒一边骑着马，一边回想起这几日的事，握着缰绳的手不禁暖了起来。

　　03
　　次日一早，穆蕙桐才算是彻底醒了，一大清早，天刚微微亮，她便醒了，见花颂还伏在床边睡着，雪啼趴在桌子上睡着，便轻轻地、蹑手蹑脚地起身下了床，虽然昨天醒来的时候喝了汤，不过从前日昏睡到现在也已经两天两夜了，肚子空空如也。她见桌子上放着几盘糕点，便拿起来就吃，雪啼听见动静也醒了，见穆蕙桐吃着过了夜的糕点，忙抢了过来，“小姐淘气，这下病刚好，就吃过夜的糕点，若再病了，奴才们就吓死了。”
　　“呸呸呸，我才不要一直病着！除了这糕点，可还有别的？我现下饿得厉害，肚子都咕噜咕噜叫了。”
　　“有有有，炉子上一直煨着呢，我这就去端，”雪啼忙的摇醒花颂，两个人慌忙的去端吃食。穆蕙桐见她们准备了许多自己素日爱吃的吃食，更是饿得不行了，狼吞虎咽的吃起来，那香枣红豆粥一下就喝了两碗，突然想起了什么，“花颂，快，快给我更衣梳洗，我睡了两日，母亲一定吓坏了，我赶紧去向父亲母亲请安。”
　　“小姐既饿了就安心吃吧，老爷和夫人早就出门了，昨天陛下就差人来，说今日晨起让老爷和夫人进宫呢！”雪啼一边说着，又一边盛了一碗汤，“这粥是好喝，可是毕竟是甜的，小姐再喝碗汤，大早上的吃这么多甜食不好，肠胃受不了。”
　　进宫？父亲和母亲被陛下宣进宫了？穆蕙桐不用细想就知道，陛下这是要给他们几个定下婚期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吃得太急，现下肚子有些胀，“吃得太快，这会儿不饿了，你们陪我去荷花池边走走吧。”

　　04
　　穆大人和长公主刚出宫，还没到家，陛下的旨意倒先到了，公公宣旨陛下召萧亦皓、萧亦寒、穆蕙桐、尚清月四人午后进宫！
　　穆蕙桐跪拜接了圣旨，花颂和雪啼连忙扶她起来，她却一下没站稳差点摔了，“让公公见笑了，是蕙桐莽撞。这大热天的，公公前来宣旨实在辛苦，且喝杯茶再走吧。”
　　“哎呦，姑娘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咱们这是为陛下办事，哪里还敢讨水喝，奴才还得赶紧去尚军侯家，就不多停留了”，那公公见穆蕙桐如此懂礼，态度更加和缓起来。
　　“那就不多留公公了，管家，送一送公公”，穆蕙桐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管家则从袖口内掏出一小包银子，趁人不觉放入公公手里，转身送一行人等出去。这一切都被穆蕙桐看在眼里，幸亏有管家准备妥当，如若只有自己，只怕会失了礼，若是萧府尚府都给了打赏，只有自己没给，倒显得穆府不懂规矩了。
　　宣旨的公公走了以后，穆府就开始忙了起来，管家安排得力人手一会儿送穆蕙桐入宫，花颂和雪啼也忙着为穆蕙桐梳发更衣，穆蕙桐平日在府里比较随意，今日进宫面圣，自然是要好好打扮一番，以免失了礼数。午饭时分，正是当午正热，一行人出发了。
　　穆蕙桐素来怕热，又知这次进宫陛下定会宣布婚期，一时紧张，额头上都是汗，花颂忙用帕子帮她擦干，马车行在路上摇摇晃晃，雪啼为了让穆蕙桐坐的稳当些便拉着她的手，这一拉手才发现，穆蕙桐的手心里都是汗。
　　也不知是为什么，原本坐在一起就爱斗嘴的三个丫头，此刻倒无比安静。
　　到了宫门口，花颂和雪啼先下了马车，又扶着穆蕙桐下来，见她额头又生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花颂一边擦着，一边说道，“小姐这是怎么了？额头上都是汗，一会儿着了风又要生病了。”
　　穆蕙桐捏了一下花颂的鼻子，“我哪就这么娇气了，前几日只是没休息好而已。你们且在这安心等着，日头大，你们找个能乘凉的地方吧。”正说着，只见远处又有车马走来，一会儿萧亦皓、萧亦寒、尚清月便都到了宫门口，四个人一起进了宫。

