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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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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露回去的时候,弗朗西斯开着房门正在抽烟,看到对方面无表情,似乎愣了愣。而对方径直往床铺上一坐,然后眼神微转,默默地看着他。
“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的男人移开了目光,想说什么缓解一下空气里诡异而尴尬的气氛,“——需要情感咨询吗?”
陆子露深呼吸了一口气:“谢谢,并不需要。”
“说吧,”弗朗西斯扬了扬烟头,白色的烟雾随着他的动作飘散开来,“你遭遇什么了,小女孩?”
陆子露摘下纱帽,顺了顺她的头发,神情带着少女的哀愁,她示意弗朗西斯把他手边的镜子递给她,接过镜子,她照了照,确定发型没有被弄乱,重新看向那个唇边带着揶揄笑意的男人。
“我现在迫切希望不要和某个人同处一列火车,”陆子露说,表情有些闷闷不乐,“他让我感到紧张。”
“虽然我不喜欢德国人,但他似乎对你很好,”弗朗西斯说,“但是鉴于你是个恋爱经验为零的小姑娘,我不建议你和他来一场跨国界跨信仰的恋爱。——这听上去就难度有点大,对吧?”
“感谢你的衷心建议——如果你能收起你脸上看好戏的表情,我发誓那会更有说服力的。”
“哦是吗?”
弗朗西斯努力板着一张脸,让自己看起来严肃可信一点。陆子露不理会他的装腔作势——尽管她相信那依旧是对方真诚的感情流露——他没有恶意,这么做只是为了缓解她的紧张。一想到最早要第三天早上才能抵达柏林,她的内心充满了各种难以言说的情愫,这样的感情让她不能理智的判断事物,她不喜欢这样。如果梅菲斯特是个法国人,这还好点;如果他是个普通德国人,这也还好——但他偏偏是一个纳粹军官。在这样的身份背景下,即使只是动心,想上去就很不实际。
“你一定觉得,我是法国人,才会反对你和他交往吧?”弗朗西斯还在那边发表他天马行空的爱情观,但这符合他浪漫多情崇尚自由的个性,“我在幻想我的真命天女的时候,曾经想过——如果她站在我的敌对方,我还会不会爱她呢?”
“所以你会吗?”弗朗西斯以为含蓄的东方人不会接这句话时,对方冷不丁开口了。她乌黑的眼睛盯着他,脸上似笑非笑,似乎非常期待他的回答。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弗朗西斯耸耸肩,“这种事情,我希望不要发生,如果发生了,我再做出决定吧。”
“在爱情和家国责任之间,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后者。”陆子露说,“富有幻想是好事,但现实往往很残酷。虽然我一向讨厌被责任束缚,但我并不能脱离社会而活,这意味着我不得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你说话过于沧桑了,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大多对爱情盲目冲动。”弗朗西斯叹了口气,“你不是囿于门第,更不会因为别人的成见放弃你自己的判断,你只是丝毫不想尝试爱情。让你害怕的,是爱情本身,对吗?”
陆子露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双方默契的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弗朗西斯提议打牌,但是陆子露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一会,并拜托中午的时候帮她带份午餐——她现在无力招架任何可能会出现的情况了。尽管她的理智占了上风,她应该保管好自己的心,陷入爱情是可怕的,稍有不慎就会泥足深陷。但是,她并不打算否认自己对那个人动心了,但是她更希望这份感情能够埋在心底,或许还会因时间愈加温柔甜蜜。有些感情就是这样的,或者说有些人的感情就是这样保守而热烈,他们害怕这么美好的东西会在阳光底下分解变质,宁愿将它收进心里、默默珍藏。
时间过得很漫长,不少旅客不想等在自己的位子上无聊到发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或是打牌。车上大部分都是男性,他们总有办法找到乐子。
弗朗西斯原本想展示一下绅士风度,留在车厢里陪这位女士,但她比他更有主见:“我想休息一会儿,我昨晚都没休息好。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外面找他们打发时间。”
“你要我去找那群德国人打发时间?”弗朗西斯挑眉,“开玩笑吧。”
“那么你留下吧,别抽了,被你熏得睡不着。”说完,她又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直接说好了,不用找这么绅士的借口,我一直不是那种需要男人陪伴保护的女人。”
“你还只是个小丫头呢。”弗朗西斯反驳。
“好的,大老爷,我要休息了,您请自便。”说完便自顾自躺下了。
弗朗西斯无所事事的翻着书,但是看不进去。他好像有心事,眉头又皱了起来,盯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焦点呆愣了半晌。他忍不住又想抽烟,看了眼躺在床铺上的女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出去了。
躺在床上的陆子露听到他出去的声音,睁开眼,翻了个身。弗朗西斯有心事,她想,但是他不告诉她那是什么。这个自恋自大的法国人,他很少掩藏自己的内心,但能被他藏在心里的,必定是什么重要的事。但他办事一向妥当,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所以作为朋友和下属,她觉得自己都还是先不要打听了。
带着种种纷乱繁杂的情绪,她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边弗朗西斯走进餐车,挑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这边的隔板可以阻挡一些窥视的目光。他夹着香烟,在他前面放着书和记事本,但他眯着眼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梅菲斯特·伯沃尔德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法国人的侧脸,日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加上他英俊而富有浪漫气息的外表,这无疑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而他与那位中国小姐的关系,也忍不住令人揣测。
“介意聊聊吗?”
