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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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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德里茨到巴黎走马上任时,见到了他的新上司冯·格奈瑟瑙少将,一个古板冷硬又眼光老辣的旧普鲁士军人,工作非常一丝不苟,私下待人却十分和善。他待他更像是严厉又慈祥的长辈,这出于他与他父亲深厚的战友情谊。冯·格奈瑟瑙见到这位年轻的军人,仿佛回忆起了当年和他父亲并肩作战的样子。他长得可真像他父亲,一样冷硬刚直的面孔,笑起来的样子却有一点腼腆。塞德里茨曾听人说过他和他父亲的故事,像每一个枪林弹雨之下的故事那样动人心魄并让人心生敬畏。他们部队所剩无几的人误入了敌人的包围圈,当年的塞德里茨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勇气,为着几乎渺茫的希望,冒着巨大的危险掩护部队突围。在腿部中弹的冯·格奈瑟瑙遭遇敌人集火时,他掩护他逃出了敌人的包围圈,并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战后,冯·格奈瑟瑙的腿伤恢复的很好,得益于老塞德里茨的拼命的掩护他突围,不顾他鲜血淋漓的眼睛及时处理了他腿上的伤口。
得益于及时的治疗和战后妥善的休养,冯·格奈瑟瑙的腿伤恢复的很好。而老塞德里茨失去了他的一只眼睛,并且在之后的几年,他的另一只完好的眼睛也出现了视力衰竭的情况,最终彻底失明,他的军旅生涯因此宣告彻底结束。
冯·格奈瑟瑙对这位故人的孩子抱有特殊的感情,他对他非常亲切,仿佛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但他同时是一个公正无私的人,一贯任人唯贤且从不避讳。他非常欣赏这位年轻的军官,他和他父亲一样有着出色的才能、坚忍不拔的意志和愿意为祖国奉献一切的决心。
“听说你在军校时,谍报课成绩非常出类拔萃,为什么没有直接向情报部门发展?”
“为了继承我父亲的志向。我想为他洗刷战败的屈辱,同时亲自给他复仇。”
冯·格奈瑟瑙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个战斗英雄。”
“他会感谢您对他的肯定。”
冯·格奈瑟瑙之后又问了些他和他父亲的近况,然后就安排人带他熟悉工作。塞德里茨刚上任,因此并不会马上接手重要的工作。闲暇之余,他利用手头的资源调查起了陆子露的下落。档案显示她依旧住在博朗格街道32号。可是当他特意换了一身便装,意气风发地打算去拜访她的时候,却在门口遭遇了玛蒂尔德太太端庄而严肃的面孔。当他文质彬彬地表明来意之后,妇人的面色沉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感。
“她不住在这里。”
他有些惊讶,问道:“那她在哪里?”
塞德里茨虽然说着法语,但显然不够圆滑老到,落入对方的耳朵,猜忌更深。
“我不清楚。客人,请回吧。”
塞德里茨的眼中闪过探究的神色。这位妇人的敌意显而易见,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他口音的问题。很明显,对方是在他说出那个名字之后,变得敏感了起来。
“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玛蒂尔德太太面色冷凝而高傲,她问:“您是在盘查我么,先生?”
塞德里茨不想开罪这位明显不好对付的夫人,他抱歉一笑,说:“我想您对我有点误会,我与陆小姐是在巴黎郊区认识的,先前她不辞而别,我很担心她。”
“先生,”玛蒂尔德太太讽刺地笑了笑,显然不信他的说辞,“她并没有回来,我自然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塞德里茨最终还是无奈告辞。虽然玛蒂尔德的说辞带着十分的抗拒和对他的怀疑,但她的神情却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他想她也许是有办法藏起来的,但她在巴黎生活、求学,她只要在这里,他就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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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是种很奇妙的羁绊。
