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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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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四月见芳菲,颜色正是极好的时候。
狭窄的河道、石桥,沿河建起一排排民居。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慢悠悠的延伸到远方。此时临近傍晚,太阳的余韵正洒向这些房舍,因着这些年旅游的开发力度,这里也不例外,还不是旅游旺季,街道上就能看见三三两两的游客,手里拿着大个头的相机,咔嚓咔嚓个不停。
许是这些场景太习以为常,居民们丝毫不觉得被打扰,他们淡定的做着自己的事,也就开着小店的人家不断地向外张望着,希望游客能够光顾一二。
把着街道东头的是家卖肘子的店面,红红火火,亮亮堂堂,大师傅就站在卤肘子的大瓮边,一旦有人要买,准能迅速的将肘子提出来装好。它旁边也是卖吃食的店,主打袜底酥,焦黄酥脆,很受游人的喜欢。
不过,今日卖肘子的大师傅竟早早地关了店门,提留着两个肘子朝家去。
“哎,六大爷,朝哪去,这么早就关门,耽误生意咧。”旁边店家喊道。
“回家去回家去,大孙今个回来啦。”六大爷答道。
店家一听,连忙喊住他,“您慢些走,慢些走,带点儿酥饼回去给大孙吃啊,婶子给的不要钱。”她边说边赶上走了老远的六大爷,将手边的纸袋塞到了他怀里。
六大爷也没推辞,只再三谢谢人家的好意。
“孩子打小可没少吃你家饼。”他道。
“街坊邻里的,就跟我少吃你家肘子似的,快家去,一准早到啦。”婶子说道。
“哎哎,这就回。”
六大爷健步如飞,穿过临河的街道,朝南走,几分钟后便到了家。
他家门敞开着,声音远远传来,尽是笑语,催促着六大爷走得更快了。
廊下小亭里,家人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好不热闹。只中间那人最耀眼,白嫩的皮肤,服帖的短发,此时正笑得合不拢嘴。
六大爷刚进家门,这人便看到了,他三两步绕开围着他的人,径直朝六大爷走去。
“爷爷。”他上前,抱住了回来的六大爷,那曾经瘦弱的身躯此时竟也能揽住爷爷的肩膀,挺拔而可靠。
“好好好,回来就好啊。”六大爷仔细打量抱住自己的孩子,说道:“我大孙真是长大了啊,瞧瞧这大个子,真精神。”
“嘿嘿。”听到爷爷的夸奖,正然笑得更灿烂了,就像小太阳一样,温暖欢喜。
一家人絮絮叨叨地聊了好久,从小亭到饭桌再到客厅,最后,小弟正新还不想放过才回家的哥哥,非得跟他一起睡,才上学前班的他说,这叫秉烛夜谈,不可打扰。逗得大人们乐得不行。
正然揉了揉小弟的脑袋,揽着他的肩膀带回了自己屋里。
正新一进屋,便挣开哥哥的手,小跑两步变向床上扑去,那被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单被套就被这一下,咚——,变了形态。他扒开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还招呼哥哥赶紧过来,那小表情配着圆圆的脸蛋,只叫人觉得可爱。
“好好好,马上来。”正然关上房门,也像大床走去。
突地,一阵眩晕袭来,他一个踉跄,歪走了几步,可这种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他直觉全身力气如放气球般被流走,未留半分。那离床仅有三五步的距离,他却走不下去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正然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小弟那瞪大了的双眼和一张一合的嘴巴。再醒来,入目满是雪白,耳边是令人窒息的滴滴声。
情况好像很严重,他觉得。醒来未见到家人,只同样白色的人来来回回的走着,他的感官似乎有些慢,呼吸好像也有点儿困难,耳边只呼呼声划过,也听不清别人在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口,想要表达什么,缓慢的张合显然不能让医生们听明白。
一边带着金边眼镜的医生小声地对旁边的护士说了些什么,那护士匆匆出门,不一会儿就取回了一些什么,放在小托盘里,眼睛医生又小声说了些什么,对面那位长得有点普通的医生也张了张嘴。
正然只眼球还能慢慢的转,他还想看出来俩人再说啥,很显然没能成功。俩人说得越来越来,你一言我一语,他的眼睛都没力气跟着转了。他很想对他们开玩笑,让他们不要再说了,看看可怜的我,可惜,两人依旧。
