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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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露虽然想出去，但是她并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她跑上楼，关了门，也不知道为何情绪起伏这么大，她要大口大口喘气才能平静下来。梳妆镜里倒映的面孔早已没有往日珠圆玉润的健康色泽，而是一种病态的瘦削与潮红，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股疲惫的气息，那双以前一直舒展着的眉，现在却总是蹙着，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
她在梳妆台前趴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再这么跟他处下去迟早得疯掉。
画了个淡妆，整理了一下手提袋，陆子露下楼的时候看到佣人还在收拾餐桌，梅菲斯特坐在沙发上，前面放着刚泡好的红茶。看到她下楼，径直朝他走过来，他眉头动了动，望着她，露出一个微笑。陆子露弯下腰吻了吻他的脸颊，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想和她吻得更亲密一些，她却避开了，他的手从她颈边落下来，一双蓝色的眼睛略微弯起，像是带着笑意，却又似乎不解其意。
“我要出去了。”她避开他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手却搭上了她的腰，她正打算起身离开，又被他拽住，跌坐在他腿上才稳住身形。
“又要变卦了？”她有些不高兴，但语气还很轻，不像是真生气的样子。
梅菲斯特笑了笑，抬起她的手在指尖轻轻吻了吻，又突然注意到她眼底下的淡青色，瘦了一圈的脸和眉眼之间的疲态，喉结动了动，要说的话又在喉头顿了顿。
“有话快说啊，别人看着呢。”她捶了捶他的胸口。
“……其实是这样的，”他放低了声音，有些严肃，“法国警察昨晚展开了一场行动，我估计现在街上还乱着，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现在出门吗？”
仔细消化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她有阵子没出过门，也不听广播，不知道时局动荡到哪个地步，听他这么讲，觉得应该不是某个街道戒严那么简单。
“邮局总还开着吧。”
“法国人的不一定，德国人总归有办法。”他埋头到她颈边，“这种事情我帮你不就行了。”
“我想享受一下自己拍发电报的乐趣。”她拍拍他的头，示意他把头抬起来。他从善如流地抬头，却看到站在一边的马蒂斯，金发的青年见他抬头，并脚行礼，然后上前一步说：“上校，该出发了。”可能是自己长官抱着女人的样子有些过于堕落，他又补了一句话：“您再不过去，上尉就要亲自来请了。”
不知道这位一贯爱岗敬业的男士这次突然翘班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陆子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他推远了一些，说：“你今天到底在干吗呢？”
见他眼睛一弯正要开口，她抬手捂住他的嘴，说：“别说什么陪我之类的鬼话，你可不是这样的人，上校先生。”前半句还是清清冷冷的嗓音，而说到“上校先生”的时候她的尾音婉转上扬，带着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少女的俏皮，他心里一软，仿佛突然被扔进了蜜罐里，甜腻的有些倒牙起来。他想，这人总是这样，以前不论，现在总是冷冷淡淡的样子，却不防什么时候突然对他好一下，他便受宠若惊起来。他说看得透她，是因为她心思澄净，肚子里没什么弯弯绕绕，喜怒哀乐都表现的极为率真，如果她哪一天真的变了调，算计起他来，他还能不能防得住呢？恐怕只有那天到了才知道。
***
今天的大街人烟稀少，好歹电车没有停运，她还算顺利的抵达了邮局。邮局还开着大概得益于前台坐镇的一个德国士兵。她往四周瞧了瞧，这边好像就他一个人，发报员都没见到，她记得之前来这里人丁还没有稀少到这种地步呀。
“先生你好，我要发一份电报，到维也纳。”
那位年轻的士兵抬头看了她半晌都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眼神虽然不算冰冷但绝对称不上友善。她突然有些头皮发麻，手指下意识地拨动了一下放在台面上的帝国马克。
“如您所见，女士，发报员并没有来上班。”
她装作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说：“您不会操作发报机吗？”说完，那位士兵就变了变脸色，似乎对这个异族人的不识趣程度有些惊叹。
“当然会，女士，”他非常简洁短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但我并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这下换成陆子露惊异了：“那你坐在这里干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义务回答，所以年轻的士兵只是笑了笑，没有温度的那种。
陆子露等了他半晌，他却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思，她有些不舍地看了眼孤零零放在那里的发报机，最后还是合上手袋走了出去。她刚走到门口，就迎面碰上一位高大的军官，她侧了侧身给他让道，他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下来，陆子露低着头正要走，却突然被他拦住，她不解地抬头，是一个不认识的面孔。
