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板静默如歌》lilizabeth

9、第九章

　　陆子露的那位朋友听说了他们的困境之后表现的非常乐意帮助，他保证会尽全力帮他们拿到签证。他身在奥地利，不过被德国占领之后，奥国就成为德意志第三帝国的东方省了。
　　对方传来的消息很振奋人心，中华民国驻维也纳领事馆的总领事何凤山先生愿意为犹太人签发去上海的签证，但听说这件事是被他的上级所反对的。那位信奉自由主义的中国青年名叫陈家炳，他表示会乘坐当晚通往柏林的火车，把签证送到他们手上。
　　弗朗西斯忍不住拥抱了陆子露，他说：“这是我这段时间听说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你看，如果事情不能再坏，那总会变好的。”
　　“……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除了以身相许其他都可以哦。”
　　“……”
　　***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柏林火车站等待陈家炳的到来，弗朗西斯显得尤其振奋，拉长了脖颈，时不时紧张的搓搓手。陆子露一如既往的缩着脖子，抱着胳膊，感觉要冻僵了就跺跺脚，看上去对周围事物漠不关心的样子。如果不是对方不认识弗朗西斯，并且出于对大恩人的尊重，必须要她来接，毫无疑问她根本就不愿意一早爬起来喝西北风。
　　“你缩成这样做什么，不冷啊。”
　　“……”陆子露眼神复杂的看着他，“有风。”
　　弗朗西斯四处张望了一下：“这里是室内，哪来的风？”
　　“有气流。”陆子露白了他一眼，“我去那边坐一会，这样傻站着太奇怪了。”
　　“诶，好的，我站着就行了。”弗朗西斯眼神殷切的等待着列车进站，他的样子，活像在等待阔别十年的老情人。
　　陆子露看到火炉边上刚好有一个空位，但是后面的座位上有一位穿制服的军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的挪了过去。感觉到火炉那边传来的热量，她舒服的缩成一团，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大概是因为公寓床板太硬的缘故，她硌得浑身都疼，晚上根本没有睡好，现在困意上来，忍不住想睡一觉。但是显然这不是个能睡觉的地方，她强打起精神，眼珠子四处转溜，然后觉得弗朗西斯好扎眼，又蠢又急的样子会引来盖世太保的吧。
　　早上七点四十分，从奥地利开来的火车准时进站，陈家炳通过了关口，正四处张望着，弗朗西斯已经看见了他，东方人的脸非常好认，弗朗西斯几乎确定这就是他们要等的人。他赶紧招呼了陆子露过来，后者慢吞吞的起身，慢吞吞的挪过去，非常不舍得离开热源的样子。
　　“小露。”陈家炳看见把自己围的密不透风的女孩子，绅士的朝她伸出手，陆子露缩着手根本不想搭理他，连开口都是有气无力的。
　　“少来西方人那套，赶紧找个地方坐下来，我要冻死了。”
　　受到冷遇的陈家炳没有丝毫尴尬的收回手，微笑着朝弗朗西斯打招呼。“您就是弗朗西斯·卡斯徳伊先生？”他和他握手，“非常荣幸见到您。”
　　“您客气了。”弗朗西斯一脸真诚，“那我们走吧，唯一的女士已经感到不耐烦了。”
　　“哈哈，小露一直是这个样子。”他好像很了解她的样子，表现的十分包容，仍旧笑眯眯的。
　　三人结伴走出车站，坐车来到公寓。陆子露已经哈欠连天，恨不得马上就回去补个觉。弗朗西斯烧起壁炉，铸铁的壁炉烧起木柴噼啪作响，旺盛的炉火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令人松弛的暖意。弗朗西斯非常殷勤的招待客人，亲自去泡了三杯咖啡，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小露，见到我你就这么不欢迎吗。”陈家炳笑着调侃。
　　“你要是别一双眼睛黏在我身上，我保证对你客气点。”喝了口咖啡，恢复了一点精神的陆子露回答道。
　　被戳中心事的陈家炳笑着打了个哈哈，知趣的跳过这个话题。
　　“签证呢？”
　　闻言，陈家炳急忙打开手提箱，拿出几份签证，放到茶几上。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是柏林的犹太人，而这些签证是维也纳的领事馆签发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质疑其中的管辖权。”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非常感谢你，陈先生。”弗朗西斯感激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
　　陈家炳在奥地利还有事，当天下午就要乘车回去。
　　“你让别人来送也是一样的。”陆子露说道。
