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六爷爷杵在门边看着半透明玻璃对面的孙子,忽的有些恍如隔世,他似有所感,就像冥冥中自家该这一遭,不仅是正然,还有其他人,包括他自己。他又拿出那大红漆的盒子摩搓着,老父临终前再三叮嘱他,这护身符是家里的根,绝不能有闪失。而且,没了这护身符,自家只有死路一条。六爷爷原本也像大儿子一般不信这个,却在真正接手护身符后感到诧异,一些微弱的可以称之为预感的东西让他郑重的将它供在了祠堂里。
他想着,在看到孙子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他突然又有了预感,只觉得唯有手里这东西能就回孙子,但却会将孙子从他们身边带离。那种感觉玄妙而危险,像是一种信号,咆哮着告诉你,你将失去这个孩子,无论他是生是死。
六爷爷想到这,攥着盒子的手骤然发紧,他完全不想孙子离开家人,却也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死去,他突然觉得好恨,恨自己怎的就只是个普通人,恨这世道怎么对孙子这么不能。
滴————
病房里再度动了起来,家人们全都聚在了玻璃外,秉着气,生怕打扰到里面的医生抢救。大儿子眼圈通红,拳头无力地微握着,轻轻颤抖。
这次的事件比上次还长,而上次仅仅是在二十分钟以前,那位老医生也得到消息赶了过来,带着护士,似乎也要一起抢救。
原本便守在门边的六爷爷一把拦住老医生,将手里的大红漆的盒子递了过去。
“给他,护身符,给他啊。”六爷爷一字一句地说,生怕老医生拒绝。
老医生并没有废话,接过盒子进去了。时间紧迫,他的加入显然减轻了眼镜医生的压力,俩人努力想要将床上这位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正然现在在想什么,正值生死边沿,有什么获奖感言吗。
哦,不,这不能这么说。正然自己回想了下人生短短的二十年,吃喝玩乐也都尝试了,上学交朋友也有,这是经历过的,挺好。没经历过的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这会儿看起来是没时间实现了,其实也没啥遗憾的。只一点,他努力地将眼球向他认为的他家人在的方向扭去,试图再看看他们,一眼就好。
他不知自己的泪腺突然在这时候变得活跃起来,液体蓄满眼眶,顺着眼角留了下来。原本就什么也看不到的,如今更看不到的,只留那一抹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那是什么,他唯一能看见的东西,只可惜看不清。
滴——滴——滴——
急促的警报瞬间响起,天,心脏停跳,老医生眼睛瞪大,连忙又在心脏周边加了一倍的微电流。他控制着手上的仪器,一下下加大电流的强度。
问:死前一分钟,你会想些什么?
正然是来不及想些什么了,他所剩无几的全部精力都被那把发着光也像破铜烂铁的钥匙吸引住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审美。
钥匙也没跟他废话。他只打出了一句话。对,就像我们电子聊天那样。
——你就要死了,有个还能“活下去”的方案,你要不要接受?
选择倒计时。
10、9、8、7、6、5、4、3…
这才是真正的命题。他在即将瞳孔放大前这么想。
滴——
滴——
滴——
那两条无线接近于直线的东西终于重新波动了起来,老医生和眼镜医生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脱力,他们松了口气,却不敢将绷紧了的身体放松下来。
不过,这次是真的可以放松下来了。正然的身体仿若新生般开始恢复,那一排排仪器上的数据着实喜人,旁边的一位女护士不由得露出微笑,真好,挺过来了。
几天后,这场来去都很迅速的大病就这样拉下帷幕。正然他可以出院了,全身上下只除了胸前开刀留下的伤疤,其它的在没有什么了。正然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真正的看到了一直给他抢救的三位医生,白大褂、有些菜色的脸,还有不离手的病理报告。他虚弱的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了个微笑。然后,他就看见了枕边那大红漆的盒子,他的双眼透过盒子,看着里面破旧的钥匙。
真不是一般的丑,可是它救了自己的命。
于是,出院的时候,他悄悄地将钥匙揣进了怀里,这个动作除了六爷爷外谁也没注意。六爷爷并没有说什么,他心中微叹,果真是护身符的力量。
