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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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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露疑惑地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下,然后又抬头看了眼玛蒂尔德太太,对方正用好奇地眼光看着她,显然以为这是某个浪漫的男士送抵的情书。但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中,就算有谁爱慕于她,这也不是个表达爱意的好时机呀。对方写的恭敬,署名又语焉不详,M,在她认识的人里,名字M打头的多了去了;而且七月十四日,刚巧是法兰西的国庆日、巴士底日,作为罗伯斯庇尔的忠实信徒,这个日子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她问到:“玛蒂尔德太太,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是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子,巴黎沦陷的隔天就送过来了。”
在这种尴尬的时机,谁会送这样的信呢,她刚想对一脸了然笑意的房东太太解释这也许只是一个恶作剧,但她突然一愣,想起一个被她藏在心底角落的名字。M——Mephisto——梅菲斯特·伯沃尔德!
这样的情况下,这封信来自于他,让人难以置信,但却是最最合理的。
大概是她的脸一下子僵硬得过于明显,玛蒂尔德太太不由露出了担心的神情:“怎么了,亲爱的?”
“不,没什么。”她仿佛要掩饰什么一般把信快速塞进手提包,心如乱麻,却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玛蒂尔德太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战争是很可怕,但爱情不该因此退却,你觉得呢?”
陆子露表情复杂,这位夫人八成以为是某个法国士兵给她送来的情书了;如果她知道这封信出自一个即将到他们国家作威作福的纳粹军官,会有什么表情呢?会不会像大多数法国人一样,鄙夷、不屑、厌恶,或者仅仅是遗憾?她不是法国人,对欧洲列强相互掠夺的行为也一贯冷眼旁观,但她不想冒着失去这位朋友的风险,更不想被这里的民众贴上纳粹婊子这样的标签。她什么都没有说,玛蒂尔德太太也不是个八卦的人,见她露出这样哀愁的神情,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就转移到其他的话题。
陆子露回应地有些心不在焉,显然还在想着刚才那封信。如果真的是梅菲斯特,他不仅要得意洋洋地来巴黎了,而且很会挑日子呀,一个象征着法国的自由和解放的日子,让人来迎接纳粹官员,不得不说是那么充满讽刺意味,不知道能否称之为德式嘲讽。这样的做派,就像希特勒处置那节让德意志蒙羞的车厢一样,带着一种特殊的炫耀。
法国大革命对于她而言是神圣而不可亵渎的,禁不住多想了一些。但最让她坐立难安的还是梅菲斯特即将来巴黎这件事,她确信他不是来旅游的,而是走马上任,这意味着他在这里的时间不会短;而且他把信送抵她在巴黎的住处,用这样表面谦卑有礼但是实际上咄咄逼人的语气,显然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她相信他那强势又专制的性格会随着第三帝国版图的扩张而愈加不会收敛。以前她痴迷于这种集权魅力,但现在她从心底感到畏惧。她以为他早就忘记她这样一位会给他拖后腿的异族情人了,她在有这个想法时感到不舍,但更多的是释怀;但显然他记得很牢,还念念不忘,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这对她未必是好事。对于她这样的平民百姓,而且还是外国人,德军无疑是最危险的。梅菲斯特短短一句话,在她看来,虽然措辞文雅谦和,但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但是过去她爱他,那种激荡的热情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可以对他雷厉风行的手腕和性格里残酷偏执的一面视而不见,但是当她冷静下来,不由觉得后怕,她缺乏道德感,渴望堕落,但是内心还是畏惧着与魔鬼为伍。
看来搬回巴黎市区这件事还得好好思量,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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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露好不容易来一趟城里,自然不单单是来看她的房东太太的。她告别了她们,匆匆赶去地铁站。地铁的出入口人流复杂,这一点自然吸引了不少德国警察,把这里作为他们蹲守和监视的优质地点。人们脸上的表情大多冷漠又带着点疑神疑鬼,看来德军的高压统治完全消磨掉了这些法国人本身有的悠闲散漫了。
来到弗朗西斯工作的报社,她有些惊愕地发现这里已经被查封了,透过玻璃橱窗望进去,里面简直一团糟,报纸散落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有的甚至只剩下了三条或两条腿。她狐疑地朝四周望了望,然后对上了不远处一个坐在长椅上端着报纸的人一双不太友好的眼睛,心神一凛,将担忧和疑惑全部藏在肚子里,挺直了胸膛,迈着小碎步离开。
直到走到街角,拐了个弯,才感到那令人不舒服的目光消失了,她松了口气,心想他们报社被抄了,人该不会有事吧?她去过几次弗朗西斯的家,就在不远处,熟门熟路地走到卡斯廷街道,找准门牌号,摁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他的房东,索菲亚太太,她打量了几眼这个东方姑娘,想起来她是谁,然后问:“是来找弗朗西斯·卡斯徳伊先生么?”
