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板静默如歌》lilizabeth

8、第八章

　　弗朗西斯了解到，萨克森豪森集中营的看守长□□·弗雷德里希·歌德，是新近担任集中营看守长这一职务的，但除此之外没有关于他的其他传闻，譬如贪财或是好色，这位曾在党卫队保安处任职的军官看上去油盐不进。他觉得在大学里死磕专业时他也没有动过那么多脑细胞。他希望以利亚能尽快想办法申请到签证，这样他还不至于那么手足无措。弗朗西斯甚至有预感，一旦他靠近集中营，就会被冠上法国间谍的罪名加以盘查。他已经从梅菲斯特·伯沃尔德的随口一说领教过了纳粹的情报侦察能力，只要他们愿意，没准连他风流成性的父亲有几个情妇姓甚名谁都能查出来。
　　“弗朗西斯，你的咖啡冷了。”眼看弗朗西斯手里拿着几份文件一动不动呆坐了好久，陆子露忍不住出言提醒。
　　“啊，哦。”
　　陆子露觉得弗朗西斯的精神可以用失常来形容了，他一贯展示的都是他浪漫多情的不正经外表，现在这副样子简直从未见过。
　　她叹了口气，“我再给你拿一杯。”
　　“啊，谢谢。”他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勉强。
　　陆子露重新端了一杯咖啡上来，然后拿起一份材料打算稍微修正一下。抬头看过去，弗朗西斯接过咖啡就往嘴边凑，陆子露刚想出声提醒，他就已经被烫的差点甩了杯子。
　　“……怪我没提醒你。”
　　“哦，不，”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摆了摆手，“是我心不在焉。”
　　“嗯，你的心不在蔫是挺明显的。”陆子露点了点头，“你知道吗，你这样子走在大街上，盖世太保肯定以为你做贼心虚——诶，你这个表情更像了。”
　　“咳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原本不想问的，但你表现的太明显了。”陆子露放下手中的材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认真的看着对方，“说吧，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我竟然表现的这么明显吗，看来确实是束手无策了。”
　　陆子露安静而平和的看着他。
　　“其实，”弗朗西斯感到很难以启齿，因为他之前明明下定决心不把她扯到这件事里来，就这么说出来让他感到自己很懦弱，但对方的眼神平静又柔和，让他定下心神，“我朋友的家人被关进了集中营，我答应他找到他们，但是我无法救出他们，因为我们弄不到签证。”
　　“他们被关在哪？”
　　“萨克森豪森。”见对方露出了努力思索的表情，他补充，“在柏林北边的小镇奥拉宁堡。”
　　陆子露点了点头，然后问：“有了签证就可以把他们救出来？”
　　“理论上是这样，”弗朗西斯叹了口气，“但是没有国家愿意接收犹太难民，而且就算弄到了，只怕到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进集中营就是死’——对吗？”
　　弗朗西斯点点头：“他的父母都年过五旬，妹妹身体又不怎么好，他一个一个使馆领馆找过去，别说能不能拿到签证，拿到了也怕来不及。”
　　“你的其他朋友呢，就没有在外交部门工作的，想想办法？”
　　“别说他们有没有办法，这种时候很多人都怕引火烧身，谁会去冒险做这种事。”
　　“哦，好吧，真的是走投无路的感觉。敢揽这种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了。”
　　弗朗西斯懊恼的扒了扒头发。
　　“我去拍份电报——我朋友的父亲在使馆工作，或许他有门路。”陆子露皱着眉思考了半晌，“其实有一个很聪明的办法，虽然让我有些难以启齿——上海现在是日占区——根本不需要签证。问题是，我不知道我的政府态度如何，但是我希望他们能出于人道主义向犹太人伸出援手。”
　　弗朗西斯的眼神亮了起来。
　　“走吧，一起去拍电报，给你朋友介绍一下我的朋友——一个信奉自由主义的中国青年，虽然他有点过于理想化了，但是我想他会很乐意帮我们的。”
　　***
　　弗朗西斯很清楚最近的邮政局在什么地方，他们坐公交车，公寓离邮局只有几站路。
　　陆子露穿着大衣跟在弗朗西斯身后，她用围巾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寒风把她露在外面的鼻尖冻得红彤彤的。高大的法国青年显然比他耐受寒冷多了，而且他看上去精神很好，大概是因为终于有了个好消息，虽然只是一点点苗头，但也足够给人希望了。
　　推开邮局的门，陆子露终于可以把一直埋在围巾的下半边脸露出来透透气，邮局虽然也没有温暖到哪里去，但是至少没有寒风刮脸的刺痛感。
　　他们出示了身份证件后，得到了派发电报的许可。
　　陆子露坐在休息区，等待这个小邮局唯一的发报员拍发她的电报。弗朗西斯交付完费用后，坐到她身边，他深吸一口气，用感激的眼神注视着她，而对方已经把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眼睛也闭上了。
　　弗朗西斯很想说些什么来表达他的心情，但在悬挂着的希特勒头像的注视下，他选择明智的闭上嘴。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时的转过头看两眼闭目养神的女孩。她表现的很平静，从她得知这件事到做出决定，都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弗朗西斯惊讶于她的淡定，他想问她，她对这件事的把握几何，如果不成功，她又会有什么表现呢？
　　“你别老是看我，我脸上不会开花。”
　　“——咳。”
　　“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对方下意识应了一声，有些局促的搓着手，“那个，谢谢你。”
