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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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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店消磨了一个下午,她乘着地铁回到博朗格街道附近,在那边有一家小咖啡馆;她点了一份咖啡和甜点,从手提包里拿出小笔记本和钢笔,又是郑重又是焦躁地在上面画日历。
今天是七月六日,周六,算下去,七月十四日是周日,中间还有八天,世界上最长的八天,世界上最短的八天,她几乎可以肯定接下来的日子难以睡个安稳觉了。这下子,德军不可怕了,塞德里茨跟他一比也没有什么威胁,这才是对她人生的考验,她想临阵抱佛脚都不知道该去哪,这种紧张的心态比起期末考试有过而无不及。想起1938年冬天那些亲密的日子,她不感到后悔,但着实感叹当年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她一只手托着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脑子已经变成一团浆糊,合上了笔记本只顾着盯着窗外发呆。
她长于理论,疏于实践,自认读过许多关于爱情的作品,无论是出自名家或是市井无名之辈,多有涉略,那些爱情悲剧的主人公往往因为门第而被迫劳燕分飞;她搜索枯肠,感觉好像没有谁写过曾经荒唐爱过但因为国家和信仰的横亘该如何善终的故事,要是这个时候弗朗西斯在就好了,没准还能给自己出出主意,但是他是她忠诚的朋友,却无法回避作为一个法国人的民族骄傲感,国土被敌人践踏,恐怕难以公正平和地解答这个问题。至于塞德里茨,他对自己的那点小兴趣,在来自柏林的那尊大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快两年了,再深再醇的感情都有变质的那一天,何况加上了国家和信仰这样的催化剂,若是和他不再见面,她还能默默爱着他,一旦他们重逢了,她又该如何面对他?她是一个不想被世俗约束的人,也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在这点上,她和梅菲斯特何其相似,但他们情感交汇了,脚下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路。既然他们已经有了一段美好的日子,何必再苦苦纠缠,让曾经的甜蜜变成痛苦的回忆;他们只要在一起,就无法规避信仰的问题。对于纳粹的法令,她比普通人更为敏感,她找不出一条他们可以走的路,每一个选择的背后都是自欺欺人,在这样的时代里,他们是不会有好的结果的;既然如此,何不激情过后,就好聚好散呢。
离塞德里茨和她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店铺的客人渐渐稀少,在战争前,巴黎可没有什么宵禁,临近夜晚是最浪漫的时光,而现在,大多数人都急急忙忙赶回家。
她希望这只是权力交接时会产生的恐慌气氛,之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
守时是德国人的美德,塞德里茨把他也许会浪费在路上的时间算进去,到约定地点的时候还早了十几分钟,他正思量着要不要下去把车头的鹰徽给摘了,以免引起平民的注意,陆子露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把车门一开就坐了进来。
“你哪来的?”
“沿着墙根走的。”
“怎么跟做贼似的。”
“我也许不久之后还要搬回来住,被人看到我跟德军在一起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塞德里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就凭你说的这些话,我都可以逮捕你了。”
陆子露斜睨了他一眼:“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讨厌你,但一个吃了败仗的一个民族会把气撒在哪呢,想想就知道了。”
塞德里茨嘲讽一笑,启动了汽车,他并不熟悉的巴黎市区,所以开得并不快,而且很认真地在认路。他认真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严肃,虽然没有梅菲斯特那种一收起微笑就瘆人的气势,但也非常有模有样。
只要一想到梅菲斯特,她就想叹气,这种哀愁的姿态藏也藏不住,而且她也根本没想要掩饰。车里两个人,一个意气风发,一个愁眉苦脸,让原本逼仄矮小的室内空间碰撞出来奇异的氛围。
开出巴黎市区,远离那些弯弯绕绕的马路,塞德里茨觉得视线一下子开阔了许多,他转过头去看身边的女人,她的一顶帽子拉得极低,几乎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微微歪着身子,看上去有些疲惫。
“你还好么?”他清了清嗓子,问道。
“不好。”
“为什么?”
