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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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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露倒是愿意当一个好老师,不虚担了这个名头,她甚至考虑起了要不要问他收学费这样的事情;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该和房租相抵了,这给她平白无故住在这里一个微妙又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但梅菲斯特真不是个好学生,他看上去工作相当忙碌,经常不着家;一到家就忙着和她温存,早把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她只是需要一个体面的借口,就算不能令人信服,也尽量可以冠冕堂皇地说服自己的理由。这样她便可以把羞耻感放到内心最深处,不轻易触碰,她就不会感到灼痛。
他在她对于自由问题上的坚持笑称她是个人权主义者。他愿意给出他视线之内的一切自由,在现行法规下这有些讨巧的意味,因为她确实无处可去,在这样的身份关系下她只能依附他生存。于是她狠狠批判了一通该死的宵禁制度借以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懑。他喜欢看她气到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这样才有少女的生气;而她向他妥协的样子还带着撒娇的意味,这让他感到相当满足。
他们相安无事,平静的表面下却暗流涌动。他们与彼此也与自己周旋,与彼此也与自己妥协。战争让人的情绪变得脆弱,有些人就像手中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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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笼罩下的巴黎,远离城市的郊区远虽然也处在德国人的统治下,但相较而言,暗流涌动、剑拔弩张的紧张感要小得多。
自从上次和那只善咬人的小兔子分别之后,塞德里茨发觉自己愈发对她牵肠挂肚了。但当他再去农场附近时,却再没有与她偶遇的幸运了。见不到朝思暮想的人,心痒之下他向住在农场的士兵打听了一下,一位年轻耿直的大头兵这样回答他:“您说的是那位住在一对老夫妻家里的亚洲姑娘么?以前经常可以看到她去镇子里采买,但似乎有一阵子没见过她啦。我们其实都知道她,因为她长得漂亮!对了长官您怎么会问起她——是的长官!听说她原本住在巴黎,我们都猜她应该回去了。是的,我们没有看见她离开。”
塞德里茨暗忖,在燃油被严格限制的情况下,私家车没有通行证就不能上路,她难道可以在他的特意留意之下蹭到汽车,或者靠两条腿神不知鬼不觉走到巴黎?他越想越狐疑,最终按耐不住直接去盘问了一回可怜的老安德烈。在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法国农民眼里,无论是上次那个笑得让人发憷的尖下巴青年,或者是眼前这位严肃硬朗又不近人情的军官,他自从无从区分他们所属部门的不同,对他来说,他们都是德国人,都是践踏他们祖国的侵略者。
塞德里茨带着高高在上的礼貌和惯有的冷漠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单刀直入问起了之前借住在他家的中国姑娘的下落。大概是上次马蒂斯·曼托菲尔已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眼前这位军官又专门打听那位中国姑娘的事情,他缺乏浪漫细胞的脑筋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他直觉陆小姐大概真惹上了一系列麻烦事,不然这些人不会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但在他的印象里,她是个不爱交际的姑娘,对外界也比较淡漠,并不像会惹事的人。
这个老头子欲言又止畏畏缩缩的样子让塞德里茨有些不悦,看他的眼神从例行盘问的冷漠变为审讯犯人时的恶意探究,仿佛他只要说的有一句不实,他就会把他就地正法一样。
安德烈被他看得直冒冷汗,苦着一张脸说:“你们的人早就把她带走了!”
塞德里茨的内心十分惊讶,据他所知,德国警察暂时还没有收押过中国人。他略皱了皱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示意他解释。
“我记得那是七月二十四日,那天我们一家走在屋里,就陆小姐去了镇子上还没回来。一辆德国车直接开到我们家门口,里面下来的军官要我们把陆小姐的行李收拾好。没一会儿陆小姐回来了,两人撞个正着,然后陆小姐就被轿车给载走了。说起来,她可不像是自愿的呀。”
听了安德烈的解释,塞德里茨却沉思了起来。照理说,本地驻扎的德军如果带走了一个外国人,在他的特意留心之下不会走的那么无声无息,看来这恐怕不是他们国防军的人。他心里正懊恼着,抬头看到一个小男孩扒着门框正巴巴看着他,睁大了一双碧蓝的眼睛,一脸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的样子。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那小男孩作出鼓起勇气的样子,说:“我记得他帽子上有个骷髅头!”
