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板静默如歌》lilizabeth

32、第三十二章

　　陆子露的第一反应是赶紧离开，但是她还没转过身，伊芙婶婶的孙子托马斯就跟小炮弹似的从屋里蹦了出来，看见她挎着竹篮却一副要走的样子，赶忙大喊了一声“露露”。这个五岁的小孩子从来只喊她名字，不喊姐姐，大概他觉得Lulu的发音比sur更加容易，有点像吐泡泡一样还很好玩……
　　被托马斯小炮弹击中后，陆子露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她还没进门，迎面走来一个岩灰色制服的军官，拎着一个小皮箱，帽檐上的骷髅头闪闪发亮。
　　陆子露一开始看到他手里那个小皮箱觉得好眼熟，再抬头看到他帽檐上的骷髅头和领章上的SS闪电标志，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她仔细地打量了几眼那个边缘磕碰的都是划痕的皮箱子，发现好像是自己的没错。她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发现伊芙婶婶和她的老伴安德烈也都一脸局促不安地站在一边，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困惑和怀疑。
　　那位军官看到她就这么挎着竹篮站在他面前，微微一愣之后朝她微笑，并礼貌地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您好，陆小姐，我是马蒂斯·曼托菲尔，伯沃尔德少校的副官，我代表他来接您回去。”
　　陆子露狐疑地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把自己的手交出去，马蒂斯·曼托菲尔见她没有回应的意思，并不尴尬，收回手，继续朝她礼貌的微笑：“需要我帮您提篮子么？”
　　陆子露只是越过他走进去，把竹篮搁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然后疑惑地指了指他手里的皮箱，问道：“这是我的？”
　　“是的，这位夫人已经帮您收拾好了行李，您只要随我离开就行了。”
　　他用的是敬语，有些官腔，措辞十分礼貌，但语气中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们的对话一直是德语，因此伊芙婶婶一家并没有听懂，小托马斯此时还抓着她的裙摆，一脸疑惑。
　　陆子露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心想能不能装不认识，但对方的下一个动作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拿出一个珐琅发卡，正是她送给梅菲斯特的那个。
　　“可以跟我走了么，小姐？”这位青年虽然一直彬彬有礼，但态度显然十分强势，陆子露心想她要是继续跟他磨蹭，他把自己打包塞进车里都是有可能的事。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是不要挣扎了。
　　“请您在外面等一下，我和他们说几句话，可以么？”
　　青年笑着点点头，拎着她的箱子走了出去。
　　伊芙婶婶首先开口：“你要走了？你和德军是什么关系？”她的表情有些怀疑和不信任，陆子露知道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很厌恶德国人，并且他的儿子在战场上生死未卜，对于德国人，她无论如何都友好不起来。而现在她和德国人扯上关系，她没拿扫把把自己赶出去已经算是客气了。
　　“很抱歉，我也不认识他，”她叹气，“但我确实要走了。”
　　伊芙婶婶还想开口说什么，安德烈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说了。那位淳朴憨厚的法国农民只是朝她和善地微笑了一下：“请保重。”
　　小托马斯不明白为什么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他只是扯了扯她的裙子，有些不舍地问道：“露露，你要走了吗？”
　　陆子露蹲下身来，摸了摸他毛茸茸的棕色短发，挤出一个笑容：“我走之后，小托你要乖乖的哦。”
　　托马斯心里很喜欢这个名字可爱的大姐姐，小脑袋往她的肩上拱了拱，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子露心想她要是还回来，伊芙婶婶恐怕就真拿着扫把赶她出去了。她掐了掐小托肉肉的脸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起身来，她礼貌地朝这对夫妇道别，把小托朝他们那里推了推，可这小孩不知道怎么突然有了脾气，死死攥着她的裙摆不肯松手。伊芙婶婶想上来把他拉过去，刚上前迈了一步，就看到那位军官去而复返，扶着帽檐站在门口，一时僵在原地。
　　“陆小姐？”
　　陆子露正想往门口走，这孩子就扯着她的裙摆想把她往后拖，陆子露不想伤害孩子的幼小心灵，正不知道怎么把他哄得松手，心里着急；看到对方来催，心里更急了。
　　马蒂斯·曼托菲尔见状，上前几步，在托马斯边上蹲下，在小孩子怀疑的目光下伸出手，摊开手掌，变戏法似的在他掌心出现了一颗巧克力。
　　一边是名字可爱的大姐姐，一边是巧克力，托马斯看向他的目光没有了之前的敌意，脸上的表情还有一点怀疑和犹豫。
　　“想吃巧克力么？”青年笑眯眯地看着他。
　　托马斯看了一眼陆子露，后者抚着额头，似乎有点无可奈何：“他给你，你就拿着好了。”
　　于是托马斯松开一只手，去拿了那颗巧克力，但是他另一只小手还是紧紧拉着她的裙摆。