“等等，你是——”他卡住，像是想不起来的样子。
陆子露奇怪地看着他，虽然她不太记人，但这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肯定是不认识了。
在她打算开口之前，他却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的样子，眉宇间颇有些兴奋的神色：“我想起来了！你是卡尔的那位小姑娘！怎么样，你被他从你前男友手里抢过来了吗？”
都说德国人严谨，眼前这位说话颠三倒四，还让人摸不着头脑。她皱眉，想指责他的失礼，却想起之前的一件事，到了喉口的话又被吞了下去。——应该是上次在咖啡馆的那群看客之一了。
她礼貌地笑了笑，想纠正他话里的错处，他却径直走到前台那位年轻的士兵跟前，后者在他进来是就向他起立敬礼。他说：“莫里茨，你有好好招待这位女士吗？”
“我还没有给她拍发电报。”他的语气严肃恭敬，和刚才简直辩若两人。陆子露直到走出邮局门口还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刚才没注意看这位长官的肩章，不过看上去军衔不低吧，怎么这么浮夸？
明明应该感谢对方出手援助，却悄悄在心里编排他起来了，这么一想真是不好意思。那位长官送走她前还在说，卡尔在离这里几条街道的某个酒馆里，他把门牌号都报了出来，意思不言而喻。
这才周五啊，怎么这群人都不好好待在办公室，明明法国警察满大街抓犹太人，他们却乐得清闲？
但她的脚步却走向了那个刚才听说的地址。
酒馆开在地下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一个单身女子的出现马上吸引了这板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的所有人的目光，他们的目光充满打量，大概是她的穿着一点都不像来喝酒的。她用余光扫视了一圈，并没有见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她顶着众人的目光，几乎想转过身落荒而逃，却看到某个用围墙隔开的角落里，探出了一只军帽，再仔细看看，接着探出的是一张面带惊喜的青年的脸。塞德里茨朝她招招手，她硬着头皮穿过两张木桌和四周缭绕的烟雾，一个闪身躲进了那个别人看不见的小角落里。
“你怎么来了？”塞德里茨又惊又喜，她出现在这里，绝对是冲着他来的。她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更不会出于偶然来到这个地方。他倒是好奇，她怎么知道他在这个地方。
她刚想说话，酒馆老板就叼着烟给她上了个杯子。她低着头说了声谢谢，等他回到吧台，她对塞德里茨说：“我碰到你的同僚，或是上司，他说你在这里的。”她顿了顿，推开他给她倒酒的手：“我不喝。”
“别扫我的兴啊，女士。”他眯了眯眼，笑得有些狡猾。这个男人表面优雅守礼，和她印象里的普鲁士旧贵族大不相同，但他骨子里的保守刻板根本不遑多让。
“我又不是来吃喝的……”她嘀咕了一句，移开手，他只给她倒了浅浅的一杯。
陆子露盯着这浅口的玻璃杯有些发呆，她在来这里的路上搜刮了一肚子的话，真的来到这里，看见他似笑非笑的脸，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她现在有些后悔起她不成熟的行为，明明可以，更从长计议一些的。
看着她明显走神的表情，塞德里茨低低笑了笑，突然倾身，伸出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她触电似的往回缩，他捉住，翻过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上次擦伤的地方，看起来愈合的很好，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她悚然的表情渐渐褪去，似乎还悄悄吁了一口气。她放松了下来，把另一只手也搁在桌子上任他观赏，嘴里说：“都好啦，上次的事情谢谢你了。”
“唔，不客气。”他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明明已经看过了她的手还不放开，得寸进尺地把她两只手托在手心，“那天某个人神色不太对头啊，他有没有把你怎样？”
陆子露原本还有点恍惚，听到提到梅菲斯特，断掉的思绪也接上了，她扯了扯嘴角，有些哂笑的意味，眼神聚焦在他下巴上，似乎没有在意他不规矩的手。塞德里茨托着她的手，看她完全没有在意的意思，就变本加厉起来，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手心，这么小小的软软的一团，明明入了夏，还是那样冰凉。
就算她再怎么恍惚，也看得到他明显吃豆腐的行径，她没有什么抗拒，毕竟她现在，是希望他喜欢她多一些的。他对她的喜爱表现的那么明显，就像是一种鼓励。她抬头，带着一些不确定望进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可以说是非常宠溺了，看到她湿漉漉的，小动物一样无助可怜的眼神——虽然很大程度都是他的臆想，他就忍不住有些欢欣鼓舞。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他拉过她的手，只要轻轻一低头，就可以在上面刻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我可能要上前线了，”他遵循自己的心，轻轻吻了吻她的手，她有些惊诧，但大部分是因为他的话，看着她吃惊地张着嘴，他心思一动，身体接受了意识的指引，他站起身，揽过她的肩，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如果你还不点头，我就要错过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