　　陈家炳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假手他人。”
　　陆子露点点头，很是疲惫的样子。
　　“小露……”陈家炳想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但伸出去的手最后还是讪讪收了回来：“其实，我是想来看看你。”
　　“嗯。”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关系，你愿意找我帮忙我已经很高兴了。”
　　“好了，家炳，别说的好像我们之前有过什么事一样。”
　　“怎么没过事？”陈家炳想反驳，接触到她的眼神时又缩了回去，“咳，阿衡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表哥回国参战了对吗？”
　　陈家炳点了点头：“你外婆是不希望他回来的，但是阿衡那个性子，别人怎么说都没用。况且，为国效力，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
　　“我家人都还好吗？”
　　陈家炳知道她指的是外婆一家，点点头：“他们在苏州的乡下避难，暂时没有什么事。”
　　陆子露沉吟一会儿：“我父亲他们呢，有没有消息？”
　　“这个我不清楚，可能还在上海吧。”陈家炳叹了口气，“现在他们那边通讯很不方便，不过你放心，有什么消息我一定通知你。他们没有给你拍过电报什么的？”
　　陆子露摇了摇头：“我在家也就和外婆亲，其他人估计早就忘了有我这么一个人。”
　　“好吧，可怜的姑娘。”陈家炳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是对方很自然的拨开他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一言不发。
　　弗朗西斯出门买了点食材回来，在厨房捣鼓着。因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很有干劲。陆子露却眉头紧锁，大概是国内的局势触动到了她，不免变得有些忧心忡忡。
　　一旁的陈家炳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陪坐在一边，眼神担忧而温柔。陈家炳是她表哥罗衡的发小，他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耍，长大之后，罗衡和陈家炳都在奥地利留学，是十分亲密的朋友。陈家炳是很喜欢罗衡的这个妹妹的，少年时期一起骑马郊游的时候还说要把陆妹妹娶回家金屋藏娇，结果差点被罗衡揍了一顿，陆子露当时同行，面无表情的看了眼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拍拍马屁股直接走掉了。
　　后来陈家炳就没有开过类似的玩笑，郎有情妾无意，这件事就揭过不提。
　　吃过了弗朗西斯卯足劲做出来的大餐，陈家炳就匆匆告辞了。
　　陆子露酒饱饭足之后，自顾自去打了个盹。弗朗西斯收拾了桌上的杯盘，洗好了餐具，然后宝贝似的拿了那几张签证看来看去。陈家炳的担忧不无道理，这是奥地利公使馆签发的，柏林的纳粹党肯不肯认还是一个问题，但是据他所知，纳粹只关注犹太人是否有去处，而签证是最好的证明，因此想来是可行的。
　　陆子露睡了半个小时，起来之后打算去卫生间洗把脸，刚走出房门，就被客厅里炯炯有神等着她的法国人吓了一跳，她捋了捋头发，故作镇定的问：“你做什么呢？”
　　“我们去萨克森豪森吧。”
　　“不去，”陆子露想也不想就拒绝，“万一他们看我亚洲脸不顺眼随便关了进去怎么办？”
　　“他们看我法国脸也不顺眼啊。”
　　“你不会一个人不敢去吧。”
　　“……”
　　“好吧，我收拾一下。”陆子露大度的摆摆手，决定好人做到底。为什么她觉得弗朗西斯最近有变成哈巴狗的趋势，他以前多么潇洒自信的一个人啊，看来柏林这环境对他的影响还真不是一般大，一悲一喜一激动都快把他整成神经病了，陆子露有些不厚道的想。。
　　她洗了把脸，回去化了个妆，然后再一次用厚大衣和围巾把自己包了个严实，拿着手提包跟弗朗西斯出门去了。
　　其实陆子露心里还是比较有底的，她是身份正经的留学生，中国公民，只要两国还建交，危险系数不会很高。
　　他们先去了见了大使馆的一等秘书皮埃尔·马克西米利昂，在他的帮助下，见到了一位党卫队官员，名叫弗拉克·米伦霍夫，对方有着一张不苟言笑的雅利安面孔，态度非常公式化，检查过他们的证件和附上的文件之后，表示可以给他们安排车子去集中营，但是因为要办手续，所以必须等到明天。
　　弗朗西斯吃下了定心丸，走出纳粹办公室大门的时候仿佛看到了天边的彩虹。
　　“亲爱的上帝，请赐给我勇气去改变应该改变的事。”他说了句祷词。
　　陆子露微微笑了下，意有所指：“你已经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