也许在小托幼稚浅显的眼光里,这个叔叔虽然一直板着张脸,但看上去却比上次那位德国人正派得多。在儿童碎片化的记忆里,那个骷髅头成了他们非常清晰的区别。他没有成年人政治化的爱恨,他的情感非常纯粹,只出于他看到的一切。
塞德里茨更加惊讶了,他虽然心里明了恐怕是党卫军的人带走了她,但对于她会和他们那群人扯上关系却非常不解。她看起来并不乐意与德国人打交道,对他也是爱理不理,怎么会这么能勾搭呢?一开始他还以为那个不老实的姑娘犯了事被抓了,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个桃色事件。
事情恐怕比他想的更为棘手,他知道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了,便敛了身上的戾气,还算彬彬有礼地同他们告别。回到总部,他假公济私地查了查当天关卡的通行记录,果然非常耐人寻味地发现了SS打头的车牌号。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感觉就像野猫一下子成了家猫,主人家还来头不小的样子。但细想之下,若是她在党卫军有了坚实的靠山,像她那样娇惯的脾气,怎么会甘心躲在这个连自来水都没有的农户家里苟且度日呢?
知道了这层隐秘之后,他却愈发不想放手了。他想,至少要让他知道她背后到底是什么人,惯得她这样任性妄为;又想知道他一向瞧不上的党卫军里,到底是哪位人物,品味如此非同一般。
***
塞德里茨的上司发现他这位下属近来表现出了对巴黎极大的向往,而之前他们还在阿登山区时,这个人还嘲讽过拿破仑对勃兰登堡门上和平女神和四马战车的妄想,以此表达他的对雄狮凯旋门的不屑态度。
“你不是讨厌巴黎吗,卡尔?”邦尼特上校敲了敲桌子,“说起来,冯·格奈瑟瑙少将曾跟我提起你,当然他是非常善于迂回的。他说,‘巴黎的抵抗组织最近十分猖獗,把你手下能干的小伙子介绍到我这里来帮把手吧’。我其实不太愿意让他捡这个便宜,但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升迁机会,我原本打算过几天问问你的意见。当然,你可不要把时间全花在巴黎女人的身上。”
听他这么说,塞德里茨知道上校已经同意了这件事,当即脚后跟一碰行了个非常标准的军礼,脸上的表情仿佛打算全心全意为帝国奉献一切的最忠诚纯正的军人一样充满了自信和斗志。但他马上回味过来上校的最后一句话,突然有点尴尬。
邦尼特上校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脸,幽幽开口:“记得上次你从巴黎回来,光荣负伤了,中尉。巴黎的女人果然非常厉害,不是么?我一向不反对你们去和那些漂亮姑娘调调情,但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的,长官!”
塞德里茨实际相当汗颜,他可以用失足解释落水,却无论如何不能把明摆着是女人咬出来的伤痕胡乱找个借口搪塞过去。邦尼特上校是情报机关出身,一向小心那些接近他的漂亮女人。他这番话虽是调侃的语气,但确实暗藏机锋。塞德里茨不敢怠慢,表情愈发严肃正经,到让他长官瞧得笑了起来。
“年轻人寻欢作乐没有什么不好,但切忌太招摇,知道么?”他顿了顿,“冯·格奈瑟瑙相当讨厌私生活混乱的军官,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塞德里茨暗自咬牙,看来上次的牙印事件真的带来了非常不好的影响让他的长官都担忧起了他的专业水准和作风问题。现在看来,他是更不能放过那只咬人的狡兔了。等他找到她,一定要好好回报她对他的“厚爱”。
邦尼特上校其实觉得,这位各方面能力都很拔尖、并从不乱搞男女关系的正直严肃的军官,会惹上那样的桃色新闻实属奇事一件。他不动声色地表达自己的好奇:“我原本是打算让你写一份检讨,但这种事情写起来总是很没面子。尽管如此,我依旧觉得你应该好好汇报一下。”
塞德里茨被他说的愈发尴尬了,他几乎有冲动落荒而逃
“是一只牙尖嘴利的高卢猫,连我们所向披靡的德国军人都甘拜下风,对么,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