陆子露点点头。
“他不在,”索菲亚是个有些严厉的老太太,不太好相与,她一贯的语气也并不温和,“他好几天没回来了。”
没有回复的电报、查封的报社、不见踪影的弗朗西斯,这些结合在一起,给了她非常不好的预感,而且通通都指向最不好的那个,他不会是干了什么事,被盖世太保抓进去了吧?德军新近占领巴黎,为了他们有序又高效的统治,肯定会用一些雷霆手段;弗朗西斯有时候挺不着调,但在这些事情上也算小心谨慎,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她心里有些担心他的安危,但想起来他似乎有个挺厉害的父亲,怕是不会有性命之忧。她现在自身难保,也没有门路去打听弗朗西斯的下落。
告别了索菲亚太太,她恹恹地赶去学校,被告知他们专业剩余的课程并没有通知要补,而且在这个敏感时期,也并不太容易联系到老师。想想也是,他们法律专业的教授,一个赛一个的特立独行,学生里也多的是反抗专制倡导民主自由的人才,热血又冲动。她不知道同学和老师都怎么样了,希望教授们只是发扬了一下法国人民热爱罢工的精神,而不是因言获罪,落到了纳粹手里。
***
随便找了一家餐馆吃了点东西,她想着反正无处可去,就去附近那家书店逛逛吧。到了书店,发现里面冷冷清清,除了店主爷爷,其余一个人都没有。也是,在这个肚子都有可能填不饱的时代,大部分民众可不会乐意天天读书消遣。
店主老大爷似乎没有被外面压抑的气氛干扰,非常悠闲地晒着太阳,眯着眼假寐。其实如果不看街上不时走过的全副武装的德军士兵,巴黎依然散发着她独有的魅力与慵懒气息,带着法国标志性的浪漫,像一位妙龄女郎,即便隔着远远的一条街,也能想象她身上必然存在着曼妙无比的香水味。
陆子露拖过一把小凳子,蹭着一点被玻璃窗分割得整整齐齐的阳光,随意翻着书架上的书。可她显然没有店主大爷的好心态,随便翻了几页,一个单词都看不进去,脑子全是梅菲斯特的那封信,她焦急不安,却还带着一点勉强可以称之为欣喜的情绪,但对于这份感情,她已经不敢再回应,比起面对,她更想选择逃避。
她端着书,恨不得把它往自己脑袋上敲去。正在她自怨自艾的时候,书店的主人——他们这些年轻人给他取了个外号——雅各老爷,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他略有些胖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阳光,脸上笑眯眯的,慈祥地看着她。
“小姑娘,你在为什么苦恼?”
“老大爷,你怎么看出来我很苦恼呢?”陆子露假装不动声色,觉得老爷爷的眼睛虽然温和,但有着洞察世事的明智。
“你停在这一页已经很久了,”他还是笑眯眯的样子,但拖了把椅子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温和地伸手划过眼前的书脊,显然是打算和她好好交流一下,“凡进入我书店的人,我希望都能帮他们排解忧难。”
陆子露当然知道雅各老爷是个睿智并善良的人,她并不排斥和他交流心灵,但说出去的话却相当保守和委婉。
“外面到处是德军,盖世太保也在四处抓人,这样的世道,谁不忧虑呢。”
“小姑娘,你可不是因为这场降临在法国头上的灾难而忧虑。”
“那我是因为什么?”陆子露挑了挑眉,托着腮,颇有些兴致盎然地看着他。
雅各老爷笑着,有点狡猾,但一点都不让人讨厌:“你在为你的爱情而忧虑。”
被戳中心事的陆子露装作不在意地看了看天花板,语气无奈:“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了您,雅各老爷。但是,您愿意开导一下这个为情所苦的小姑娘么,并答应为她保守秘密?”
“让我猜猜,你的恋人,如果不是法国士兵,就一定是个德国人。”
“您太聪明了,老实说,我觉得您年轻的时候一定俘获了不少女士的芳心。”她意指他年轻时一定是个大情圣。
“哈哈,那真是我的荣幸,”他笑道,“但在爱情面前,民族和信仰是可以让步的,哪怕是敌人,也是可以相爱的。”
“如果横亘在中间的是国家呢?”
雅各老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息道:“爱情是美好的,但现实总是残酷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能给你。”
她知道雅各老爷的潜台词,她必须自己做出抉择,但无论如何,他都支持她,并且不会因为世俗的眼光看低她。
“感谢您。”
“为了什么?”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像个老顽童。
“为了一切。”