弗朗西斯回过神来,发现那位党卫军上尉就站在他身侧,他眯着眼朝他微笑,看上去温和有礼。
如果是陆子露,或许会说介意,因为她的礼貌总是那么留有余地,她的善良和坏脾气都是那么真诚,而且还可以仗着年纪小做出一副娇憨任性的样子让人不忍为难她。但是弗朗西斯有多年在社交场合摸滚打爬的经验,锻炼出的圆滑世故与此时掺杂着的其他考量,使他尽管不愿意,还是会说不介意,并且不会在脸上露出丝毫不悦的表情。
梅菲斯特坐下后,侧头看了看窗外的雪原,他的声音低沉,德语板正有力:“您觉得这里风景怎么样?”
这样的开场白听上去真是友善,弗朗西斯心想。
“很漂亮。”
“尽管被困在雪堆里,还是很漂亮?”梅菲斯特挑了挑眉,“我一开始还不相信,他们说法国人在哪都能找到风景——看来果真是这样。”
弗朗西斯意味深长的一笑:“被困在半路上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但是,人总要经历一些别致的风景,阁下认为呢?”
梅菲斯特似乎很满意他的答复,他的语气听上去轻松又愉悦:“是的,旅途中总归会有风景的——有些人生来就是风景,您认为呢?”
这句话的暗示太明显了,弗朗西斯想,他该怎么样接话呢,是顺着他的意思谈起某个女人,还是装聋作哑搪塞过去?或者,对方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他没有领会出来。
“伯沃尔德先生真是个诗意的人。”
“您说笑了,我可不敢在浪漫多情的法国人面前卖弄。”梅菲斯特保持着他谦逊有礼的做派,但话语里始终咄咄逼人,“巴黎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地方,您来自那里,一定比我更懂得怎么欣赏风景。”
哦他这是打算和他讨论一个下午的关于“风景”的哲学吗?弗朗西斯简直想翻白眼,但又不得不集中精神小心应对。他能对陆子露调侃这位德国军官对她的感情,是因为他很明白这件事的道理——这有多么充满诱惑,就有多么危险。他其实一点都不希望在下车后和他有任何交集。任何的,他想。
“——我的荣幸。”他做出谦虚的姿态,仿佛对方真的在夸奖他一样。“卡斯徳伊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对方开口,“我是一个目的很明确的人,也不会做什么无用功。——我知道您清楚我指的是什么。”
“我不明白,阁下。”
“好吧,我们来说说您明白的。据我所知,您身为银行家的父亲和犹太人关系匪浅,而在这个敏感时期,他的小儿子却跑到第三帝国来了。”梅菲斯特依旧保持着微笑,但显然带着一丝冰冷的味道,“身为帝国的军人,我有理由怀疑什么。”
“——我可以保证我的行程绝对不会和犹太人有什么关系。而且我只干我在报社的工作,请您相信我,我和我父亲的生意没有一点关系。”
“那最好,”梅菲斯特笑了笑,“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了,对么?请相信我只是随口一说,我确信您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两国友谊的事情的。”
哦您这随口一说可真是惊险刺激,弗朗西斯心想,所以他们还要继续关于“风景”的哲学讨论吗?
“现在,我们来聊点轻松点的话题吧,相信您也看出来了,我对您的女伴很感兴趣,那是个漂亮又狡猾的姑娘,让人以为抓住她时又逃脱了。”
“我确信她不会喜欢这个形容的,阁下。”弗朗西斯笑着说。
“是吗,那她喜欢什么,你们法国人的甜言蜜语?”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弗朗西斯愣了一会儿。从他的角度看去,对面的男人穿着挺拔修身的党卫军制服,慢条斯理地抽着烟,表情似笑非笑,虽然在温和的光线下敛去了些锋芒,但是那双蓝眼睛下隐藏的锐利始终让人不敢忽视。
“……您真是爱开玩笑。”
“是么,”梅菲斯特敛去笑容,“德国人不爱开玩笑。”
这句话要怎么接,弗朗西斯有些苦恼,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德国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您说话很有个性,和陆小姐很像。”
“是么。”眼看对方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弗朗西斯不由觉得陆子露躲在房间不出来的决定多么明智。一想到接下来要在这列火车上度过漫长的几十个小时,他就感到一阵窒息。
“和您聊天真是愉快。”
“好了,我不想听什么恭维,你们法国人的那套留着对对付女人吧。”梅菲斯特有些不耐的用指骨敲了敲桌子,因为上面铺着桌布,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这大概只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我们来说说陆小姐吧,您和她认识多久了?”
“——一年。”
“不算长。”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突然眯着眼问了一句,“您喜欢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