“你开车太颠了。”
“……”
车技受到鄙视的德国人面不改色,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说话不按常理的个性,也没有觉得冒犯。她就像一只小猫,总是喜欢用没有多少威胁的小爪子在他心上挠啊挠,在他忍不住想教训一下她的时候,又扑到他怀里撒泼打滚,这种小孩子一样的任性脾气让他又爱又恨,却无可奈何。
“除了这个呢?”
他的进一步追问让她不由抬起帽檐,轻轻瞥了他一眼。她的眉蹙着,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确实是身体欠佳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别样的情绪,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塞德里茨确信她一定藏了心事,而且是在和他分别之后才生出的情绪,这个猜测让他不由好奇她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如果陆子露知道对方的猜测,一定会惊讶于他敏锐的洞察力,但她显然不会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给他听。
“我在想,要不要搬回去。”
他轻哼了一下,说道:“那也要你走得掉才行,我们对外国人的审查一向严格。”
“这样啊,那我还是不走了。”
对方毫不抗争的态度让塞德里茨有些惊讶,他愣了愣,很快又笑出来:“那么你要接受我的提议么?”
陆子露不知道他具体指什么,他们那天谈的交易内容,经过她那场嚎啕大哭,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复杂的情况,她略微想了想,还算正经地回答:“我现在日子过得挺潇洒的,不考虑你。”她心里想的是,过几天梅菲斯特来了,情况指不定要变得怎么复杂呢,到时候哪还有那个闲情逸致来应付他一个实际上也没多少职权的中尉。在她的印象里,梅菲斯特是柏林的大人物,在这个法德敏感时期被派来处理事务,相当于京官下放,职权恐怕不小;而塞德里茨,充其量就是一个先遣部队的长官,还是属于听官员调配的普通士官阶层,两个人谁的大腿更粗一些,显而易见;就算她真的要依附德军的庇护才能好好过日子,她也只能选前者,不然在旧情人眼皮子底下勾搭,他心里肯定不会痛快,到时候也不知会不会找谁的麻烦。
塞德里茨一个大老爷们,能体察到一个女孩子有心事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能知道她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但看到她回到了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又有些空落落的;即便知道她不喜欢自己,还是希望她心里会在意一下他的。他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从掠夺者到追求者这层心态的转变,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朵娇花得好好养着,不然被扎伤了手倒是其次,碰坏了他自己也心疼。
陆子露现在已经无暇思考塞德里茨可能带来的麻烦了,她面临即将到来的人生危机,她得找到一个妥善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即便不能解决,她也要找到一种良性的相处模式,让她面对他时不至于那么束手束脚。如果他想和她再续前缘,不仅要避开德国人的耳目,免得身边有人给柏林方面打小报告让他惹上政治纠纷,还要避开法国人的火眼金睛,她可不想出门就被街坊邻居吐口水;想来想去,他这种人最有可能采取的措施就是金屋藏娇了,搁在柏林那段时光,她是不介意,但巴黎是她求学的城市,也是她交友圈子所在的地方,虽然没几个熟人,她还是想在这里过自由的生活,尽管统治者变了,她也不想被拘束太多,谈个恋爱都要偷偷摸摸。
唉,她在心底哀叹,太愁了,愁得头发都要掉了。
大概是看她愁眉苦脸到嘴都撅起来了,塞德里茨心想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难道不是在向他示弱吗,尽管也许是他的自作多情,这个女人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喜怒哀乐都与旁人无关,但他不能视而不见,于是问道:“陆小姐,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陆子露深深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虽然有点没完没了但还不算面目可憎,回答说:“我烦恼的问题,是你也不能解决的。”
塞德里茨有一种能力被鄙视的感觉,他难以想象,对于一个占领区的平民而言,还有什么问题是一个德国军官没法帮她解决的?他的眼神一下子深邃起来,如果是他不能解决的问题,那么只能和犹太人或地下游击队有关了。
注意到对方正在以一种“你做了什么坏事”的眼神看她,她开动一下脑筋,猜到他大概想到某些方面去了;于是她坐直身体,有些严肃地看着他:“我没有做坏事。”如果之前和梅菲斯特的那件事不算坏事的话。
他轻笑了一下,毫不在意:“如果真的和那些有关,你现在收手,我也保得住你。”
“唉,”她摆摆手,“都说我没干坏事了;当然,你放心,好事也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