　　马蒂斯挑了挑眉，大手握住他的小手，轻轻往下一拽，裙摆就从他手里滑落。托马斯不干了，想甩开他的手，他顺势一松，站起身来挡在陆子露前面，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的伊芙婶婶。
　　接触到这位青年看上去还算友善的目光，伊芙婶婶立刻反应过来，上前来拉过小托马斯。陆子露被他高大的背影挡着，从侧边探出个头来，抱歉地朝他们笑了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马蒂斯彬彬有礼地朝这家人扶着帽檐点个头，然后长腿一迈，两步并做一步地赶上走在前面的那位女士，非常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
　　陆子露坐进去后，他转到前面的驾驶座，还没坐稳，少女带着疑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你怎么会带着巧克力？”
　　马蒂斯微微一笑，答道：“是伯沃尔德少校为您准备的。”
　　“我不爱吃这个，”她不动声色地说道，“他知道的。”
　　“好吧，其实是我带着自己吃的。”被戳穿的青年面不改色地笑了笑，然后发动了汽车引擎。
　　陆子露腹诽，一般的军士会随身携带香烟，这位居然随身携带巧克力，真是异于常人。
　　车里的两人很有默契地都一言不发，陆子露看着不断远去的乡村的景色，心情颇有些起伏，但是好像坐上这辆车，就默认了自己的命运朝着一个并不光明的未来发展。她有些感慨，但也认命，因为在她和梅菲斯特的关系中，她知道决策者一直是他，以往她可以把这种专制当成两人之间的小情.趣，但此时他们之间横亘着法西斯这样的难以逾越的沟壑，她无比清醒地认识这一点，并且想要纠正曾经犯下的错误；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次一定要牢牢保管住自己的心。
　　***
　　陆子露不太认路，只知道汽车停在这栋双层小洋房之前，她最后看到的一个路标上写着“Av Gabriel”，她估摸着这里不是7区就是8区，法国的政治权力中心，居住着大量的政客和巨富。在法国政府迁往波尔多之后，这里应该空出了不少房子，而搬来巴黎的纳粹官员自然是毫不客气地接收了。
　　马蒂斯为她打开车门，领着她走进了这栋古典风格的建筑。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法兰西风情，客厅里摆放着花卉和绿色植物，家具雕刻精细，屋顶上有着精致的老虎窗，外立面色彩典雅清新；虽然是城市中的花园别墅，但闹中取静，围墙外面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花园外边围着一圈铁栅栏，只留一个大门进出，看上去也有点与世隔绝的气氛。
　　陆子露心想，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像她在上海法租界思南路附近见到的那些西式花园住宅，如果没有希特勒的照片和卐字旗作装饰，简直就是她理想中的别墅样式了。
　　马蒂斯带她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他将箱子放下，微笑着对她说：“伯沃尔德少校应该还在开会，您在他回来之前，可以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熟悉？”陆子露含糊不清地重复这一个单词，似乎有点不解。
　　“这是他在巴黎时的宅邸，我想，应该也是您的。”
　　“我的？”陆子露继续重复，似乎还是很不解，她挑着眉梢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确信我不喜欢这个说辞。”
　　马蒂斯没有回答，只是朝她礼节性的点了头：“请允许我告辞了，小姐，我想，少校会非常期待和您的见面。”
　　她瞥过来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然后走进了房间，马蒂斯也非常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这里。这栋空荡荡的别墅，自她进来后就没看到一个佣人，她想这里地面虽然不算大，但肯定需要佣人打理，大概是他们不住在这里吧。
　　摸索着找到浴室，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在没有自来水的乡下，洗澡很不方便，她上午去了趟镇子后，身上又弄得风尘仆仆，这样子和旧情人见面未免太不庄重。她确信她一点都不想和他在巴黎同居，但既然现在她在这里，自然而然要打扮的体面一些；况且，她不喜欢他的做事风格，但她确信她很喜欢这栋房子。
　　她没有听从曼托菲尔少尉的建议好好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她搬到罗家的时候，住的也是公馆，但自从到了法兰西，大家小姐一下子变成了草头百姓，住的也不过是玛蒂尔德太太公寓里的一个小房间，加上在乡村过了一段堪称粗糙的日子，她好像一下子还没有习惯这种精致的风格。她没有去收拾行李，她用了很久、磨损颇为严重的皮箱子就这么摊开在地上；她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多，有些无聊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抱枕，有些犯困，她想了想，还是歪在床头，眯着眼睛休憩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