　　“嗯哼，只要不是以身相许其他报答方式都可以接受。”
　　“……”
　　***
　　当他们拍完电报，走出邮局的时候，弗朗西斯提议该去吃午餐了，陆子露感觉自己已经冻得不知饥饿为何物，迫切希望走进任何一个温暖的地方，用温暖的东西唤醒她冻到休克的胃，当即接受了弗朗西斯的邀请。
　　他们来到一家小餐馆，服务生递上菜单，陆子露大致扫了一眼，还是决定请教美食专家弗朗西斯。
　　“热的，熟的，我的要求不多。”
　　“——意思是热的熟肉吗？你来德国真是来错地方了，他们很多肉类制品都是生吃的，有点野蛮，你觉得呢？”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她支起耳朵才听见。
　　陆子露估摸着他是想说“很野蛮”的，坐在德国人的地方才收敛了点。她正想回答，只见两个身穿党卫队制服的士官推门走了进来，她抿了抿嘴，微微垂下视线，余光却跟随着他们，眼看对方就在他们隔壁坐下了。弗朗西斯神色一僵，陆子露看见之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我要一份红烩牛肉卷，其他你看着办。”
　　弗朗西斯低头扫视了几遍菜单，做了决定，然后伸手招来服务生。
　　点完餐后，弗朗西斯还是一副有些古怪的表情，陆子露朝他笑了笑，“你这是什么表情，他们也是要吃饭的对么，不然你以为他们吃什么。”
　　弗朗西斯无声的说：“——我以为他们吸血。”
　　陆子露没有看懂唇语的本事，所以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对于她来说，只要对方不找麻烦，她并不是很在乎他们穿什么衣服，毕竟在法国的时候，她和朋友在餐厅用餐时还被一对夫妇嘲讽过。所以，欧洲很多地方都有种族歧视，纳粹在这方面不过是继承传统发扬光大罢了。
　　因为旁边坐着党卫队的人，他们不好随便交谈，以免一个不慎落了“意欲”的罪名。隔壁两位朋友看上去谈性颇高，陆子露支起耳朵，还能听到一些内容。
　　“……听说海德里希对他在‘那里’的工作很是满意，上次会议还特别褒奖了他。”
　　“他在这方面一向很有天赋，长官不是还让我们向他学习么。”
　　“哦，对了，你知道吗，有几个犹太人逃跑了，□□·歌德对此十分恼火。”
　　“——卡尔，别在这里讲这些。”
　　他们的谈话声低了下去，但是弗朗西斯突然变得紧张又僵硬的样子，陆子露就知道他也把他们的谈话听了去。
　　急匆匆的吃完午餐，他们马上坐车回了位于康德大街的公寓。弗朗西斯进门之后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显然他感到了事态的紧急，紧张但无从下手。
　　“你没有办法和萨克森豪森的负责人搭上线——对么？”
　　“除了党卫队，没有人可以插手集中营的事。我觉得即使是我们要见的大臣的秘书也无能为力。说实话，这个时候他们也自顾不暇。”
　　“你忘了一个人吗，你们还很聊得来。”
　　“——你是说梅菲斯特·伯沃尔德？这怎么可能，他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不给你使绊子就要感谢他全家了。”
　　“这倒是，”陆子露点点头，虽然她对弗朗西斯和他的谈话没有加以了解，但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忘掉我刚才说的。”
　　“好吧，我承认，他是唯一能帮我们的人；当然，也是不可能帮我们的人，从来没听说过党卫队有善待犹太人的事迹。”而且他在列车上还意有所指的警告过他。
　　“所以你还有什么折腾的，路都被堵死了，我们还是慢慢等签证吧。”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这态度都称的上冷漠了。
　　“紧张和冲动毫无助益，你要顺应事情的发展，才能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陆子露面无表情，“你只有走签证这条路，所以你最大的力气要放在这个上面，别妄想用贿赂或是什么，你一个外国人，党卫队或盖世太保给你按个间谍罪是很容易的事。而且，你也是别人的朋友、父母的子女，难道你要帮朋友帮到连自己性命都不要的地步吗？”
　　弗朗西斯找不出话来反驳，但是陆子露也知道自己的表现是很缺乏同情心的，她看着弗朗西斯呆怔的表情，叹了口气。
　　“弗朗西斯，如果陷入集中营的是你，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救你的。但是，你要我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我也有我的家人和朋友，尽管我感情上也许会这么做，但理智告诉我不可以。我们的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把性命当赌注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即使你成全了个人英雄主义，但是伤害了其他人的心。”
　　陆子露直觉对着一个快三十的大老爷们讲这种道理似乎很不着调，她内心很别扭，尽管说的冠冕堂皇，她也不过是在教别人做一个体面的懦夫而已。
　　“你可能觉得我很冷漠，我承认，而且我认为你一早就知道我这点。”陆子露有些累，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的家乡正在遭受日寇侵略，而我却躲在温暖的地方，但是我想活下去，战争已经近了，活下去就是胜利。”
　　“——什么战争？”
　　“当一个国家开始军事化的时候，就是战争的前奏。”
　　“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了。”
　　“很快就会有第二次的，远东已经开始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