　　05
　　陛下看着眼前行礼的四个孩子，不禁笑了起来，“都起来吧，朕正等着你们呢！”
　　四个年轻人站定了，不免都有些紧张，陛下赐了座，又赏了茶，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家常，问了问蕙桐穆老夫人身体可好，问了问清月孟夫人可好，又问萧亦皓近日可又看了什么新书，又问萧亦寒近日学了什么新剑法，几个孩子恭恭敬敬的答着，一词一句都细细斟酌，生怕在陛下面前失了礼。
　　“你们几个这是怎么了？怎么越长大反倒越拘束起来？亦皓、亦寒小的时候进宫就爱让朕抱，蕙桐更是如此，她还在朕这大殿上玩过游戏呢！如今长大了，该嫁人了，知道要收起顽皮性子了？”陛下说着，便笑的更开心了。
　　“蕙桐知道陛下今日召我们进宫来，是说正事，故不敢随意放肆，舅舅若是觉得生分了，那蕙桐一会儿说起来没完，舅舅可不许嫌烦。”穆蕙桐斗胆说了几句，总不能让陛下面子上挂不住，毕竟她和萧亦皓、萧亦寒也算是皇亲国戚，自小常来宫里，现在一下子拘谨了，难怪陛下会觉得不自在。
　　“属你调皮，朕看明日封了你为郡主，更是没人能管得了你了”，陛下看着穆蕙桐，宠爱的说道。
　　“陛下这是说笑了，”穆蕙桐忙的行礼。
　　“不说笑，这是正事，”说罢陛下看了一眼跟在身旁的首领太监，“松荃，宣旨吧。”
　　四个人一听，忙的跪下，静候宣旨——陛下赐婚，封萧亦皓为世子，下月初三和尚清月完婚，封穆蕙桐为郡主，赐名婉婷，即为婉婷郡主，八月十五月圆之日和萧亦寒完婚，萧亦寒和穆蕙桐成婚后暂住在萧府，三年后单独赐府居住。圣旨宣读完毕，陛下又赏赐了不少物品，四个人各怀心事的行了礼，谢了恩，出了宫门。
　　宫门口，穆尚两家的小厮都在远处的阴凉下等着，唯有花颂和雪啼抱着一把伞在宫门口守着，一见穆蕙桐走了出来，便忙打了伞跑上前去，“小姐，快打上伞，这会儿日头越来越毒了。”
　　穆蕙桐见两个人晒得干瘪瘪的，忙把伞往外推了推，想帮花颂和雪啼也遮住太阳，“怎得抱伞在这站着，我向来没有苛责过你们，你们怎么不给自己打把伞，这要晒坏了，可怎么得了？”
　　“小姐，这是皇宫禁地，我们两个丫头在这打着伞太招摇了，只怕宫里的人会说咱们穆府的人不守规矩”，雪啼撅着小嘴说道，她余光撇到尚清月一直看着她们主仆三人，便主动和花颂退到了一边。
　　尚清月走上前来，定了定，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她忽然想起上次四人一起去赵公府为赵老夫人贺寿，回来的时候萧亦皓还说等成了亲要带穆蕙桐去看草原，她觉得是自己抢了穆蕙桐的一切，“蕙桐妹妹，是我对不住你，母亲以死相逼，我没有办法，请你看在我们多年的姐妹情分上，原谅我吧。”
　　“清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别说了，况且，你若真的不想嫁给萧大哥，没人能逼的了你，何苦还要说这些？现在婚事已定，就不要再提从前的事了。”穆蕙桐说完这话，便走了，她不愿看尚清月楚楚可怜的样子，或者尚清月确实有苦难言吧，可是那又怎样呢，凭什么大家都是一副同情自己的样子？！这世间的事千变万化，以后值得同情的还不一定是谁呢？！穆蕙桐走到自家的马车下，花颂扶着她上了车，她回头看向尚清月，尚清月也正要上马车，“清月，说真的，不管从前如何，现在我真的祝福你，但愿以后你回想起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后悔。”