出院后,正然回了家,这回他可算是躺在了那张从小睡到大的双人床上,弟弟正新正趴在他身边看图画书,时不时地在那夸张的小兔子、小马上点点点,嘴里嘟嘟囔囔的,这是在讲故事,讲一个就他自己能懂的故事。
正然也拿着本书,不过,只是做个样子罢了。他放空自己,不一会儿便跳到了属于钥匙的思维海。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到这里面,可每次来,这里都会换个样子,他无视那些杂七杂八的布置,三两下便找了窝在海盗床上睡觉的钥灵,天知道,一把钥匙为什么需要睡觉。
他毫不客气的提溜起钥灵的左脚,倒立的将它提到自己眼前。这位目前只要巴掌大,有胳膊有腿,只有肤色和人类不一样,它是漆黑的。
“大人,您似乎一点儿也不怕我反悔,竟然不催我。”
“你现在反悔下一秒就会死,我怕什么。”钥灵一脚踹开正然的手,滚了一圈稳住身子。他两手交叉于胸前,眼睛半开不开的看着正然。
“既然说到这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时间可不多了。”
正然不做声,他当然知道时间不多了,可还是想把离开的时间再往后拖拖,原来死亡才是真正的无可求,但凡你有点儿渴求,那都无法割舍,他必须得离开了,这一次带着钥匙彻彻底底的离开。
“哥,哥,看这个。”身边的正新摇晃着哥哥的胳膊,企图让他理一理自己。
“嗯?怎么了。”正然问道,他自然地将手放在了弟弟的脑袋上,慢慢的揉了揉。
正新看着哥哥的眼睛,突然觉得他离自己好远,他伸出右手,缓缓地盖住那双他还不懂得眼睛,不再说话。正然抱紧弟弟,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灼热了捂在上面的小手。
“我想要哥哥不再哭泣。”正新瘪瘪嘴,金豆豆跟着掉了下来,他拿开放在哥哥眼上的手,委屈的拍了拍他的脸。好,不哭,以后都不会哭,男子汉怎么能动不动就流泪呢,他在心里默默的承诺着,又揉了揉弟弟的头。
第二天,正然走进了爷爷的房门,在他得知钥匙是家里的护身符之后,便猜测爷爷肯定也知道些什么,临行再别,爷爷似乎又老了几岁。原本硬朗的身板似乎缩了水,后背微驼,再没有当初站在大瓮前的气势。
木制的宽椅,坐上两个人那是没问题的,小时候爷爷的一般宽椅肯定是他在坐。他轻轻地抚了抚宽椅的把手,换了爷爷旁边的椅子坐。
六爷爷知道正然来的目的,这些日子里,孙子即将离开的感觉愈发的强烈,他看着他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就是脸上皱着的眉影响了帅气。他伸出自己厚实的大手,握住了孙子有些冰凉的手。
“什么都不用说,爷爷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爷爷知道你能活肯定付出了些什么。要去做什么就去,再也回不来也没关系,就时常给家里来个信,告诉我们你还好就行。”
六爷爷郑重的嘱咐着。
“一人在外可没我们护着,一定要小心谨慎,冷了热了,吃的喝的都得自己操心了。”六爷爷顿了顿,“瞧我,都忘了你大学四年也是一个人在外生活,这些细小琐碎的都会。爷爷不担心,只一句话,一切保重。”
“嗯!嗯!”正然胡乱的答应着。
最后,他一一向家人做了道别,他们把他送到了车站,看着他上了车。正然后头又看了一眼家里人,似是要将那温暖刻在心底。
开始吧。正然狠狠的闭上了眼。
钥灵瞥了一眼,无声无息的飘出了车外,他双手一挥,波动震荡开来,囊括了这十里八乡。突然,正然的妈妈崩溃的大哭起来,仿佛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被割了出去,生疼生疼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大儿子已然抱着妻子一起哭了起来。
六爷爷忍受着心中的剧痛,再次将目光看向车前进的方向,再见了,正然。
几分钟后,他们缓过神来,魂不守舍的回了家,一路上遇见的街坊邻里都在劝他们节哀。
好好的大孙子就这么没了,这是谁也意料不到的,这家人在真正将孩子送走后便闭门谢客,低沉了好长一段时间。而失去儿子的母亲更是一下便病倒了,她躺在床上,忍不住的一遍遍地回忆起大儿子,但那些原本以为能够成为烙印的回忆竟然慢慢变浅,直到脑海里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地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