直到外面又来了位上了年纪的医生,这场谈话才真正结束。
男人询问了正然目前的状况,便让戴金边眼镜的医生出去了。他凑近正然的耳边,说这些什么。说什么了,能大点声吗,真墨迹。
眼镜医生出了监护室的门,六爷爷他们便围了过来,未待他们开口,医生便给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低喘了口气儿,才开口。“病人情况不容乐观,全部器官开始衰竭,病因不明。”
这句简短的通报犹如晴天霹雳般打在一家人的心里,六爷爷听完,整个人僵在那里,直愣愣的,不可置信地盯着医生,希冀的希望医生刚刚说的只是玩笑话。正然的母亲早已受不住打击晕了过去。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底划过一丝悲哀,哪怕医疗技术在发达,也会有这种回天乏术的病折磨着世间人。
以后后来又说了什么,六爷爷完全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重症监护室的大孙。一边的大儿子才将晕过去的妻子扶到椅子上,扭头竟发现父亲不见了,他慌张的环顾四周,医生、病人,病人、医生,只楼梯口发现了走路歪歪扭扭的父亲。
他连忙追了过去。
“爸,爸,你这是要去哪。”
六爷爷扭头看向大儿子,说道:“回家。去取老祖宗留下的护身符。”
“这都什么时候了,搞什么封建迷信啊,您大孙子在那躺着呢,您还要胡闹。”大儿子说道,他觉得自己可怜极了,儿子生死未知,妻子昏迷不醒,老父又要折腾回家。
“我儿,怎就觉得护身符没用,试了才知道。”他定定的看着大儿子,直看得大儿子妥协。
“那就试试,我叫老二送您回去。”大儿子将弟弟叫了过来,自己又守在了病房外面。
回到家,六爷爷从小祠堂里供奉的案桌下面取出一个普通的盒子,大红色漆面的盒子,如今已是暗红色,日子显然不短了。
他小心翼翼的将巴掌大小的盒子揣进口袋里,跟着二儿子回了医院。
病床上的正然刚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胸前又多了跟管子,直直的放在那里,难道是插进了自己的胸腔?这可真了不得。哎,刚刚想什么来着,有些不记得了呢,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反正也没想什么。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想不记得什么了,有时想不明白顿了下,然后又开始。而陪护的医生护士们提心吊胆的盯着监护室里的仪器和正然,闹得最厉害的就是离正然最近的心电图,它总是直线小波动、直线大波动的来回变,医生的心就跟过山车似的,上下奔腾,他手里拿着急救措施,随时准备抢救,不,这就算是在抢救了。
医生就这样不错眼的盯着正然。
滴————,一声有些尖锐的警报响起,站在床边的医生有那么一瞬的错乱,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马上将早已准备好的药品注射到正然的体内,然后将微小电流器贴到他的心脏周边,启动电流,外部刺激心脏跳动。
咚、咚、咚,微小的,仿若马上便消失的心跳声在这绷紧神经、安静的要命的病房里显得多么的欣喜,医生的手依旧是稳的,他不停的调节电流,不断地扫视周边的仪器,一边的护士同样严阵以待,一个个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分内之事。那看不见的白大褂下,早已湿透了。
呼。
小小的松了口气,正然的那颗心脏又开始了颤巍巍的跳动。医生被护士扶出了病房,并未和家属多说什么便去了休息室,而另一位眼镜医生站在了正然的床边,同样的准备,同样的严阵以待。
这是一场恶战,正然觉得,他都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身体里哪些东西在流失,他知道那玩意很重要,可是没法阻止,无能为力。
六爷爷和二儿子马不停蹄的回了医院,正好赶上上一位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家人们上前,大儿子张了张口想问些什么,却看到医生有些哆嗦的用手摘下了口罩,那原本镇定的脸如今也依然很镇定,他没开口,只微微的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家人们奇迹般的不想再问,只觉得希望仍旧存在。
呵,医生垂下眼,生与死,他也过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