　　马车走了还没有几米，萧亦皓、萧亦寒便从后面骑马追来，萧亦皓赶上穆蕙桐的马车，“蕙桐，等一下，我有话要说。”穆蕙桐掀开帘子，见萧亦寒还在后面，并没有追过来，似乎是在特意给萧亦皓单独说话的机会，她下了马车，吩咐小厮驾着马车去面前等，只让花颂和雪啼留下，雪啼又忙的打开伞，抬头对萧亦皓说道，“萧公子还请有话快讲，我家小姐今日才病愈，只怕受不得这暑热。”
　　萧亦皓惊讶的看向穆蕙桐，虽还在马上，却一把抓住了穆蕙桐的手腕，“你又病了？严重吗？怎么没人来告知我？”
　　穆蕙桐使劲的想挣脱，却挣不脱，她生气的看向远处的萧亦寒，又转过头来恶狠狠地蹬着萧亦皓，“萧大哥这是做什么？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我未来的夫君就在远处看着，萧大哥在这宫禁之地还要这般胡闹吗？”
　　这宫门口的长街上，基本没有人，长街宫墙甚高，穆蕙桐的声音虽不大，却有回声，萧亦寒听到她说的这些，忙骑马过来。尚清月很想留下来听听他们要说些什么，可刚才穆蕙桐对她说的话又让她觉得一时脸红，她便直接坐上马车回家了。萧亦皓也觉得是自己越礼了，渐渐的松开了手，穆蕙桐的手腕处被他掐的通红了，花颂看着很是心疼，忙托起她的胳膊给她揉了起来。
　　“蕙桐，我……”
　　“萧大哥且等等，等亦寒过来了再说话，有什么话非要躲着我的夫君单独说给我听？”穆蕙桐显然是生气了，刚才那一下，确实掐的她很疼，她更气萧亦皓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
　　萧亦寒走到跟前，下了马，举起蕙桐的胳膊问道“手腕疼不疼？这样站在长街上行吗？会不会太热？你们出来这么久，可带了水？”
　　“带了带了，就在马车上”，花颂说道。
　　“那你快去拿，让你家小姐先喝点水，不然一会儿更难受了。”萧亦寒是好心，不过穆蕙桐却没有好气。
　　“不用去拿了”，穆蕙桐伸手拦住了花颂，“车上的水怕也被晒的热极了，现下亦寒也过来了，萧大哥有什么话就快说吧，说完我就回府里去喝冰镇过的水。”
　　萧亦皓动了动嘴，却始终张不开口，穆蕙桐见他这般麻烦，转身要走，萧亦皓这才下了马忙拦住她，“蕙桐妹妹，此生是我对不住你，来生我必定倾其所有偿还你！”
　　他这句话说完，穆蕙桐更是生气了，“萧大哥，我从前觉得你是多才多识的博学男儿，竟没想到你遇到点事这般优柔寡断！你既已经决定娶清月，陛下又顺了你的心意赐了婚，你好好回家准备婚礼就是了，跑来跟我说什么今生来世？难不成你负了我还要继续负了清月和苏依？我都已经坦然看开了，你还在这婆婆妈妈的忏悔什么？你只是不愿意做个坏人罢了！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不是坏人，我虽伤心了几日，可也仅此而已，并没觉得有什么，天也没塌下来，地也没有陷下去，我照样活得好好的，而且我相信亦寒必会真心待我！今日这一切，虽是陛下定下的，可我若不乐意，我母亲也会拼了脸面去求陛下，既然没有反对，就意味着我也欣然接受，你明白吗？不是被逼无奈的接受！”
　　“蕙桐，我……”，萧亦皓还想说些什么。
　　“萧大哥实在不必多说了，你们的婚事近在眼前，赶快回府忙碌吧，日后不要再和我说起这些话，否则就是出言轻薄于我，我也定不会轻易放过！”穆蕙桐堵住了萧亦皓所有的话，转过身来看向萧亦寒，“我实在有些累了，你可否送我回府？”
　　萧亦寒点了点头，无奈的看了一眼萧亦皓，招呼远处的小厮架马车过来。
　　穆蕙桐上了马车，掀开帘子，见萧亦寒骑着马行在马车的一侧，他们就这样走过了萧亦皓的身边，而萧亦皓还愣愣的站在原地。
　　穆蕙桐放下帘子，眼泪随即流了出来，萧大哥，就此别过，何必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