八月中旬,下午茶时间,陆子露应朱斯蒂娜·罗萨小姐的邀请和她在一家咖啡馆见面。这位女士的来历让她有些怀疑,但对方提出了弗朗西斯·卡斯徳伊的名号,她却不能视而不见。朱斯蒂娜·罗萨是个非常典型的法国美女,灿烂得惊人的金色发丝,妩媚动人的蓝色双眼,身材体态曼妙优雅。她的身上有着感性纯粹的迷人气质,热情大方又不失端庄,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按理说,当素雅的白牡丹和艳丽的法兰西玫瑰一并出现在男人面前时,大多数人的目光都会为玫瑰的艳香动人而停留,而觉得白牡丹寡淡无味。但从橱窗外瞥见那乌黑的发,雪白的脸,塞德里茨就难以移开自己的目光,并惊叹自己的好运气。他当即邀请同事一起进去喝一杯。咖啡馆里不仅有法国人,也有德国人。他挑了一个他能窥见她,她却望不到他的位置。他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翻涌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陆子露月朱斯蒂娜·罗萨的谈话,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都让她感到相当的不悦。这位法国美女开门见山地和她说起了弗朗西斯的故事,她说他如今被关在党卫军的监狱,他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把他救出来。原本他们以为党卫军只是看上了卡斯徳伊家族的钱,但换了一个新负责人之后,他严查了他和共产党之间关系,结果显然不容乐观,这下他们连他在里面的情况都打听不到了。
但陆子露不由地更关心眼前这位罗萨小姐的身份,她自称是弗朗西斯的未婚妻,但她可以肯定她从未听弗朗西斯说起过她。弗朗西斯有很多女性朋友,她当然不可能一一认识,但同时她从未听说他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妻。
对方的谈话内容显然让她很抗拒,她没有明说,她字里行间透露着一种知晓她隐秘的意思。这让她心惊,她和梅菲斯特不仅有事,弗朗西斯还是当年的一个间接参与者。尽管她回到法国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但她无比确信弗朗西斯知晓她滞留的真相却不是表面敷衍搪塞的一般,但他从未说起,她尤其不相信他会把故事告诉眼前这位女士。
朱斯蒂娜·罗萨用饱含深意的眼神注视着她,涂着精美口红的唇有着善解人意的微笑,脸庞笼着一层会教男人动心的哀愁。
最终,陆子露还是选择这么说:“对不起,罗萨小姐,您关于未婚妻的故事实在不能令我信服。”
“但是,陆小姐,”她叹气,“您是怀疑弗朗吉遭遇的真实性吧。”
“我并不怀疑,”她一脸抱歉,却隐隐有别的意思在里面,“但我无能为力。有些事情我们都不能做到。您来找我,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可怜的弗朗吉,他把你视为他最珍贵的朋友,”她的表情那么完美,连失望都控制在一个恰好不会让人反感的程度,“我听说,他将被送去达豪,那并不比萨克森豪森好多少,您认为呢?”
陆子露终于变了脸色,朱斯蒂娜·罗萨从何探知她的过去,她无从知晓。但她确信弗朗西斯绝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在这件事情上,他和她一样讳莫如深。
“我从来不知道法国人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她笑了,但脸上有明显的冷意,“我想我们的谈话应该到此结束。”
不得不说陆子露在耍心机上面确实差了别人一节,朱斯蒂娜·罗萨提到萨克森豪森,不一定是真的知晓了过去的秘辛,也许只是从迪尔海姆家的故事中窥见一斑,但她的反应无论怎样都会落实别人对此事的猜测。
陆子露觉得,如果案子如她所说真的由梅菲斯特接手,而弗朗西斯想借这层关系求情的话,那么她绝不会从她嘴里听说起这件案子。至少,她的秘密不是从他嘴巴里抖出去的。
“罗萨小姐,自作聪明并不是一种美好的品格,尤其对于您这样美丽的女士。我想,这只会弄巧成拙。”说完,她非常从容地从手提包里拿出这顿下午茶的锱铢,往桌上一放,然后起身像这位女士点头告辞。
朱斯蒂娜·罗萨脸色微变,显然料不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她也许会不悦,但她没料到她不悦的后果就是这么不给面子的直接走人。她想,或许确实是她过于心急了。但事情若是像她推测的那样,这位看上去高傲的东方小姐,尽管她对她语气不善,但绝不会坐视不理。
***
塞德里茨看到她离开,忙不迭和同事告辞,装作不经意一般跟在她身后。陆子露自离开了咖啡馆之后就板着一张脸,低着头脚步不停地往地铁站方向走。她步子小,尽管迈得快,塞德里茨跟在后面依旧不慌不忙。他满心得意的神气,十分感谢幸运女神的眷顾。
“露露。”自她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他停在巷口,出声喊道。
人对自己的名字自始有种条件反射的敏感,但听到这个似乎有点熟悉的声音,她只是稍微顿了顿,马上加快了步子朝前走去。见状,塞德里茨两步并做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陆子露一边想抽出自己的胳膊,一边顺着他军装的袖口一路往上看去,他硬朗俊美的脸庞带着微笑,一双蓝色的眼睛带着点深意,牢牢锁住了她。陆子露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向他,声音有些惊讶:“是你?”
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往胸前一拽,笑弯了眼睛:“陆小姐,可否赏光和我共进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