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板静默如歌》lilizabeth

38、第三十八章

　　她可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他赶来巴黎就为了邀请她吃个晚餐，闻言只是挑了挑眉，一边抽着自己的手一边反问他：“您很闲吗？”
　　塞德里茨不答话，而是往四下看了看，把她往巷子里又拖了些。他力气大，也许是见到她有些激动，手下没个轻重，把她捏的有些生疼。她皱了皱眉，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塞德里茨先生，我们有熟到这种地步吗，请您注意一下影响。”
　　“难道我们不熟吗？”他把她堵在墙角，一脸笑意地摸了摸下巴，意有所指，“还是你对男人都这样，嗯？”
　　陆子露一下子就气着了，刚巧她因为朱斯蒂娜·罗萨的事闷闷不乐，这会儿正阴晴不定；而他意有所指的那件事，虽然她的“事急从权”是做的有些出格，但他这样讲让她实在难掩怒气：“我看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别以为我只会咬人，我还会拿刀砍人呢，你脖子要不要凑上来试试？”
　　他似乎没有见过她这么生气尖刻的样子，愣了一下，貌似有些心虚地松开她的手。她看他明显僵住的表情，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过于激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牵了牵嘴角：“抱歉，但我们的关系没有熟到那种地步，再见。”话说完，她就推开他打算走人，他一把将她按在墙上，表情有些奇怪。
　　“你不是专门来找我麻烦的吧，先生？”她挑了挑眉，表情看上去还是比较平静的，态度也和缓了不少，甚至还朝他微笑了一下：“您看，这里可是巴黎，隔墙有耳的地方，您一个帝国军人，还是注意一下影响比较好。”
　　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脸色也变得有些冷硬，硬邦邦地开口：“你居然跟我说这个？”
　　“嗯？”她无辜地看着他。
　　她的表情仿佛第一天才认识他一样，塞德里茨心里憋了一口郁气，这个女人一直给他一种无从接招的感觉，态度风云变色，一副牵着他鼻子走的模样。大概是他太让着她了，让她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影响，”他一字一句，意味深长，“你这会儿知道要避嫌了。”
　　“我一直都知道，”她昂着下巴，往墙上一靠，语气透露出一股讥讽，“纠缠不休的一直是阁下您呀。”
　　他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她一副无辜的样子任君观赏，终于把他气笑了：“如果不是听说了一个中国姑娘和党卫军高级官员的故事，我说不定真会敬佩她的情操。”
　　闻言，陆子露撇下了嘴角，挺直了脊背，一脸不悦地望着他。她才因为朱斯蒂娜·罗萨跟她提她和梅菲斯特的关系这件事心里憋闷，这里马上又来一个要跟她捅开那层窗户纸。她一向反感和人讨论这份感情，并非羞赧，只是很生气：“探究别人隐私是你们德国人的美德么？”
　　他云淡风轻地一笑：“你在害怕么？”
　　“有那个必要么？”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没必要。”
　　“那你想表达什么？”她扬了扬眉。
　　“你在生气么？”
　　“这显而易见。”
　　“恼羞成怒了？”
　　陆子露不想吭声，她一点都不想跟他继续打哑谜了，微微笑了笑，说：“我品行不端，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在想什么我大概知道，我们中国人有句古话，风水轮流转，今天我遇到的事情，明天也许就会降临到你头上。哦，不要露出迷惑的表情，听不懂不是我翻译的不好，一定是你理解能力太差了。”
　　他笑了：“我们就不能和和气气地说话么？让我们回到原点，我只想请你和我吃顿晚餐。”
　　“我似乎没有正面回答过你的邀请，”她装作非常端庄矜持地笑了笑，“对不起，感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有约了。”
　　“是谁？”
　　“一个长得比你帅，军衔比你高，官职比你大的人，”她一脸无辜的笑，眼里满是挑衅的意味，“答案满意否？”
　　“这样啊，那我们可以偷偷地……”他装模作样地说道，小心翼翼地把她圈进怀里。她双手抵在他胸膛，有些审视地望着他柔情又热切的眼睛。他似乎适应了和她说话的方式，不再那么锱铢必较。他发现她说过的话自己都未必放在心上，上一秒风雨欲来，下一秒却不过是和风细雨。她大概并不排斥他，毕竟说到底，他帮了她不少，而且从来没有实质伤害她的举动。而实际上，她心里知道这个人一直对她十分包容，所以在他面前少了那些顾忌，无论是喜怒哀乐，感情表露都自然而真诚。
　　也许她是有点喜欢他的，塞德里茨这样想，心里有些鼓舞，鬼使神差地凑到她耳边问道：“你并不排斥我喜欢你，其实，你还是很愿意见到我的吧？”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被有钱有势的男人献殷勤，”她朝后仰了仰头，和她的脸拉开距离，“你有没有钱我不知道，至少你有点权，还是个英俊的男人。”
　　“那么，我有机会么？”
　　面对他的打蛇随棍上，陆子露禁不住笑出声：“你可真是锲而不舍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哪点吸引你了，给我讲讲，我改？”
　　他笑弯了眼角，抬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她略微蹙起眉头，却没有说什么。
　　“每次见面，你总能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他说，“而我们的相遇，每一次都像是命运女神的安排。”
