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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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陆子露没有想到的事，过了春节，陈家炳一直住到元宵节过后才走。胡佩骐本身也是个爱热闹的人，见大家都在，又借着吃元宵的名头又聚了一回。
胡先生在古文方面颇有造诣，于是事先就踌躇满志地给大家出好了灯谜。陆子露很不擅长这些，她虽然颇识些历史的掌故，但多是旁门左道，因此几个回合下来就落了下风，因此端着碗元宵就跑去阳台一个人看月亮了。大家编排了几句她小孩子脾气，也就由着她去。她一走，陈家炳磨蹭了两个回合也跟了过去。胡佩骐和他夫人心知肚明，都不点破，却是一脸促狭的笑意。
看见他过来，她似乎还有点不高兴，把手里端着的碗往小圆桌上一搁，说：“你怎么也来了。”
陈家炳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微微往前探身，但似乎又犹豫不决的样子。他的样子颇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意思。陆子露心里微微一动，心想他这不是要说些什么她不便回答的话了吧。
“小露。”他叫了她一声，她面色如常地捏着勺柄舀着元宵，愣是不抬眼看他。陈家炳忍不住又往她那边挪了挪，她却抬头瞪了他一眼，于是他又往回缩了缩，偷偷“啧”了一声。见他这么犹豫不决的样子，陆子露正儿八经地开口说：“你有话就说，没话就走。”她心想，这人以前做事一向利落，今天反倒婆婆妈妈起来了。
陈家炳叹了一口气，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别跟我生气。”
“你问吧。”
“你现在跟谁住在一起？”
闻言，陆子露搁下汤勺，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她端正了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本正经地问：“你听说了什么？”
见她不置可否，他仿佛证实了心里的担忧，语气也透出一股按捺不住的焦急：“前天我见到了一个人，你还记得39年的时候你找我办的事吧——”
陆子露突然打断了他，虽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有着突然爆发的焦躁：“你见到了谁？！”
陈家炳见她的样子，沉默了一瞬，低低开口：“卡斯徳伊。弗朗西斯·卡斯徳伊。”
陆子露看上去有些微微发抖，她按捺住心里万千焦躁的思绪，问：“你为什么会见到他？”
陈家炳直觉她的问法有些奇怪，按理说她和弗朗西斯是关系非常亲密的朋友，如果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她应该更倾向于问“在哪里见到他”而不是“为什么会见到他”。
“你不是跟我提过那家咖啡馆吗。那天我刚好进去买了杯咖啡，就觉得里面坐的一个人很眼熟，我走近看才想起来他就是你的那位朋友。”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着她的脸色，“他看起来瘦的厉害，我几乎认不出来。但恰是因为他看上太格格不入，我才会留意到他，继而认出来。”
陆子露攥紧了手指，心里飞过万千思绪，却抓不住一个重点。陈家炳说了什么她其实没有在听，但弗朗西斯这个名字却如同一记洪钟敲在她的头顶。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害怕，她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她想说什么、问什么，但话到喉头又生生搁住说不出来。
但她知道陈家炳一直在看着她，她明显失常的反应让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她迫切地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又知道了什么，但所有的问题都如鲠在喉。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略微发抖的手指将眼前的碗推远了些，指腹又贴在碗沿上像是忘记放下来一般。
“——你怎么了？”如果说陈家炳见到弗朗西斯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让他感到疑惑，但陆子露的反应却让他莫名害怕。他回忆起那天的景象，他认出了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却静静地看了他好久才仿佛认出他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打招呼，他却若有所思，听他说了半晌，才问了一句“露露现在好吗”。他的语气让他莫名感到忧心。他们本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他的形容、他的话、他提起陆子露时的神情让他禁不住有些忧心忡忡。
陆子露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觉得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她怔了半晌，才慢吞吞的问了一句：“你问什么？”
他直视她的眼睛，只是就着屋里照过来的微弱的光亮，不足以使他看清楚她眼里的色彩。他沉了声，说：“你怎么了？我本来以为，是不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陆子露貌似恢复了平静，反问一句：“是，是发生了什么，但和你有关吗？”