　　她继续蹙着眉头作深思状，刚想开口，身后却传来沉稳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笑意。
　　“我能问一下，之前的惊喜是什么吗？”
　　听到这个声音，陆子露没有转过头，身体却一下子僵硬了。而塞德里茨一手虚搭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肩，自然是感到了她明显的僵硬，他没有松开手，而是疑惑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过头。声音的主人才从拐角处转出来，背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并不妨碍他感受到那人身上那威严的气势。
　　陆子露手下略微使劲，想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塞德里茨现下也觉得事情有点脱离掌控，这个不知道听了多久才忍不住出声打断的男人，显然就是那个故事的正主。
　　梅菲斯特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前走了几步，塞德里茨也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松开了手。他知道这个人，事实上，冯·格奈瑟瑙时常和他提起过他，一方面赞同他镇压反抗组织的雷霆手段，并且对于他个人有着极高的赞许，一面又对党卫军言之凿凿的作风十分不屑。但无论从何种角度而言，这都是他惹不起的人。
　　梅菲斯特还没走到跟前，陆子露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塞德里茨想去拉住她，但另一位男士只是目送她走远，然后站在他身边，微微掀了掀嘴角：“希望以后不会出现这样的惊喜了。”
　　塞德里茨没有回答，而对方也根本不想听他的回答。他知道他，但伯沃尔德少校并不认识他，他轻视的态度显而易见，不仅没有把他当做一个竞争对手，甚至连他的名字也懒得过问。
　　真是目中无人的党卫军啊，他在心里想。
　　***
　　陆子露才到巷口，就看到一辆牌照眼熟的轿车停在那里，她正急匆匆地从它边上掠过，司机马上下车来把她拦住。哦，这不是梅菲斯特的司机吗。
　　跟在后面的梅菲斯特直接走到她身边，面无表情地拽着她的胳膊往车里一推，因为惯性她的头差点就磕到车窗，对方手上及时收了力，她堪堪稳住没有倒在他身上。
　　没敢等他出手扶她，她自己坐直了身子，用余光偷偷瞄他。他脸上难掩阴沉之色，没有多余的话，吩咐司机开车。
　　缓和气氛的话从来不会从她嘴巴里说出来，他生气，那就让他生气好了。反正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亲眼看见了，当然更生气了。陆子露自暴自弃地想，收回余光，低着头看手指。
　　其实最让梅菲斯特怒火中烧的是她无所谓不解释的态度，错了就错了，她能有什么损失，他打又不舍得打，斥责的话也在好好掂量一番之后都烂在了肚子里。她对着他任性骄纵的脾气，还不都是给他惯出来的。
　　汽车没有朝公馆驶去，而是直接开出了市区，越过一段空旷的乡野景色，停在一家装修雅致的大饭店门口。这里悬挂着纳粹旗，看样子也有不少纳粹官员正在这里用餐。
　　他先下了车，面无表情地朝她伸出手，她低着头搭着他的手下了车。他让她挽着他的手，然后朝门童报上他的姓氏，马上有人将他们引到他先前订好的座位。
　　其实陆子露说她晚上有约会不过是为了应付塞德里茨的随口胡诌，她真没想到梅菲斯特打算给她这么一个惊喜。她今天为了赴朱斯蒂娜·罗萨的邀约本来就穿的正式，难怪她出门的时候他的表情有种狡黠的笑意。而现在他板着一张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对她说。她只能欲盖弥彰地看起了菜单。菜单是德文的，她翻了几页没看进去几个单词。先不说她对德国菜了解甚少，光是这样的情景她就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边上的男侍应生。那位年轻的棕发小伙此时心里也充满了对这两位客人的疑惑，一位官职明显不低的党卫军军官板着一张脸，一位看上去年轻漂亮的亚洲姑娘难掩局促尴尬，这样的组合未免太奇怪了。
　　侍应生给她推荐了几个基本的菜色，她听完再确认了一下没有冷肉之后就敲锤定音。等她点完，梅菲斯特才开口熟悉地报出了几个菜名，末了，还对侍应生和善地微笑了一下。
　　陆子露感到一股莫大的愧疚涌上心头，他如果直接把她拖回家往房间里一关，她还能继续她无所谓的态度；可在她朝三暮四红杏出墙的时候，他还能沉住气，照着原先的计划带她共进晚餐。如果没有先前的变故，这应该是个很浪漫美好的晚上。他们之间的感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他试图弥补这些裂痕，她却毫不重视他的努力，天哪，她这样的行为应该为人唾弃。
　　她心虚愧疚的表情愈发明显，对方心里翻涌的怒气也渐渐平静下来，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淡淡开口，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确定他的表情有没有他语气里的缓和，然后又开始眼神飘忽，认错和道歉的话太突兀了，她莫名其妙的自尊心摇摇欲坠。
　　“感谢你的晚餐！”
　　他笑了笑，接着问：“还有呢？”
　　陆子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相当苦恼的表情。梅菲斯特冷硬的面色也终于变得平静温和。对面的女人欲言又止，表情在灯光下更显得泛着微微的红，没有了先前的桀骜不驯，温柔顺从的样子让他心头涌起怜爱。他笑了笑：“中尉的故事，回头慢慢跟我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