陈家炳没想到她神叨叨了半天居然回了这么一句，顿时气得不行：“你怎么说话的，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陆子露顿时不说话了。陈家炳以为是自己说话太重伤到了她，刚想拉下脸来赔不是，却听她又说：“这事你别管。你什么时候走？”
“你这是要赶我走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只是好心好意地关心你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子露低下头，搅着手指却不吭声。陈家炳气头过了，却愈发狐疑起来。要说这人以前不待见他也是常事，但多半是玩笑话。但这回赶他走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他这边还在纳闷，她却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他扯住她的衣袖，问：“你去哪儿？”陆子露面无表情地扯开他的手，也不答话。陈家炳这次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他牢牢地抓着她的手臂，几乎掐痛了她：“外面宵禁呢你走哪去？今天你把事情给我讲明白了，你到底怎么回事，这样我会很担心！”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似乎是感觉不到痛意，只是站在那里发怔。见她半晌不说话，陈家炳抓着她的袖子摇了摇，终于把她的魂摇了回来。她重新坐回椅子里，略低着头，眼神却微微上瞟看着他的脸色。
“说来话长。”她垂下眼皮。
他正襟危坐，不动声色：“那就好好说说。”
她手指搅在一起：“你先跟我说说，他跟你讲了什么？”
陈家炳心想，她是不会跟他和盘托出的，只是根据他知道的事情选择性地告诉他。她这个人虽然不善算计，但戒备心强却从来不掩饰。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问起了你的事情。都是些寒暄的说辞，唯有一条让我很在意，他问你是不是还和那人在一起，我问这个‘他’是谁，他却不回答了。”
陆子露用力抓着衣服下摆，似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起伏那么大。她强作镇定，问：“他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之前陈家炳只觉得这是一件痴男怨女的情事，现在倒觉得里面有些蹊跷了。他说：“无心又怎样，有意又怎样？小露，你的问法倒让我更好奇了。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只是你好歹跟我说个原委，我才放心。”
她轻轻哼了声：“你哪里不放心了？”
陈家炳一听，她似乎变回了原先那个爱理不理的样子，这样的语气反倒正常了些。于是说：“我虽然和那位交往不深，但也知道你们之前的关系有多好，如今他这个样子，你又讳莫如深，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现在的时局不比从前，我和你虽然难得一见，但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理应要为你分忧。”
“你倒是挺关心人。”
她支支吾吾地不肯交代，他有些心急，劝她：“你就跟我把事情讲明白了吧。”
“有些事情我从未跟别人提过，你现在要我一五一十跟你交代清楚，那怎么行？”陆子露脸上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双眼得焦距不知落在何处，“况且，告诉你了又能怎样。我和他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的。”
“你在这里无依无靠，你怎么解决？”他急了，探身到她面前，“现在是个什么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德国四处推行种族主义，我们中国人被划为二等公民，简直没有立锥之地！这是战争年代，想生存下去谈何容易。没有靠山没有保护伞，我们根本就犯不得一点点错误！”
“如果我说，我有呢？”
他呆怔了一下，轻轻问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陈家炳愣了半晌，像是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思绪。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她有靠山，那能是什么意思？她没有说她有伙伴、有朋友，而是顺着他的话选择了这样一个称谓，那会是什么意思？见他呆呆的不说话，陆子露反倒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是第一天认识我似的。我以为弗朗西斯既然跟你提起过他，多少也会讲得明白一些，你这样，我倒觉得他根本是无意之举了。”
他笑了，好像很不相信她的说辞：“你跟我想的不是一回事吧？”
她点了点头：“我觉得你想的更简单却也更龌蹉。”
闻言，陈家炳又是一脸不敢置信。
“弗朗西斯因为受法共牵连入了纳粹的监牢，他家里四处打点却还是没能把他救出来。”她轻声道来，神色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后来，他还是被关进了集中营。这中间的曲折我就不便对你说了。但是他现在回来了，可见这件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但我们的友谊也在那时破裂了，我并不知道他回来的事。他还记得你，还能跟你提起我，但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这些纠葛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